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的秋意转瞬即逝,初冬挟带着潮湿的寒气席卷整座城市。往日澄澈透亮的海面蒙上一层灰蓝,持续不断的冷海风掠过山丘,吹动私立贵族高中成片南洋楹的枯叶,枯黄的叶片簌簌铺满柏油校道。高尔夫草坪褪去盛夏的浓绿,泛出淡淡的苍黄色。校园建筑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上,时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白日缩短,暮色来得越来越早,下午四点过后,铅灰色的云层便压向海湾,零星冷雨时不时骤然而至。
公馆内,两人的伤势都已经进入稳定恢复期。林逾骨折部位骨痂生长牢固,日常行走活动已经不受限制,只是遇到这种湿冷的初冬天气,旧伤依旧会隐隐作痛;砚辞后背增生疤痕经过凝胶持续干预,红肿基本消退,但每逢降温,整片脊背便会泛起顽固的钝痛,他大多时候不动声色隐忍,只有在无人的深夜,才会悄悄服用镇痛药物。
校园的节奏依旧按部就班。课程逐步加深,心理学课堂开始大量接触权力人格、群体偏见、制度驯化的专题内容。林逾的笔记本写满批注,那些书本上的案例,总是会不自觉和暮柘财阀内部的现实相互对照。他在校园里结交的几个人脉也慢慢稳固下来:暮柘旁支少年凯伦、南洋航运财团的莱昂、研习法理的埃文,几个人常常在图书馆休息区或者露天咖啡座相聚,交换见闻。
但这所象牙塔,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净土。这里汇聚各国财阀与宗族子弟,家族的立场、偏见、秘闻,总会顺着少年人的闲谈,悄然流传。
周三午后,刚结束半天课程。细雨暂时停歇,冷风阵阵。教学楼下的露天休憩区摆放几组户外铁艺桌椅,不少学生聚在这里喝咖啡、闲聊。林逾和凯伦、莱昂正站在台阶边,讨论近期一份远洋货运的行业报告。砚辞依旧保持随行陪护的身份,身着深炭灰休闲衬衫,安静站在两米开外的梧桐树下,目光淡淡扫过往来人群,兼顾警戒,不去介入少年们的交谈。
不远处另一张圆桌,坐着几名来自本土老牌财阀的子弟。几个人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话题兜兜转转,落到了暮柘家族头上。
“说起来,暮柘那个家奴体系真是骇人。对外遵守国家法律,关起门私域之内还保留那套老东西。”一名金发的富家子弟端着纸杯咖啡,语气带着戏谑的嘲弄,“听说嫡系的贴身家奴,生死婚配全部由主子说了算,什么繁育、惩戒,听着就像活在上个世纪。”
旁边同伴嗤笑一声,视线有意无意瞟向不远处树下站立的砚辞,声音抬高了几分:“喏,那不就是二公子带在身边那一位?听说就是高阶家奴。暮柘嫡系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一件‘活的私人物品’,也不嫌别扭。”
几句闲话轻飘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猎奇。周边几个听见对话的学生,纷纷若有若无把目光投向砚辞。
凯伦脸色瞬间沉下来,他身为暮柘旁支,本能想要上前反驳。林逾抬手轻轻拦住了他。
当众发火只会落得恼羞成怒的口实,反而坐实外界“暮柘子弟蛮横护短”的印象。林逾脑海里快速闪过课堂上学过的社会心理学内容:群体戏谑之下,直接争辩只会激化对方的表达欲,顺着对方的逻辑拆解、剥离猎奇感,才是更稳妥的方式。
他微微向前踏出两步,神态平静,没有半分愠怒,缓步走到那一张圆桌旁边。
几名说笑的少年见到林逾走近,笑声戛然而止,多多少少有些局促。他们可以私下闲谈,却不想当面和暮柘的嫡系起直接冲突。
林逾目光平静扫过众人,语调松弛,像是加入一场普通的闲聊:“诸位对暮柘的内部制度很好奇。”
对方领头的少年勉强扯出笑意:“只是随便聊聊,没有别的意思,暮柘,不必介意。”
“我不介意讨论制度。”林逾语气平缓,把话题从“砚辞个人”剥离,聚焦到客观层面,避开人身攻击,“汶刹国法层面,蓄奴早已废除。暮柘家族内部是百年遗留的契约家仆体系,受集团内部私约约束,和大众认知的旧式奴隶不能完全画等号。当然,这套体系内部确实存在大量饱受诟病的漏洞,这一点,我也不否认。”
他没有极力洗白家族,先承认制度存在缺陷,消解对方的攻击靶子。紧接着,运用课上学到的群体心理逻辑,瓦解对方拿砚辞当作猎奇谈资的行为。
