警车碾过夜里湿冷的路面,车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拉出两道惨白的光。
疏淮坐在副驾,指尖依旧抵着太阳穴,那首《赋格的艺术》此刻正在他脑子里盘旋,像是千万只蝴蝶同时飞越亚马逊雨林向他扑面而来。
冼远则坐在后座,整张脸写着“老子很不爽”。他先是嫌弃座椅靠背角度不对,腰下面垫了自己的真丝手帕依旧不够,又嫌车里空调风直吹脑袋,再嫌车窗漏风,最后干脆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面两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市局的年度经费,一半用来买警笛,一半用来贪污了。”
吴宇握着方向盘,手一抖:“……冼专家,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只说事实。”冼远往后靠了靠,桃花眼半眯,“全车异响、座椅塌陷、内饰掉皮、减震跟没有一样,我现在每颠一下,都觉得我的神经在集体罢工。”
疏淮没回头,淡淡插了一句:“你也可以选择走路去。”
冼远沉默两秒,乖乖闭嘴,只是又往车门那边挪了挪,尽量远离颠簸中心。
现实办案的难处,他当然清楚,只是大少爷的脾气改不了——越是高压,越要在小事上挑刺,不然撑不住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失眠钝痛。
吴宇趁着红灯,忍不住吐槽:“冼博,您是不知道基层多难。所里那几辆车,比我工龄都长,能开就不错了。”
“能开不等于舒服。”冼远理直气壮,“我是来侧写罪犯的,不是来体验下乡怀旧的。”提到案件,他又顿了顿,语气沉了一点,神态中的不耐也消退了些许:
“而且这案子从根本上就难办。”
吴宇一愣:“怎么说?”
“先说大的吧,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东西太多,而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唯一用来锚定犯罪存在的‘金爵装饰’又时隔三天就会刷新一次,在好不容易预测到出现的情况下,我们也只有短短三天的时间可以用来查案;就算没有限制,失踪案黄金时间72小时一过,资源会被抽走,倾斜给现行命案。”
冼远抬头,看向了窗外一闪而过的广告牌:“从细枝末节方面,C市离首都太远,在定性不了凶杀案的前提下,只能按“普通失踪”走,不能大规模动用技侦、网安、直升机、大范围排查。我爸的专案组调令一时半会也下不来,我也就调用不了任何权力。我们,不仅要与时间赛跑;更要与一个躲在暗处的恐怖组织博弈。”
吴宇听得后背发凉,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冒出了冷汗:“那……那我们这不就是完全被动?” 车又碾过路面一处坑洼,猛地一颠。
“不止两难。”冼远淡淡道,“是四面都是墙。”
冼远皱着眉,屈起手指,手腕环绕后敲了敲驾驶座的椅背:“…所以,这位吴同志,可以麻烦你再开快一点吗?以及一个建议——这车颠得我头疼,等案子结了,你们所直接全体换车。公款不够我私人补,别等到案子破了,我先被颠成脑震荡。”
疏淮终于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里,冼远的桃花眼带着浓重的倦意,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却亮得吓人,像寒夜里两点星火。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心底那股烦躁莫名安定了几分:冼远虽然难伺候,却从不会在关键问题上掉过链子。也是曾经唯一选择站在他身边的人。
车子又行驶了几分钟,拐进那条狭窄的后巷。澄黄的警戒线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几名值守的警员站在寒风中,看到警车驶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到了。”吴宇把车稳稳停在巷口,拉上手刹,“现场还封着,技术队一直在里面守着,没敢乱动。”
冼远推开车门,脚下刚一落地,就下意识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矜贵却自然。然后,他看向疏淮,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下车。”
……
技术队的人缩在楼道口,见到冼远和疏淮走来,连忙迎上来,脸色个个难看。
