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的《赋格的艺术》,对吗?”
疏淮合上眼,修长的手指死死抵住太阳穴。那股尖锐的频率啸叫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锯开他的大脑皮层。
冼远愣住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傲慢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睁大,瞳孔中倒映着疏淮苍白的侧脸。
“你怎么知道?”冼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特遣专家,反而带了一丝孩童般的探究,“技术科还没解析完,报告连省厅都没送到。”
“我听到了。”疏淮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那面墙……它的频率在‘唱’这首歌。”
“唱?”一旁好奇走近的吴宇听得云里雾里,手里的警棍差点掉在地上,“老疏,你烧糊涂了?墙怎么会唱歌?”
“不是唱,是震动。”疏淮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翻腾的画面压制下去。他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惊人,“那面红墙里的第七块砖,它的分子震动频率,和《赋格的艺术》最后那个未完成的赋格主题是一样的。”
冼远死死盯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看来,你的记忆还没有错乱到不记得‘它’。”
“它?”疏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别急。”冼远直起身,有旁人在场,他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你能听到它的‘歌声’,那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他转过身,对着警戒线外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老局长扬了扬下巴:“局长,借个会议室。另外,通知下去,关于‘金爵装饰’一案专案组,即刻起在C市清河区派出所正式挂牌成立。”
“专案组?”老局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好!马上安排!”
“还有,”冼远指了指吴宇,“那个开车的,也带上。我们需要一个……接地气的。”
吴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对,你。”冼远淡淡道,“你身上的‘烟火气’,能中和一下这里的血腥味。”
……
清河区派出所,二楼会议室。
原本安静肃穆的房间,此刻却因为几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气压极低。
“这椅子是五十年代的硬木吧?坐下去腰椎间盘都要突出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冼远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修长的手指嫌弃地敲了敲那张掉漆的木椅扶手。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真丝手帕,垫在腰后,这才勉强坐直了身体。
“忍忍吧,冼专家。”老局长在一旁赔着笑,额头上全是汗,“这条件确实简陋了点,但胜在……胜在离现场近。”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冼远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正在剥花生的疏淮,“还有,为什么我的水是烫的?我要的是0度的纯净水,不是这种……刷锅水。”
吴宇抱着一摞卷宗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看了看那个比明星还好看、却比太后还难伺候的“专家”,又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仿佛对一切都充耳不闻的疏淮,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
“那个……冼专家,”吴宇硬着头皮开口,“这水是刚烧开的,兑了点凉白开,正好入口……”
“正好入口是给人喝的,不是给精密仪器喝的。”冼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进化的原始人:“还有那位我爸安排来的李前辈,麻烦把今天的现场勘察资料给我一份。”
“让他喝。”
一直沉默的疏淮突然开口。他手里捏着两瓣花生仁,头也没抬,声音冷淡:“他不喝0度的水,侧写就会出错。小吴,去外面挖一瓢雪水过来化开给专家。”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冼远愣了一下,随即端起杯子,乖乖地喝了一口。虽然水温不完美,他也没有再挑剔。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穿着oversized卫衣、戴着厚底眼镜的女生挤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一台贴满二次元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龙卷风刮过。
“Zero?”冼远挑了挑眉,“你迟到了三分钟。”
“别催!网络波动你懂不懂!这可是公安内网,防火墙跟铁桶一样,我绕了三圈才进来!”女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嘴里还嘟囔着,“还有,别叫我Zero,叫我江小满!这破地方的网速是2G吗?”
“介绍一下,”冼远指了指那个女生,“江小满,我请来的网络顾问。代号Zero。”
……众人被惊的一时半会没回过神,片刻之后,吴宇颤颤巍巍道:“高……高中生?”
