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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游 第77章 第77章 重返江府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8-07 08:39:19 来源:文学城

江予在离门楼还有一段路的地方,终于抬起了脚。

晨光斜斜地铺着,那一带灰墙黑瓦的轮廓,就静静横在他眼前——是江府的门楼。石狮端坐门前,蹲了一对,灰白的石面上沾着昨夜的露气,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青砖磨得发亮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卧着,从门前一路铺到他此刻站着的街面上。他幼时远远望过、却一直没能真正走进去认全的那座宅邸,此刻就立在这样的晨光里,一点一点地,等着他走近。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落到胸口,又被一路带回来的那点凉意顶了回来。他这一走,庄里的地交给了石头,南街的灶台交给了周师傅,府城东头那间新店、那本行情账、那盏灯、那碗粥——都还在那个人手里压着。他肩上那只旧包袱里,压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几贯盘缠,还有一小包新制的补气丸。

补气丸是今春存的好料做的,火候掐得正正的,一丸一丸码得齐整。他收拾行装那回,本没多想,只顺手也把那小包补气丸塞进了包袱里——如今到了府门口,他倒是惦记起来了。这家里的老爷子,惯不轻易收人东西,可也从来不白叫人回来。

他揣着那点心思,一步一步,朝门楼走去。

才走到台阶下头,门房的老陈就远远地迎出来了——不,不是老陈。迎出来的是个后生,比老陈年轻几岁,从前只在门房里打杂、端端茶扫扫地的那一个。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隔着老远先堆了个笑:

"二少爷回来了。老爷交代过,说二少爷近日就到,让小的们留神着——您稍候,小的这就给您开门。"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去接江予肩上那只旧包袱。江予没让他接,只把包袱在肩上又掂了掂,那后生见了,也不恼,缩回手,仍旧堆着那副客气的笑,侧身把他往门里引。

江予没有立刻迈步。他在台阶下站了一瞬,目光在那后生的脸上扫了一下。

从前他回府,门房开了门,多半是问一句"二少爷回来了",然后往旁一站,让他自己进去,连刘管事那几回,也只是侧身让路罢了。这一个,却像是早就等在门后头,专程迎着他来的。

江予没有多问。他抬脚,迈上青砖台阶,跨进了那道门。

门里那条通往前院的甬道,他走了许多回了。这条路不长,走起来却总要费些心里那段账去掂量。从前一趟,门房也好,下人也好,见了他,行礼的少,点头的多,偶尔有人喊一声"二少爷",声气也是淡淡的,像是在应付一件日复一日的旧差事。他一个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在这个家里头,原就是那点若有若无的位置——他不怨,也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回,甬道两旁的动静,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一个在回廊底下扫地的婆子,远远见了让他,先把手里的笤帚收了收,规规矩矩地往旁让了半步,等他过去,才低头继续扫;一个手里端着茶托往内院去的小丫头,见了他,脚步先是一顿,随即福了福身,声音脆脆地唤了一声"二少爷",唤完也不急着走,就立在那儿,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瞧他。连那两个在门廊下闲话的家丁,见他进来,也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声,往两边让了让。

江予面上不显。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了那些招呼,脚步不停,径直往深处走。可心里那本账,却已经悄悄翻开了一页。

这些客气的来由,他心里是有数的。野禾的名声,在府城这一程一程地淌开去,合作医馆的联名封签,一家一家地挂出来,连南街那间药膳馆的牌子都跟着水涨船高——这些事,府城里头自有风会传到江家来。老爷子在外头走动,未必没听说。他这几间铺子在府城立住了脚,家里这些下人看在眼里,待他的脸色,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还有一层,是江林的态度。老爷子既让刘管事带了话、又放口让门房留神迎着他——这一份体面给到明面上,下头的人瞧见了,也就跟着热络起来。

