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刹属于现代主权国家,暮柘是体量庞大的跨国财阀集团。庄园整体是现代化大型雨林别墅集群,延绵数万顷;集团外部完全遵循现代法律,但家族内部私域,依旧沿用一套传承百年的契奴残余旧制度。
刑罚执行完毕之后,砚辞并没有被送入配套的家奴医疗休养中心。家主谕令,将他禁足在梅园别院——这片属于二公子暮柘?星逾的别院。梅园栽种大片南洋腊梅,庭院精致,是二公子在庄园的私人住所。如今主人远在雾都,院落空落,反倒成了圈禁受罚家奴的囚笼。
禁足不等于免除家奴规训。按照暮柘家规,受罚高阶家奴每日晨昏,必须到庭院侧边那条凹凸硌人的鹅卵石廊道跪省半个时辰。无论伤病,无特赦,不得减免。
砚辞后背八十道棘鞭裂口还血肉翻卷,粗布衣衫稍稍摩擦,便撕扯得伤口钻心灼痛。每一次屈膝下跪,躯体弯折都会牵拉后背大面积创面,撕裂感顺着脊骨窜遍全身。鹅卵石棱角坚硬冰冷,隔着薄薄的单衣,硌得膝头皮肉很快红肿淤青。
梅园值守的仆役冷眼旁观。没人给他特殊体恤,也无人上前劝慰。在旁人眼中,这是受罚之人理应承受的训诫。
最初两日,靠着寂衡偷偷塞来那一小包秘制药材勉强撑住。那包药分量有限,只有薄薄几帖。本该按照家族惯例,高阶家奴受重刑之后,为保全侍奉能力,会拨付成套现代外科耗材、清创敷料,搭配雨林草药提取物的医用修复制剂,保障愈合,避免留下严重残损,免得沦为不堪用的废奴。可这一次,他被隔离在这梅园,除了寂衡私递的草药,官方配给的伤药一分一毫都没有下发。
砚辞本身具备复合型医学能力,既通晓现代创伤外科学,又熟稔暮柘秘传南洋草药的药理,一瞬间就嗅出了整件事背后的凶险算计。
刑后第四日黄昏,雨林潮湿闷热的空气极大助长细菌滋生。砚辞跪省完毕艰难撑着身子站起来,只觉得浑身一阵阵恶寒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撑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独立客房,他脱下制服内搭,褪去外层粗布,撕开裹伤布条,借助浴室防雾镜面检视后背伤口:多处鞭伤创面已经发炎红肿,部分创口边缘出现灰白坏死组织,伴有淡黄色脓性渗出。入夜之后体温持续走高,感染引发的高热开始显现。
后背属于自身视野盲区,双手很难完整触及全部创面。哪怕拥有专业医学知识,自我处理整片后背大面积撕裂伤依旧存在巨大局限。
他坐在床边,一切通讯设备依规上缴,客房平板终端被权限锁死,无法访问集团医疗数据库。他冷静复盘整条事件链条:囚奴岛总部下发强制召回考核的调令,把唯一贴身保护星逾的砚辞强行调离;紧接着雾都就发生时机极度蹊跷的车祸;二公子侥幸活下来,随即砚辞便被安上看管失职的罪名,下达八十记棘鞭这种致死风险极高的内部惩戒;本应保障家奴履职能力的医疗物资被人为截留。
一套环环相扣的杀局。八十记特制棘鞭,就算是身体素质拔尖的砚字辈高阶家奴,绝大多数人都扛不住,会死于失血性休克或者后续败血症。就算凭强悍体格熬过鞭伤,没有正规医疗兜底,感染依旧可以悄无声息夺走性命。就算侥幸活下来,大面积创面失控感染,会造成严重增生疤痕、背部软组织粘连,直接导致躯体活动能力受损。
暮柘培养高阶家奴,要的是可用的器物。若是满身可怖疤痕、躯体残疾,便不再配侍奉嫡系主子。届时,不需要再下死刑指令,他会直接沦为被舍弃的废奴,或是送回囚奴岛充当底层苦役。等到成人礼,后备家奴朔就可以顺理成章完成替换。成人礼之上,朔便可顺理成章完全取代他。一石数鸟。既可以除掉自己,又能削弱远在雾都、本就不受重视的二公子暮柘?星逾。每一步都披着家族规矩的外衣,事后查不出半分私人加害的实证。
幕后之人,聪慧、敏锐,借家族古规作为利刃,所有杀戮全部藏在制度之下,悄无声息。
想通层层算计,砚辞脸上没有激烈的愤怒,只余下一片沉冷的清醒。他不能就这么倒在这里。他还记着雾都公馆离别之时,二公子那句:我等你回来参加成人礼。
他必须活下去,还要尽可能保住躯体功能,不能沦为废奴。
官方拒绝供给医疗物资,但梅园别院产权属于二公子,储藏室留存着星逾度假时储备的基础医用耗材与原生雨林草药原料。值守人员不会主动送过来。砚辞利用高阶家奴仅剩的内部权限,提交一份内部工作工单,理由为“盘点二公子名下别院物资库存,排查药品过期损耗”,强制要求值守人员把库房内的原料物资送入客房。