“冼专家,您可算来了。”带队的技术员搓着手,语气发苦,“里面……实在没法下手。”
冼远瞥了一眼敞开的楼门,一股淡淡的腥甜混着化学试剂的味道飘出来,他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像刚才吐槽车那样矫情。
“具体情况——不要有任何事实以外的词。”
领头的技术员顿时立正,双目直视前方:“根据现场雷达和成像探测,这面墙根本不是普通建筑墙体,而是一个密闭人工腔体。外层只是普通红砖墙,里面全是半透明的高分子凝胶,厚度接近半米,内部形成了一个封闭空间。”
“我们破开了一部分墙体,发现了——”
“——腔体内布着密密麻麻的超细导管,像血管一样连成循环网络,连接着每一个被封在里面的人。一共探测到四个人形体征,都保持坐姿,被固定在凝胶里,没有挣扎痕迹。”
“内部维持低温低氧状态,专门用来维持人体深度休眠。墙里还藏着信号装置,持续发出稳定共振频率,和我们之前发现的音频波形完全一致。”
冼远点了点头:“这四个人都能和失踪人口对上吗?有采取相应措施吗。”
技术员面色凝重,对着平板快速摇头:“冼专家,目前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拯救措施。我们试过用微创探头探查,但只要轻微撬动墙面,腔体内部压力就立刻异常波动,生命维持数据直线往下掉。120和急救科的人来看过,完全没接触过这种凝胶循环系统,不敢动手。”
“压力措施…行,带我们进去。”
技术员快步引着二人进门,阴冷而又刺鼻气味直冲天灵盖,他抬手示意噤声:“这边小心,别碰墙面,压力一触发里面人就危险。”
而在他们身旁的——红墙漆色暗沉,剥开一处缺口后,半透明的琥珀色凝胶尽收眼底。里面的四人闭目端坐,身体被细密导管缠绕,安静悬浮其中,像沉睡已久的标本。
疏淮已经走到了红墙边,手掌贴上完整的部位,身形微微一顿。
他又听到了那首曲子;只是这次,充满了杂音和混乱的变奏。他对着冼远摇了摇头:“没用,单靠听,我发掘不出更多的线索。”
“那就不靠听了,从‘视觉侧写‘出发。”疏淮闻言,重新注视起了这栋红色的建筑。
整面墙涂刷均匀得过分,暗红色漆面没有丝毫刷痕起伏,砖缝被刻意填平,表面光滑得不像普通建筑墙体。墙面高度、宽度比例严格接近黄金分割,边缘切割笔直,连墙角收口都呈现出机械加工般的规整。
“墙面被整体找平过,刻意掩盖砖体结构。”疏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比例过于规整,应力学分布对称,是精密设计过后的承载面。”
冼远站在他身侧,视线同样落在墙面上,像曾经那样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心理侧写:
“设计者有强烈的秩序感和对称癖,控制欲极端,做事追求极致规整,厌恶无序与瑕疵。”
疏淮抬手,指节轻轻敲击墙面,声音沉闷而统一,没有一处出现空响差异:“回声完全一致,内部填充物均质、等厚,不存在杂物堆叠。再结合墙面轻微的、规律的低频震颤,内部有持续运转的机械结构。”
“是生命维持系统的预制式腔体!”冼远和疏淮同时喊出声。
冼远眼神微沉:“所以里面不是随意填埋,是标准化固定摆放。”
“是。”疏淮点头,“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通过人体传导的循环系统是双向的。一面维持生命,一面向外输出信号;墙面看似静止,其实一直向外传导规律波形。监控里的蝴蝶卡顿,则是对频标记。”
吴宇在一旁听得心惊:“也就是说……这面墙在向外发信号?”
“墙是天线,内部是介质。”疏淮淡淡说,“设计者在用这套结构,把某种稳定的波动持续向外输送。”
技术员目瞪口呆:“我们仪器只能看到人形影子,看不出这些……”“仪器看影像,侧写看痕迹背后的行为。”冼远语气平静,“墙怎么造、缝怎么留、震怎么传,都在说设计者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那接下来就很明了了,去查这些受害者们“脑子”里的东西;破局的关键,就在这里。”
“等等,我们不是要对里面的人动手吧?这程序上完全不合规啊,而且犯法了吧这…”吴宇一脸的诧异和惊悚。
疏淮敲了他一下:“现代生活重要的东西,一般都会在通讯设备上有所体现知道吗?”
技术员脸色一变:“不行啊冼专家!没有审批,万一出问题……”
“出了事我负责。”冼远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我以省厅特聘犯罪心理专家身份,下令局部破拆,调取受害者随身电子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