这些人这些客气的来由,他想得明白。可他心里还压着另一层……那层东西,是这些客气的笑脸、热络的迎送,都盖不住的。

他想起府城东头那间新店,那回夜里的叩门声——刘管事不早不晚,偏在那天收了市的街上寻到门前来,说老爷"得空回府一趟",说完了也不多待,转身就走,比谁都利落。他就想起那些远道找上门的药商,名姓是实的、铺子是查得出的,来得却一趟一趟地巧;想起蒋医官验方那回,来的时辰、给的那句"来得巧",像是掐好了似的;想起备货那阵子,货要多少有多少,样样都顺着他往深里走的步子给他铺平了。

条条都解释得过去,寻不出一丝破绽。可那"巧"字,一个接一个地堆到他眼前头,堆得他心里那根弦,老悬着。

如今这份远迎、这份热络,会不会也跟那根一直悬着的线,连着?

江予把这个念头,像压一扇他不肯开的门那样,一样一样地按回了心底。门不响,却始终横在那儿。他暂不去动它——眼下这功夫,动不得,也深究不得。

穿过前院,转过那条熟悉的回廊,他往第二进院落里走。

江府他住的那间小偏院,就在回廊拐过去不远,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像是从他上回离开之后,就再没住过人了。他没有多看一眼,只顺着甬道往前走,往那棵树冠很大的桂花树底下走。

他不急着往书房里去。他刚过回廊那一道拐角,往前走了没几步,迎面便来了一个人。

是江涛。江予的二哥。他穿着一件洗得素净的青灰长衫,两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微微低着头,正从账房那个方向走过来。两人在甬道当中打了个照面。

江涛先站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是江予,没有立刻说话,先微微点了一下头,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与他那副谨慎模样相称的和气:

"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二哥。"江予也停了步,"还好。"

江涛没有接话,也没有急着走。他低头想了想,两只交握的手紧了紧,又说了一句,像是掂量了许久才说出口的,只点到一半,另一半便收住了:

"府里这些日子……风向,多少有些变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被不该听的听了去,"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他没有再往下说。江予看着他,没有追问那半句话后面的意思。他太知道这个二哥的性子——话不多,说一半留一半,从不把话说死,也从不肯在背后编排谁。他说"风向变了",那就是当真变了,只是不肯替他把窗户纸捅破罢了。

"嗯。"江予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江涛又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来,示意江予先走。江予没客气,正要迈步,才见甬道那头,又过来一个人。

是江鸣。

江家长子,江予名义上的大哥。他穿着一件料子讲究的绛色袍子,腰上缀着一块玉佩,走着那一条惯常的、端正的步子。他一过来,甬道里的空气先好像窄了几分。

江涛见了江鸣,微微低下头,把手交握得又紧了些,喊了一声"大哥",便往旁边让了让。

江鸣却没有看江涛。他几步走近,在江予面前站定了,先是不紧不慢地扫了江予一眼——那目光从江予肩头扫到那只旧包袱上,又从包袱上抬起来,落回江予脸上,不轻不重地停了一瞬。

他面上的相,是端着的,一丝不乱。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带着江家长子那种惯有的、不叫人亲近却也挑不出错处的端方:

"老二回来了。父亲叫你回来的?"

"是。"江予应道,"父亲叫人带话,说铺务顺遂,得空回府一叙。"

"哦。"江鸣应了一个字,目光却在他身上又落了一下,像是随口问的,"府城那摊子,如今铺得倒是宽。"

这话听着是家常,可江予在宋家待过十五年,又在生意场上这些日子,早把一个人话里话外的轻重磨得透亮。江鸣这话,语气里挑不出半分失礼,可他看江予的那一眼里,却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痛快,又在强压着不痛快。他方才大约是从门房那头过来,是看见了门房下人待江予那副远迎热络的嘴脸的,心里那本账,恐怕早就翻过几页了。

江予不接他那话里的钩子,只平实应道:"不过侥幸站住了脚。野禾的名声,是一日一日攒出来的,不是一日一夜铺出来的。"

江鸣听了,没有接话。他目光在江予脸上又停了一瞬,那点不以为然、那点试探的意思,藏得很深,却到底没有藏严实。片刻,他收回目光,像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从他二人身侧绕过,头也不回地往内院去了。走了两步,脚步倒还算稳当,没有半分失态。

