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珠重明 第28章 第 28 章

庞正和常恩的一席话让景玦以为贺渠是个至少四十岁的中年官员，但等见到了人才发现他最多不过三十岁。

来人瘦高身材，青绿长袍洗到发白，窄削脸庞，眼睛很大，不时飘忽，显然对突然被景玦召见而感到不知所措，他直直地跪下去行礼：“微臣秱县县令贺渠，见过卫王殿下，殿下泰安。”

景玦：“起来。”

贺渠起身，垂着脑袋和眼皮，屏息凝气。在此之前，景玦是离他太遥远的人，以至于突然见到，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怯然。

景玦：“贺县令不必紧张，本王叫你来，是因为听说你治下的秱县在此番蝗灾中受波及的人家不过两百户，且他们的庄稼亦留存了大部分，想与你商讨灭蝗之策。”他不是不会治理蝗灾，而是他知道的办法都是从书里看的，纸上谈兵从未实操过，需要贺渠这种有经验的人帮忙。

贺渠不敢松懈，斟酌着说：“不知殿下想知道什么。”

景玦：“关于治蝗的一切。”

贺渠便从蝗灾的成因开始说起：“蝗卵孵化成为跳蝻，跳蝻长大后便是蝗虫，蝗卵和跳蝻喜温、耐寒、忌水，所以每年春夏之交，先旱后涝的物候最容易导致蝗灾，因为干旱时河湖、沼泽干涸，蝗虫会在露出的大片松软温热的河滩上产卵，降水后气候温热湿润，蝗卵会迅速发育成跳蝻，继而成虫并群聚成灾。”

“山北道与江北道相邻，地理水文较为一致，据臣观察，此次山北道的蝗灾其实并非全是留州蝗灾南延之故，本地亦有许多将要孵化的蝗卵或已经孵化的跳蝻，甚至可以说，造成今日时局的表面原因是留州蝗虫，根本原因是本地就有虫卵之患。”

景玦：“继续说下去。”

贺渠：“殿下方才说秱县的损失最少，这是因为微臣在耕作[NX80.1]的时候发现了蝗虫卵正在孵化为跳蝻，提前有了防备，组织百姓掘坑埋蝻，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这才大大降低了损失。”

景玦解了惑，道：“现在孵化完成的蝗虫占多数，掘坑埋蝻的方法不太适用，我们要对付的是漫天遍野的成虫。本王命令他们利用蝗虫趋光的本性，在夜间燃起火把引蝗、焚杀，但是只适用于夜晚，成效寥寥。” 杀的速度比不上蝗虫孵化的速度，人举着火把奔走的速度也比不过蝗虫飞迁的速度，“你有没有别的好办法？”

说起自己在行的事，贺渠慢慢不再紧张了，有条有理道：“有。一是结网，先利用火把引导蝗虫飞迁的方向，再结网捕捉，统一杀之。”

“第二，晚上驱逐焚杀过一轮后，白天田间地头仍会有残存，这时便可发动百姓扑打剩余蝗虫，巩固焚杀成果，如此循环往复，不到一月，蝗虫便可被焦烧殆尽。”

景玦思索着补充：“四月未过，虫卵和跳蝻仍在继续发育，掘坑埋蝻之法也可继续使用，只不过既要人夜间结网引蝗，也要人白天捕打残蝗，人力稍显不足，干脆开渠引水，淹没幼卵和跳蝻，省时省力。”

两人一边商讨，一边定下计策，日渐西斜，一份周全的蝗灾治理之策落于纸上。

如果只[NX81.1]论灭蝗，贺渠无疑要比景玦更精通，他干脆将贺渠提为自己的副手，主抓灭蝗策略，自己则带人各地巡视监督，放粮抚民，首尾配合，推进灭蝗。

同一时刻，太子一行到达留州境内。

东宫侍卫长武舟打马来到太子身边：“殿下，三里外是驿站，十里外才是留州城，您看是先到驿站歇息一晚，明早再继续赶路，还是加快速度直接赶往留州城。”

因为是急务，太子便没有坐车，七日来每天都是骑马，平日行走深宫锻炼得少，猛地长途奔袭，两股内侧早被磨出了血，他咬着牙才能维持淡定面容。他也想立刻飞奔入城，可真的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在驿馆停歇一晚，剩下的路明日再走，正午前入城。”

武舟领命退下。

不多时，队伍到达泉城驿。

泉城驿建在深林之中，十分幽静，也因此并不大，只有一座三进正院和东西两座跨院，房屋后面是一片竹林。

太子等人在馆驿不远处停驻，下令随行的五百禁卫和东宫五百亲兵在驿馆外安营扎寨，而后撑着一口气跃下马来，带着亲信内监和侍卫长几人往馆驿走。

武舟从太子处得到准确消息后，已经派人提前过来告知馆驿长预备接驾了。驿馆的驿长通常都由富户担任，也就是白身百姓，他们通常都穿皂色长袍，但眼目前站在驿馆外迎接他们的却是一个穿绯色长袍，腰间佩戴银鱼袋的官员。