没有现成成品制剂,他只能就地开展应急自救。用电热水壶煮沸无菌纱布完成消毒;提取苦参、黄连类雨林草药原料熬制清创洗剂;借助浴室镜面,用加长医用止血钳夹持无菌棉片,侧身艰难探及后背的各个死角,一点点清理创面的坏死组织。每一次操作都会引发伤口渗血,冷汗不断浸透身上的衣物。清创结束,再把草药提取物调配成药泥薄敷在创面,同时煎煮解表退热的草药汤剂口服压制高热。
他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应急补救手段。缺少无菌处置环境、成品抗生素,只能尽量遏制感染扩散,保全肢体活动功能,但后背注定会留下大片增生性疤痕。
每一次换药,都如同再经受一遍折磨。好几次眩晕感袭来,眼前发黑,他全凭强大意志力硬撑。他使用客房打印纸手写记录每日体征:体温波动、创面渗液量、结痂进展,严密监控感染是否继续恶化。
而家族规定的每日晨昏罚跪反省,依旧必须按时执行。后背炎症还没有消退,每一次屈膝都是煎熬。他刻意收敛所有痛苦的神态,不让值守安保抓到“借伤病违抗内部处罚”的把柄,避免被追加惩处。他如今身陷牢笼,暂时没有反击幕后黑手的能力,只能先打破这套借规则布下的死局。
大洋彼岸,雾都暮柘海外公馆,现代化高层大平层豪宅。时序步入盛夏,雾都连绵的冷雨告一段落,白昼变得漫长。
林逾的骨伤正在稳步恢复,已经拆除大部分石膏护具,可以借助助行器实现短距离移动,阴雨天骨折旧伤深处依旧会泛起酸胀隐痛。
公馆内全部起居内务,现在交由后备家奴朔接管。朔的行事完全符合暮柘标准化家奴培养的成果,待人接物、文书流转、膳食调度滴水不漏,恪守内部制度,几乎看不出个人情绪。对比砚辞那一份十几年朝夕相伴沉淀下来的隐忍与牵挂,朔身上只有制度条文规定的本分。
每到黄昏,林逾都会下意识等候来自雨林的消息。但跨洋传来的,只有集□□统生成的格式化简报,内容仅仅记录:砚辞受罚完毕,在梅园执行隔离反省。简报对于伤情、感染风险、是否遗留疤痕等关键信息只字不提。
等待的过程无比煎熬。林逾借着查阅集团内部档案的机会,旁敲侧击去了解八十记特制棘鞭这项内部惩戒,才知晓这对于高阶家奴属于死亡率很高的处罚。他心底沉甸甸往下坠,已经隐约察觉到,调令、车祸、重罚,是一套针对砚辞、同时削弱自己这个边缘二公子的连环阴谋。
距离十七岁成人礼的时间正在不断缩减。摆在面前两道生死难题:成人礼上关于家奴归属的选择权;以及砚辞即将到来的二十二岁强制繁育私法倒计时。
他远隔重洋,尚未被集团分配实质产业,在雨林主庄园没有话语权。就算砚辞侥幸活下来,如果被判定“躯体损伤不再适合侍奉嫡系”,家主与长老会就可以援引内部规章,驳回自己想要留用他的申请,朔就会彻底取而代之。
现代社会塑造的平等观念,和这个财阀家族腐朽的私域规则,在林逾内心不断撕扯。他不能直接发函公开为砚辞鸣不平,这会被定性为嫡系贵族对家奴逾矩徇私,非但救不了砚辞,还会将自己拖入险境。
他必须找到合乎暮柘规则的破局路径。
他开始梳理自己手中有限的筹码:砚辞早年在雾都搭建的海外贸易资源、码头商行人脉、加密硬盘存储的情报档案。他一遍遍推演成人礼可能出现的各类局面。仅仅依靠成人礼上一句口头选择远远不够。想要保住砚辞,必须拿出实打实的商业利益作为谈判筹码,用来对抗暮柘延续百年的内部旧私法。
夏夜晚风穿过落地观景阳台。林逾扶着阳台护栏望向南方大洋的方向。他尚且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梅园客房,砚辞正依靠十分有限的物资,在伤病、刑罚与阴谋的夹缝之中,和死亡苦苦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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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梅园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