江予站在原处,没有回头去看江鸣的背影。

他只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方才那一场照面。江鸣的眼神,他看懂了——那句话虽没挑明,那份不痛快、那份试探,却都压在目光里。这位大哥,素来是把"体面"二字端得比天还高的,绝不会当着人的面失了那一份端方。可正因为如此,他心里那点过不去的东西,便更沉、更闷,只等着寻一个没人看见的当口,才肯出来。

江予没有往深处想。父亲叫他回来,本就不是奔着兄弟热闹来的。他收回目光,把方才江涛那句"风向变了"和江鸣那一眼,一并按回心底,也不再回头,径直顺着甬道,往桂花树底下那间书房走。

书房就在前院后面的第二进院落里。门前那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了小半个院子。他到得早,天光从树顶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窗棂半开着,午前的光线从那儿斜斜地照进屋里,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隔着一道门槛,能闻见屋里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老木头的味道——是那种经了年岁、腌得入味的气息,一闻到,就知道这是老爷子的书房。

到了这儿,江予的脚步才真正放慢了。

他先在桂花树下站定,抬手,把肩上这些日子积下的风尘,连同这一路上翻来覆去的心事,都拢了一拢。然后才往前,走到书房门口。

门是半开的,里面没有人声。

江予没有急着进去。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先听见屋里头,笔尖落在纸上的、极轻的一点沙沙声。过了片刻,那声音住了,一个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端方的中年嗓,从屋里头传出来:

"到了,就进来。在外头站着做什么。"

江予这才跨过门槛。

书房还是他记忆里的那间书房。书案靠在里侧,案上摊着一本账册,一支笔搁在笔山上,笔尖还悬着,像是方才才放下。江林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五十多岁的人了,面容威严,眼神锐利,笑容很少——此刻正抬眼,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跨进门来的人。

江予没有多言语。他往前走了一步,先把手里的那只旧包袱放到旁边的桌上,解开,从最上层取出那包新制的补气丸——纸包得严实,外头还裹着一层油纸防潮。他捧着那包药丸,走到书案前,隔着那张案,把药放在江林手边。

"带了些补气丸。"江予说,"是地里今春的好料做的,火候掐得正。老爷子要是用得上,留着。头晕体乏的时候,含一丸,比熬药省事。"

江林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先是低头,看了那包药丸一眼,又抬眼,看了看站在案前的江予。那目光从江予的眉目看到肩头,又从肩头落回那包药丸上,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成色。

"药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野禾做的?"

"是。"江予答得干脆,"方子过医学署蒋医官验过的。仁安堂的吴掌柜,也经手认过这方子。"

江林没有再问。他伸手,把那包药丸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拢,又压了压那层油纸的边,像是顺手将一件并不扎眼的家什搁到了顺手的去处。他没有夸,也没有评,只拢了这一下,便算收下了。

江予看在眼里,没有做声。他太知道这个父亲的性子了——老爷子从不轻易收人东西。收了,掂了,往手边一放,那就是把这话听进去了、把这份心领下了。收下,便是态度。至于夸不夸,从来不在江林的章法里。

江林收好了药,把案上那本账册往旁边推了推,空出小半张案面来。他没有马上引他坐,而是先开了口——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落下来:

"野禾庄,你管得不错。"

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来回。

江予站在案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耳朵里静了一瞬。

这四个字,从江林嘴里说出来,他等了多少年——他自己也说不清了。他在宋家做了十五年粗活杂役,过的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回了江家,又像一件可有可无的家什,被摆在那个若有若无的位置上。家里的老爷子从不夸人,看人的时候,目光总带着一副掂量的重,像是要把你浑身上下从外到里都过一遍秤。他从来没见过江林夸哪个儿子——连江鸣那样正经受宠的长子,也只配得着冷冰冰的一句"多练",更不必说他这个从外头回来的老二了。

如今这一句"野禾庄,你管得不错",落在空空的半爿书房里,像是石头砸进深潭,没有波澜,却沉得很深。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儿,心里头那点东西,很奇怪地,没有跟着这句话翻起来哪怕一点浪。他原是盼着这一句的——他知道自己盼着。可真听见了,他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涌起什么欢喜,或者踏实。反倒像是一口很深的井,平静地、一步步地沉下去了,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说不准那是什么滋味。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话不多,却是一句一句都实在的:

