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游 第2章 骄阳与冰山

“好久不见。”

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地从浓绿的树荫下传来，扰动着少年本就躁动不安的心弦。十七岁的沈桓生正站在办公室里，听着班主任站在班级门口向每一位返校的家长和同学问好，百无聊赖地倚在墙边，侧着脑袋望向窗外无云的炽热的晴空。

二〇一四年八月底，高二提前开学的第一天，他，沈桓生，七中国际部高二（20）班的班长，就因为染了金发，而被班主任汪淑文扣押在办公室里，准备迎接劈头盖脸的责骂。

漫长的等待之际，一连串“嗒嗒”的高跟鞋触地声急促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嚷道：“汪老师，您好您好！”

班级门口那边愣了一阵，紧接着也响起了热情的招呼声：“你好，您是新转校生宋延的妈妈吧？稍等一会儿，先去我办公室坐坐。”

“啊，好的老师，能不能先问问洗手间往哪边走？”

“洗手间？从走廊这头出发，在西走廊那边……宋延，你先去我办公室吧。”汪淑文的声音越来越远。

新转校生？沈桓生立刻竖起耳朵。没想到啊，这个国际部才新办三年，而且归属省立七中这所公办学校名下，竟能招收到半路出家的新生，谁会瞎了眼投靠到这儿来？

浮想联翩之际，一双纯白的运动鞋迈入门内，挡去了办公室门前婆娑摇曳的树影，和树影间细密鎏金的碎光。

循着光影的消失，沈桓生慢慢地抬头向前望去，但见一位头发乌黑蓬松的陌生少年倏然出现在门前。一身洁白干净的校服，一只耐克黑书包单背在肩头，一条宽松的灰色校裤下，遮不住两条腿修长的轮廓。

少年清秀俊朗的五官与沈桓生怔怔的目光对上，眉眼间略带青涩，但眼底隐约透着一股清冷疏离之气。重山似的蝉鸣渐息敛声，在这燥热的夏季，少年的出现胜似一眼雪岭甘泉，冲淡了一切聒噪，平息了一切虚浮，熄灭了一切狂妄。

松竹般的少年。

沈桓生不觉地站直了，视线停留在少年玉山似的鼻梁骨上，大脑一时停止思考，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一张嘴，此时连最简单的问候语都堵在嗓子眼，迟迟说不出口。

我去，这家伙还长得挺帅。

“抱歉，你是？”

名叫宋延的少年似乎被盯得十分不自在，缄默半晌后打断了沈桓生的“死亡凝视”。

“啊？呃，我是……”

“沈桓生！”

舌头一时打结的沈桓生突然被身后的人叫住名字，扭头一看，面含愠色的汪淑文正抱着胳膊赶来。

汪淑文嘴皮像打机关枪一样，咄咄逼人道：“过了一个暑假，还有没有点纪律可言？染发如果被校方发现是要处分的！你舅舅什么时候有空，星期五的时候把他叫过来，一定要和你们好好谈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汪淑文没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只顾着对沈桓生一通批评。

宋延垂着眼立在一旁，见状，十分识趣地面向角落，假装无事发生。

沈桓生挂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站在汪淑文斜前方。他的个子本来就高，视线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汪淑文怒目而视的眼睛。

早晨正是阳光最耀眼的时分，树梢处漏出的几缕阳光跃过玻璃窗，正好照射在沈桓生身上。一头金发在骄阳下熠熠生辉，每一根发丝，都染上了他由内而外的傲气。

但实际上，沈桓生“宁死不屈”的外表下，心里早就恨不得扇自己十个耳光，就地刨个坑把自己扔进去算了。

“……要死的，第一天就在新生面前颜面尽失，还是个长得这么帅的、可能会威胁我地位的新生！这下让我怎么活，以后再见到他，我连头都抬不起来。汪淑文你快省省吧，少讲两句，少喷一点口水对身体没什么害处的！”

