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专属商务客机穿过厚厚的云层,降落在雾都国际机场。砚辞搭乘雨林主宅安排的航班归国。经过跨洋数十小时飞行,他身上那套深鸦色高阶家奴制式制服熨烫得平整笔挺,领口依旧扣至最上一颗纽扣。只是久坐飞行、机舱气压变化,后背尚未完全成熟的增生疤痕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闷钝的抽痛。那只来自大公子晟渊的航空级铝合礼品收纳盒,被他按照指令随身携带,没有交由随行的货运物流。
轿车驶入公馆地下车库,电梯直达顶层大平层。公馆内部,朔早已接到集团报文,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阔别月余,再次站到二公子的书房会客室门口,砚辞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梅园隔离、八十记棘鞭、长老会的暗流、晟渊递出的那盒陷阱般的修复凝胶,所有重担,都随着他的脚步,一同踏入这间属于星逾的领地。
书房厚重的实木房门向内敞开。林逾已经可以不靠助行器自主站立,骨伤虽未完全痊愈,但行动已经大体无碍。他站在落地观景窗前,背后是雾都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盛夏的光线透过纱质帘幕柔化,落在他少年清隽的侧脸上。经历车祸、魂穿、长久伪装,他身上不再只有原主暮柘?星逾那份温润怯懦,多了一层属于成年人灵魂沉淀出来的冷硬城府。
朔静立在书房侧角,身姿恭谨,默默充当在场的第三方观察者,也是天然的消息传递节点,今日书房发生的一切,迟早会通过加密报文传回雨林主宅,递到大公子晟渊的办公桌。
砚辞跨过门槛,走到距离主位数步的位置,按照暮柘内部私域规章,屈膝半跪。地板是公馆定制的哑光大理石,冰凉坚硬。
“属下砚辞,完成雨林全部惩戒流程,奉谕返回,向二公子复命。”他声音平稳,语气恪守家奴本分,垂着眼帘,视线落向地面,不与林逾直视。
林逾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半月不见,砚辞下颌线条更显锋利,脸色带着长期伤病熬出来的苍白。制服把躯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外人看不出半点受过重刑的痕迹。可林逾心里清楚,那层布料之下,是八十记棘鞭留下的累累创伤。
“起来说话。”林逾的声调不高,听不出情绪。
“谢二公子。”砚辞依言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只是躯体转动的时候,依旧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细微滞涩,是后背疤痕牵拉带来的本能反应。
书房里短暂陷入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
砚辞双手将那只铝合金密码礼品收纳盒捧起,盒盖虚掩,可以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的几支集团生物实验室出品的修复凝胶。“大公子晟渊嘱托,此盒为特种创伤修复凝胶,命属下带回,转交二公子。”他公事公办,完整复述当时庭院内大公子的原话,不添加自己的主观评价,“属下按指令,原物带回,现在交还主上。”
朔的目光极快扫过那只盒子,又迅速收回,继续维持侍立姿态。
林逾没有伸手去接那只盒子。他的视线牢牢锁在砚辞身上,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是砚辞过去十几年陪伴之中,从未听过的严厉。
“东西先放在桌上。”
砚辞微微一怔,依言上前,将铝合金收纳盒稳妥放置宽大的书案一角。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退回原先站立的位置,等候下一步吩咐。
林逾向前踏出两步,目光平静地直视他的双眼:“把上衣脱了。”
这句话落下,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砚辞浑身一僵。从七岁被选入囚奴岛,分配到当时年仅两岁的星逾身边,这么多年,侍奉起居、换药处理伤口无数,但凡涉及躯体袒露,皆有严格边界。他会为主上处理各类伤势,但自己,从未在主子面前袒露过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这一身狰狞可怖、纵横交错的增生鞭疤。
那是重刑留下的印记,在暮柘家奴的认知里,丑陋的刑伤疤痕暴露在嫡系主子面前,属于对主上的冒犯,是污秽,是忌讳,视为失仪。“二公子……”砚辞的嗓音微微发紧,下意识往后极轻微退了小半步,长睫重重垂下,“属下后背刑伤样貌可怖,恐污了主上眼目,不合家奴侍主规矩。后续属下可以自行换药养护。”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林逾打断他,语调没有半分回旋余地,强硬的态度,连站在一旁的朔都悄悄抬眼瞥了过来。
这完全不是朔档案记录里,那个性情温和、很少下达强硬命令的二公子。就连砚辞自己,心底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他侍奉暮柘?星辞十四年,小主人哪怕生气,也永远是柔软的,从未有过这样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是颅脑车祸的后遗症改变了性情,还是另有别的缘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强行压下。在暮柘的体系之下,主子的命令,不需要向家奴解释理由。
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四周还有朔在场,第三方的存在,更加放大了这份难堪。可主命如山,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指尖伸向制服领口,一点点解开纽扣。深鸦色的高阶家奴制服外层被缓缓褪下,露出底下薄薄的贴身内搭。他停顿一瞬,闭了闭眼,再将内层衣物一并褪至腰际。