"庄里的地,一茬一茬地在种。旱过那回之后,药粥、药膳都立住了,补气丸的名也传出去了。眼下合作的医馆,从龙泉镇一路排到府城,联名的封签一家一家地挂出去。野禾这摊子,是踩在实土上的。"

他说得简短,没有夸大,也没有自谦,只把现下的情形,平实地说了一遍。江林听着,没有打断。

"府城那边呢?"江林隔了一会儿,又问,"东头那间新店,还有南街那间药膳馆,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江予便照实说了。新店主打成药和药酒,补气丸有口碑,药酒有方子,招牌立住了一些日子;南街那间药膳馆是街坊生意的底子,黄芪粥、炖盅,旱灾里熬出来的人情还在,如今踏实。成药的来路,他也没避讳——方子过蒋医官的眼,跟多家合作医馆合着做,封签上并排写自家的字和医馆的字,当中一个"合"字。一家两家地说下来,说得很清楚,数字、路子、来龙去脉,一个不错。

江林听着,没有插话。他的话本身也不多。大多时候,他只是听着,目光落在江予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偶尔,他会垂下眼,看着案上那本账册,像是在想别的什么——那片刻的停顿,在书房的空气里,格外的静。

有一回,江予提完了合作医馆供药的章程,住了口,书房里静了一会儿。江林没有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案上一处,像是落在一个不存在的物件上。日光从半开的窗棂斜进来,在地板上缓缓地移着。过了好几息,他才又抬起眼来,问了一句:

"成了药,往远了卖——你想过没有?"

"想过。"江予说,"药丸、药酒,都是能存、能带、能走远路的东西。不像药膳,得现做现卖。往远了铺,是条要走的路。"

江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沉默着,端详了江予好一会儿,那目光从平视,缓缓地带到了一层更深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地方。窗外桂花树上有只小雀跳了两跳,又飞走了。

江予坐在书房那把硬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他答话如常,话少而实。可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点静,比来时更深了。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盼什么——大约是盼这一天的,盼着老爷子能正眼看他这个儿子,能认他这个老二在外头做出的一番路数。可真到了这一日,那句话真从他嘴里听得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被填上。

那滋味,像一碗熬得过了火、熄了灶的粥,温温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凉意。他没有去追那滋味从哪来,只让它静静地待在那儿。

"这些日子,"江林沉默了片刻,缓缓又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却把话头落到了一处江予没有预料到的地方,"你在府城,住得惯?"

"惯。"江予说,"铺子就在府城东头,南街那间也不远。两头跑着,日子也就过下来了。"

"铺子里,"江林的语气平得几乎听不出起伏,"有人照应着?"

江予顿了一瞬,才答:"有。南街的灶台,交给了一位周师傅掌着;庄里地里的活,也交给了石头。"

他没有提宋晓。那两个名字他提了,另一个名字,他没有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意不提——大约是觉得,老爷子未必想听。

好在江林也没有追问。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不紧不慢。茶盏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的光,又移了一分。

江林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回椅背上,像是那句话问到了这里,便够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平缓的、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事的口吻,把话收了尾:

"府里这些日子,你就在这儿住下。"

江予听着,就要应"是"。

没等他应完,江林又补了一句,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屋里那层将散的静里:

"府里多住两日。有些事——慢慢说。"

江予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随着这句话,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什么事",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这个父亲的性子——江林从不把话一次说完,也不肯把底牌亮给任何人看。他要说的,自然会在一桩一桩的慢慢里,一点一点地递出来。急,是急不来的。

"是。"江予应道,"那我就住下。府里头,没什么碍着就好。"

江林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又拿起了那本账册,翻了两页,像是把话说到这儿,便算歇了。窗外,桂花树上那只小雀又开始叫了。

江予知道,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朝江林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像是临走才想起的话:

"那包补气丸,老爷子若是合口味,往后庄里做新的,我再捎一包来。"