“咳咳,新西兰籍,成年了。大家好呀~”江小满头也不抬,对着众人比了个剪刀手,眼神却死死盯着屏幕,“老大你需要的,正在接入‘金爵装饰’周边的所有监控探头……咦?”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一直站在窗边抽烟躲清净的李长风转过身,掐灭了烟头。
“不对劲。”江小满推了推眼镜,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三天内,方圆五公里的所有监控探头,在每晚的凌晨三点,都会出现同一帧画面的卡顿。”
她敲击键盘,将那一帧画面放大。
屏幕上是一片模糊的雪花点,但在雪花点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蓝色的图案。
那是一只蝴蝶。一只翅膀上有着诡异眼斑的蓝色蝴蝶。
“蝴蝶?”疏淮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不可能……这里怎么会有蝴蝶?!”
“不仅是蝴蝶。”江小满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你们看这个信号源。它不是本地的,也不是国内的。它的跳板……在南美洲。”
“巴西。”冼远轻声念出这个词,目光转向疏淮,眼神复杂,“就是这个。看来,老朋友找上门了。”
“什么老朋友?”吴宇听得一头雾水,“这蝴蝶怎么了?”
“巴西蝴蝶效应。”李长风沉声开口,他走到屏幕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惨白的疏淮:“小淮,你以前跟我说过,发生火灾的那天晚上,你在现场看到了一只蓝色的蝴蝶。”
“和这个监控里的一样,是吗?”
疏淮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那阵尖锐的啸叫声变成了无数只蝴蝶振翅的轰鸣声。
……
“你会知道答案的,有关父母的,关于C市,关于你我之间的一切联系。”
那个神秘人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他们来了。”疏淮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这只蝴蝶……就是他们的信使。”
“他们?”
江小满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笔记本电脑随即在众人身后的白墙上投影出一幅巨幅文件:“明面上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老大,这次是‘地狱’难度的副本啊,有意思。”
吴宇感到身后几道视线锁定了自己,等待自己读出文本。他很快明白自己的职责,清了清嗓子:“The Brazil Butterflies,中译名巴西蝴蝶,跨国恐怖组织,得名于其活动核心区域——巴西,以及其行事风格所体现的“蝴蝶效应”:一次看似微小的行动,可能在整个南美乃至更广范围内引发不可预测的巨大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第二段文字:““巴西蝴蝶”的雏形可以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末,最初诞生于里约热内卢的监狱系统内部,普通罪犯与左翼□□被关押在一起。□□的组织纪律性和反抗策略深刻影响了普通罪犯,这个组织最初旨在团结囚犯,对抗监狱的压迫。
而现在的“巴西蝴蝶”表面上是一家位于圣保罗的顶尖生物科技公司,专注于基因编辑与神经科学,标识为一只巨型光明女神闪蝶,与黑色的洛伦兹吸引子闪粉。
而在中国,特别是C市,“巴西蝴蝶”并没有像□□那样建立堂口或招募小弟。他们遵循“洛伦兹吸引子”的理论——最小的输入,最大的输出。”
吴宇念的口干舌燥,回头却看见众人纷纷陷入沉思:“所以现在,这个恐怖组织是开始行动了?”
“查。”
冼远猛地一拍桌子,那台老旧的会议桌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他脸上的娇气和挑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凌厉。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比起等待其他成员汇合,不若主动出击。”
“小满,追踪这个信号源,不管它跳板多少次,我要知道它的真实IP地址。”
“李队,”冼远看向李长风,“带人去查那只蝴蝶。C市虽然没有巴西蝴蝶,但有走私渠道。去查最近三个月所有的入境物流记录,特别是冷链运输。”
“吴宇,”冼远看向那个还在发愣的片警,“去买咖啡。全员特浓,我要你的大脑在十分钟内达到兴奋阈值。”
“我呢?”疏淮看着冼远。
冼远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这个动作亲昵得有些过分,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你跟我一起。”冼远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我们回现场。既然你能听到那面墙在‘唱歌’,那就请你当一次指挥家,告诉我,它唱的是哪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