在沈桓生身陷水深火热之际，汪淑文总算注意到了尴尬无比的宋延。她无奈地哼笑一声，走近沈桓生低声说道：“我要接待一位新生和他的家长，你给我回班里待着去，别忘记周五下午把你舅叫过来。”

多谢上天！生不如死的沈桓生拔腿就要离开，却又被汪淑文叫住，一件带兜帽的卫衣塞入他的怀中。

“你把这个穿上再回去，帽子必须戴好，不许让别人看见你的头发。”汪淑文皱眉嘱咐道。

“不是吧，这大热天的让我穿这个？万一我中暑了怎么办！”沈桓生哭丧着脸，摆出一副叫爹喊娘的样子，打算用上死缠烂打那一招逼汪淑文让步。

“少废话，回去，回去。”

沈桓生前脚刚被赶出办公室，宋延的母亲宋青青后脚就踏入了办公室。

“汪老师，麻烦您久等啦，哈哈哈，没想到这学校这么大，去趟洗手间都费劲。”

“没事没事，大热天的赶过来一趟也不容易，我这儿有空椅子，坐吧。”汪淑文一改含怒的脸色，满脸笑容地拉过一把椅子。

一身香水味的宋青青拉过椅子就坐，她的儿子宋延见椅子不够，便婉拒道：“我站着就好。”

汪淑文象征地点了点头，迅速地翻阅着办公桌上有关宋延的个人资料。

宋延，十七岁，原高中为浙湖区实验中学，与省立第七中学相比，名次虽稍次一些，但放在大市里，也是头部的的重高。

基础还不错，看看英语成绩。汪文淑推了推银边眼镜，往下看去。

“中考英语118分，高一上期末考英语137分，下册……110分？退得有点多啊。”汪文淑抬头看向宋延，“是跟不上的缘故吗？还是换老师了？”

“期末考那天得肺炎发烧了。”宋延平静地道，一旁的宋青青急忙插嘴：“是的老师，我们家小孩从小呼吸道就不太好，经常感冒生病，希望老师平时可以多关心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好的，宋延妈妈。”汪文淑陪笑道，心想这个宋青青，真是个不好摆平的家长，“是这样的，刚刚我看了下宋延的大致情况，他的底子挺不错的，如果真要出国读书的话，应该问题不大，就想再具体了解一下，孩子走这条路的初衷是什么。”

宋延沉思片刻，刚要开口，宋青青又一次抢答道：“我和孩子他爸都希望小孩能通过出国走上更好的发展平台，既然家里有这个条件，那么就不要放弃这个机会。如果能读海外名校的话，回来当公务员竞争力就大很多。”

当公务员？汪文淑一听，哭笑不得。都有这条件出国了，怎么不选择继承家业？

但她又不好多说，只好旁敲侧击地试探道：“孩子父亲呢，今天怎么没来。”

“噢，他有事出差去了。”宋青青抬起手擦了擦鼻尖。

无聊的对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汪淑文假笑得脸都快僵了。谈话到最后，她越发坐立难安。还有一句棘手的“预防针”没有说出口，不知这位碟碟不休的家长听后，会有什么反应。

思索良久，担任多年班主任的汪老师本着身为教师的职责，一字一顿地道：“宋延妈妈，在正式开学前，我恐怕还有一剂“预防针”要打。”

宋青青的表情凝滞了一秒。

“我们七中的国际部大前年刚开始招生，宋延他们算是第三届学生。由于头届学生没有毕业，此前没有留学经验供给我们参考。而且，我们学校的国际课程只有A-level和OSSD体系，主要面向英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等国院校，并不适合打算赴美留学的学生。因此，如果真的要在本校就读国际部的话，在升学方面，不得不慎重考虑风险变数和局限性问题。”

宋青青如释重负地重新露出笑容。

“没问题，我们早就考虑好了。”

一态反常的干脆利落让汪淑文不免有些意外。

但巴不得这么爽快。

结束这冗长的对话后，宋延还没活动僵硬的脖颈，就被汪文淑带出了办公室。

“走吧，去班上介绍一下你自己。”