他带着身后所有人恭恭敬敬地拜伏下去：“微臣留州刺史姚进，听闻太子殿下驾临，特来接驾。”

“都平身。”

姚进起来，绯色袍子因为跪地，膝盖和手肘等处都占上了泥，但他没有管，热切地说：“殿下舟车劳顿，想必已经饿了吧，微臣已经置办好了席面，准备好了热水，殿下是想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太子决定先沐浴。最近忙着赶路，都没有好好洗漱过，明日就要入城了，到时会有很多百姓看到他，他可不想蓬头垢面地出现，折损皇家威仪。

姚进便亲自引着太子往东跨院走，这里昨天就清理出来专门准备接待他。湢室设在西厢房，姚进只跟到门口，然后目送太子进去，他注意到太子在迈腿跨门槛时两腿似有异样，转身退下，亲自去找驿馆内的医侍。

水汽缭绕的湢室内候立着两个侍女，太子的眼神平静无波地扫过她们，然后背过身去伸展两臂，等着她们来伺候。

脱完衣袍，太子穿着最里头的单裤跨入浴桶，热水漫上身的一瞬间觉得两股间又疼又辣，不由咬紧了腮帮子。

这时，彼时原本紧闭的门又打开了，一个身材窈窕，看起来十分文弱的女子进来，走到浴桶前行礼：“民女慕月[NX82.1]’，乃泉城驿中医侍，姚大人担心连日来的奔波让殿下吃不消，特命民女来帮殿下检查身体。”

太子靠在浴桶壁上，打量了慕月片刻后问：“泉城驿中的医侍为何是个女的？”

慕月：“启禀殿下，医侍本是慕月的父亲，但阿爹前些日子上山采药的时候踩滑了脚，摔断了腿，正在家中修养。阿爹怕误事，也怕刺史和驿长怪罪，这才让民女来顶上。”

“家在哪？”

“在离留州城二里不到的庄子里。”

太子沉默片刻，才道：“你过来吧。”

慕月这才走近，立马发现了太子两条大腿上的血痕，她没有料到会这么严重，因此十分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山间陡然受惊的小鹿[NX83.1]。

“你不是医侍，没见过人受伤？”太子看着她问。

慕月立马垂下眼，回答问题：“民女一直以为贵人都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只是没想到尊贵如太子也会受伤。”

太子喝道：“放肆。”

慕月一愣，冷汗袭身，立马跪下请罪：“民女失言，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却不知是何意味地哼笑一声，说：“胆子太小了。你起来吧，继续帮本王看伤。”

在慕月的要求下，两个侍女快速地帮太子沐浴、擦身和束发，然后退下，室内只余她二人，她帮他敷药，包扎，最后还帮他更衣。

将一切料理妥当后，两人出了湢室，姚进仍然等在门口，慕月向他汇报伤势：“太子殿下是两股内侧擦伤，本不严重，但因为最初破皮出血后处理得潦草，受伤后不注意休息，还有气候闷热不透气，已经有化脓之势。民女已经帮殿下重新敷药包扎好，只是因为越拖越严重，还应该服下消炎的汤药，静躺休养，才可确保无虞。”

太子一派气定神闲，反倒是姚进闻言色变，连忙道：“这么严重？！请姑娘竭尽心力为殿下医治！”

慕月颔首，福身行礼后自转身去了，姚进引着太子回到正院，那里已经摆好饭菜。

太子坐于堂上，姚进坐在堂下，还有武舟和留州的一些高、中位官员陪同。

席上，伴着丝竹声，留州官员纷纷端杯向他祝酒，一个人才喝完，另一个人便又念起了祝酒词，推杯换盏，回环不绝。太子虽不必喝，但他很喜欢这种热闹场景，他们看向他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殷切，在上京，如这般热切的眼神只会出现在那帮老臣看父皇时，而不会这样看他，因为他们位高权重，认为他小，慈爱多过敬重。

喝过一轮，官员们还要再敬，姚进发现太子的精神头不足了便适时出言，说今日是接风洗尘宴，太子殿下日夜奔波早已疲极，赴宴只是太子善慈，让官员们不至于跑空，官员们不可罔顾殿下好意，频频劝酒，妨碍殿下休息，一切要以殿下的身体为重。

言罢，太子肯定地点了点头，官员们便放下酒杯，安然用饭。

吃过饭，姚进将太子送回到东跨院休息，他领着一帮官员回城，道明日来接殿下。

太子摆摆手，连敷衍都没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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