“但有一点。”林逾的语气微微加重,目光落在那名方才高声调侃的少年身上,“制度可以拿来做学术、社会议题的探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玩笑谈资,就越过边界了。他是我的随行工作人员,不是供各位消遣的故事。”
他姿态不咄咄逼人,却自带嫡系子弟沉淀下来的压迫感,逻辑清晰,进退有度,不给对方抓住把柄的机会。
圆桌边上的几人神色一阵尴尬。他们本来只是随口八卦,并没有打算真正和暮柘二公子撕破脸。对方没有暴怒争吵,反而冷静摆开道理,反倒显得自己这边狭隘刻薄。
“是我们失言了。”领头的少年只好低头退让,“抱歉,暮柘。”
“无妨。”林逾点了点头,不再继续纠缠,转身退回凯伦与莱昂身边。
整个过程,砚辞站在树下,全程沉默。那些嘲讽的话语一字不落落入耳中。他脊背依旧挺直,神色看不出起伏,但指节在身侧悄悄攥紧。外来者可以随意点评、嘲弄他的命运,可就连这份被人拿来当做谈资的存在,也仅仅是别人口中“制度下的样本”。
待几人走远,凯伦低声感慨:“换做以前,换做过去的二公子,多半只会躲开,根本不会站出来说这些。”
林逾淡淡应了一声,心底清楚,这只是一次微小的口角。外界的偏见不会因为一次对话就彻底消失,只是暂时压下了这一场风波。心理学教会他的不是逞口舌之快,而是看懂人的动机,选择最有利的应对方式。
就在这场小冲突结束的第二天。
午后课间,校园主回廊。往来学生不多,冷风吹过长廊的金属栏杆。砚辞独自等候在回廊靠窗的位置,林逾进入教室参加随堂测验,留他在此处待命。
长廊另一头走来一行人。是另一个跨国重工财阀家的少爷,身边跟着一名随行家奴。那名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同样属于财阀私域体系之下的契约家奴。一身标准化的深色随行制服,肩膀微微含着,走路的时候,视线永远固定在主人脚后跟附近,不敢随意环顾四周。
路过回廊窗口的时候,那名家奴的目光无意之间和砚辞对上。
短短一秒的对视。没有言语交流,却传递出千言万语。
那是同处一套枷锁之下同类的对视:有疲惫,有麻木,有对自由的隐秘向往,也有早已认清现实的认命。对方身上没有受过砚辞这般致死级别的重刑,却同样被这套体系磨平棱角。主人一个细微的挑眉,他便立刻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亦步亦趋跟随着主子的脚步匆匆走远。
砚辞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窗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不是囚奴岛唯一的受难者。整个汶刹,多个巨型财阀的私域之中,还存在无数和他命运相似的人。有的人身躯完好无损,精神却早已被层层规训耗尽。自己尚且还有一丝成人礼博弈的机会,更多人,连博弈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心底漫开一层沉沉的无力感。
黄昏降临,天色彻底暗下。林逾结束测验走出教室,回到回廊,一眼看见砚辞独自立在窗边,望着外面灰沉沉的冬海,神色格外寥落。
还不等林逾开口,公馆专属的加密平板终端推送过来一份来自雨林主庄园的加密简报。
朔恰好也收到同步副本。简报内容不长,却是沉甸甸的现实。
雨林庄园,长老会已经开始提前为暮柘?星逾十七岁成人礼公开吹风造势。保守派长老已经在集团内部理事的小范围会议上提出议题:二公子车祸之后心智受损,身体尚未完全复原;高阶家奴砚辞身负惩戒档案记录,受过重度内部刑罚,躯体留有创伤。成人礼确权大典之上,应当优先考虑替换贴身侍奴,启用后备人选朔。消息已经在雨林高层圈子内部逐步扩散,为后续正式提案铺垫舆论。
长老们没有直接下判决,只是提前释放风向,试探各方态度,一点点挤压林逾的选择空间。
冰冷的电子文字静静躺在屏幕上。距离成人礼,已经不足五个月。
初冬的寒风拍打回廊的玻璃窗,发出呜呜的闷响。校园的灯火次第亮起,这片看似安宁的象牙塔,挡不住来自大洋彼岸,早已悄然铺开的罗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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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冬风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