省立第七中学是当地的名校，省内排名前十，校园占地达五百亩，办学规模相当之大。枣红色的国际部教学楼坐落在校园西侧，独占一块教学区域。楼内分四层，一至三楼分别是高一、高二和高三，每个年级的17班到20班作为国际班，都集中在这幢楼内。

高二（20）班在东走廊的尽头，一棵古樟树的树杈刚好贴着教室后排的玻璃窗长过，四季循环，又伴随着一天内光线的变化，班驳的树影常如莫奈的印象派画作，错落有致地勾勒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

副班主任兼雅思口语老师蒋妤婕站在教室中央，指挥着班上同学换座位。“乒乒乓乓”的声响中，汪淑文走进班内，向年轻的蒋好婕笑着寒喧，说些“效率真高”之类的闲话。

尘埃落定后，汪淑文按计划让宋延上台自我介绍。这位转校生在众人的打量中不但没显出丝毫慌乱，反而谈吐得体、举止自然，不出意外地赢得了大家惊喜的掌声与窃窃私语。

“讲得真不错。”宋延下台后，汪淑文打算给他找个位置坐。她目测了一下宋延的身高——一米七八的个子，宋延显然坐在后排更合适。

然而，瞧来瞧去，后排只有一个靠窗的空位。而且那座位的同桌还是——

染着金发的、趴在桌上睡觉的沈桓生。

无奈之下，汪淑文只好将宋延领到那个空位旁，耳语道：“这个座位只是暂时的，如果你想换座位，一个月后会有全班轮换，那时候你再提建议，老师会尽可能满足你的。”

与母亲宋青青不同，宋延不是什么话多难缠的人，简简单单地回了句：“不用，谢谢老师。”

他便放下书包坐下了。

戴着卫衣兜帽的沈桓生此时睡得正香，昨天晚上和他舅去KTV玩得太晚，导致现在没到中午人就困得不行。汪淑文狠狠地捅了捅地，道：“好醒醒了。”

沈桓生睡眼迷蒙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看见汪淑文那张熟悉的“苦瓜脸”，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些什么。接着便一边伸懒腰，一边习惯性地朝窗边看去。

“我靠！！！”

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个人坐在自己旁边，沈桓生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连带着宋延也被他的惊呼吃了一吓。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纷纷扭过头来看热闹，笑声连西走廊的17、18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几个唯恐天下太平的男生干脆蹲在凳子上，像野猴一样大声叫嚷道：

“班长，你太帅了！”

“太子爷，注意你的形象！”

这下笑声连整幢楼都能听到了。

汪淑文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用上美声演员的功底喝道：“安静！”

喜剧被迫拉上帷幕。

午餐铃打响，所有人洪水般涌出教室，或三五成群，或猛兽独行，唯一不变的就是同个前进方向——学生食堂。

几个先前带头起哄的男生纷纷冲到沈桓生身边，扯住他的衣角大声笑道：“桓哥，桓哥，你看到今天那个新来的转校生了吗？你的校草头衔要不保咯！”

“放屁！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我这个七中校草的傻缺名号当年是被你们叫出来的，现在好了，一个个又喜新厌旧了是吧。”沈桓生恨不得把这些像峨眉山猴子一样的“小弟”们都一股脑从他身上甩下去。

仗着身高优势，他狡猾地揪住他们的后领，提癫皮狗般把这些扒拉自己衣服的货揪得远远的，迈开两条长腿，拔腿就跑。

“桓哥，别丢下我们，请我们吃饭。”

身后的嬉笑声穷追不舍地赶来。

吃完饭，沈桓生悠闲地荡过小店，又荡回教室。正准备把怀里的零食往桌上一堆，发现那位玉树临风、气度不凡、貌若潘安的转校生已经安然地坐在位置上自习。

发生了办公室里那样尴尬的经历，不知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如何。沈桓生突然起了好奇心，打算试探一试探。

本章开始正式叙述桓延cp的高中生活！

凌晨码字的感觉好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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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骄阳与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