整片后背完完整整展露出来。
纵横交错、大面积凹凸起伏的增生疤痕爬满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后腰的整片脊背。一条条旧伤痕相互堆叠,部分创面还留有淡淡的淡红新生组织,是还没有完全稳定愈合的痕迹。八十记棘鞭留下的伤害,毫无遮掩地铺展在眼前。
林逾的呼吸微微一顿。
脑海里两幅画面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一幅是遥远的旧世界,大学公共澡堂里,少年时代的谢煦。阳光,水汽,沐浴之后淌水的少年躯体,肌肉线条流畅干净,健康、明媚,那是他藏在心底,只敢远远凝望,不敢生出半分妄想的美好。而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砚辞,骨架身形和记忆里的谢煦高度重合,可这一具年轻的躯体之上,布满了制度施加的、人为锻造出来的残酷伤痕。
同样的皮囊底色,却是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命运。
心底翻涌着心疼、荒谬,还有穿越生死之后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但林逾牢牢守住了一个上位主子该有的分寸。他没有上前,没有伸出手触碰那些狰狞的伤疤,目光也没有长久流连在这片躯体之上。仅仅是安静扫视一遍,确认创面、疤痕范围,确认肢体活动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损毁。短短数秒,便移开视线。
“穿上。”林逾简短吐出两个字。
紧绷到浑身肌肉都在微微发抖的砚辞,如蒙大赦,飞快将贴身内搭、制式制服一件件重新穿戴整齐。耳尖泛开一层薄红,脊背的疤痕因为方才躯体活动,又泛起一阵阵灼痛。屈辱、难堪,混杂着对主上今日反常严厉的疑惑,重重压在他心上。
一旁的朔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有流露任何情绪,但内心已经在默默归档,这一幕,同样是要传回雨林的情报。
林逾转过身,走到书案旁边,伸手拿起那只晟渊送来的铝合金礼盒,指尖抚过冰凉的合金外壳。盒内那几支集团实验室研发的高端修复凝胶,药效确属顶尖。
大公子打的算盘清清楚楚。这份药,如果砚辞私下用,是私吞主子的馈赠;如果林逾自己收下束之高阁,等于无视大公子的情谊;如果林逾亲自给砚辞上药,就会落人口实,主仆逾矩,授人以柄。
无论怎么选,处处都是陷阱。
但林逾脑海里已经想好了破局的一步棋。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侧边的朔,声音清晰,不容辩驳:“朔。”
朔微微躬身应答:“属下在。”
“盒内是大公子送来的创伤修复凝胶。砚辞后背刑伤尚未完全稳定。由你,给他上药。”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气氛再度发生震荡。
砚辞猛地抬了一下眼。朔的瞳孔也有一丝极细微的收缩。
这一手,妙处层层叠叠。第一,药物来自大公子,现在由后备家奴朔执行上药。主上既没有回避这份来自对手的“赏赐”,也避开了主仆之间躯体接触的逾矩嫌疑;第二,朔本就是家族安插在此的后备监视者,由他亲手处理砚辞的刑伤,朔会亲眼确认砚辞后背伤痕的真实严重程度,这份亲眼所见的第一手见闻,必然会写进他的加密简报,传回雨林,直达晟渊的案头。第三,当着两名高阶家奴的面下达这道命令,也是一次立威。向砚辞,向朔,同时展示:二公子拥有对家奴人事、处置的绝对支配权,他洞悉所有暗流,不会被任何人设下的圈套裹挟。
砚辞心底五味杂陈。他明白主上此举绝非单纯的体恤,这是一场摊开在书房之内的权谋博弈。自己的伤疤,自己的身体,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朔短暂沉默一瞬,没有拒绝。暮柘的家奴,不能推诿主子分派的事务。他上前一步,接过林逾递过来的铝合金收纳盒,指尖打开盒盖,取出一支封装完好的修复凝胶。
“是。”
砚辞只得再次解开制服与贴身内搭,转过身,将布满裂疤的后背朝向书房中央。朔的动作专业、冷静,不带半分私人情绪,纯粹执行家奴的公务,挤取凝胶,均匀地涂抹在一片片增生疤痕之上。整个过程,朔一言不发,但每一寸触碰到创面的感知,都化作未来报告里的文字。
林逾坐到一旁的沙发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在旁观一件普通事务。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内心旧世界的记忆与这个残酷财阀现实,依旧在不停撕扯交战。
上药结束,朔将用过的耗材妥善收纳回盒中,再次躬身复命:“属下处理完毕。”
砚辞把衣物重新穿戴妥帖,脊背绷得笔直,后背皮肤残留着凝胶清凉的触感,心底却是翻涌不息的惊涛骇浪。
书房的落地窗之外,雾都的黄昏已经降临,城市楼宇亮起万家灯火。
远在数千海里之外的雨林暮柘主庄园。大公子晟渊的私人办公室内,加密报文如期送达。朔把今日公馆书房发生的全部细节完整记录上报:二公子强制查验砚辞刑伤,不回避自己送出的修复凝胶,指令后备家奴朔代为上药,全过程,主上姿态强硬,行事果决。
晟渊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读完长长的电子简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原先那个传闻之中,怯懦温软、遇事只会被动退让的暮柘?星逾。车祸颅脑损伤之后,好像真的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低估了这个一直被视作无威胁的二公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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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裂疤与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