"嗯。"江林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江予便没有再说什么。他跨出门槛,回身,把书房那扇半开的门轻轻掩上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予站在桂花树下,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还是从前那棵,树冠很大,遮了小半个院子,新叶在晨光里透着亮。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那扇半开的窗。隔着一道窗纸,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看出里头坐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正低着腰,伏在案上。

他看了那扇窗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还在那儿,静静地没散。他没有去理它。他站在桂花树下,又站了片刻,直到晨风把树上漏下来的光吹得晃了晃,才转过身,往自己那间小偏院的方向走去。

他没看见——书房里。

那扇半开的窗后面,江林在那本账册上停了笔。他没有去看那本账,也没有去看门口。他只低着头,目光落在案角那一处——那处,正搁着江予方才放下的那包补气丸。油纸包得严实,边角被他拢过、又压平了,安安静静地搁在案角顺手的地方。

他看了那包药丸好一会儿。

窗外桂花树上的小雀,又跳了两跳,叫了两声。

江林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他才缓缓地收回目光,把账册合上,又把那包补气丸,轻轻拢到案边靠里一点儿的地方。

他并没有起身。他只是坐在书案后面,望着窗边那一线越来越斜的天光,很久,没有动。

江予走回小偏院里。

院子还是那样,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厢房,墙角立着几棵矮树。这里头他从没真正住熟过——他待在江府的日子本就不多,这间偏院于他,更像一处暂借的落脚。可这一回不同,老爷子发话说"府里多住两日",那就是要他在府里过夜了。

他推门进去,屋里早已有人收拾过了。床铺是新的,被褥叠得齐整,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炕边的矮几上,温着一壶茶,摆着一只白瓷杯——那茶、那杯,都是他进府前就备下的,像是知道他今夜要宿在这里,专为着他摆的。窗前那扇小窗半开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芯轻轻跳了一下。

江予把旧包袱放到桌上,解开来,把几件衣裳归整到箱笼里去。他低头收拾的时候,手在包袱里碰到一物,一个圆圆的、瓷面冰凉的东西。

他摸出来——是那枚青瓷盒。

巴掌大小,圆圆的,盖得严实。盒盖上有道浅浅的刻纹,刻着一株弯腰的草,边角磨得圆润,像是常被人握在手心摩挲过。他认得这盒子,认得这道刻痕,认得它从谁的手里递过来。

这是宋晓给他的那枚护手药膏。

他在府城东头那间新店里,几夜几夜地和药、切药,手都裂了,宋晓便把这枚盒子塞到他手边,说"护手的,你用得上"。他没有说谢,只是收下了。往后他每天切药、和药前,都要从盒里挑一小块药膏,抹在那几道裂口上。那枚青瓷盒,就一直搁在野禾庄灶台顺手的那个角落——搁在灶台边、不遮不掩、也不格外收着的地方,像那盏留给他的灯、那碗温着的粥一样,成了他日复一日里,一件不赶不慢、却总在的东西。

他摩挲着那盒盖上的刻纹,站了一会儿。

不知怎么,他竟把这枚青瓷盒也带来了江府。

他原是收拾行装那回,从柜角随手带上的。他没细想,也说不上来由——大约是因为这人这趟走得太久,他又惯要把这些日日用得着的家什一并带上,想着到哪儿,也不至于少了它。

他走到炕边,往床头那处顺手的地方看了一看。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枚青瓷盒,搁在了床头顺手的地方——不遮不掩,也不格外收着,就搁在那儿,像搁一件日用的家什,往后再取,一伸手就够得着。

他搁下了,直起身,才像是被自己这个动作弄愣了一下。

野禾庄的灶台,灶台顺手的那一角,搁着一枚青瓷盒。江府这间偏院的床头,顺手的那一角,如今,也搁着一枚青瓷盒。

他方才的动作,顺手得连自己都没察觉,像是一个做了许多回的旧习惯,没经脑子,就自己做了出来。等他察觉的时候,那盒子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床头的顺手处了。

江予站在那里,看着炕沿上那枚青瓷盒,一时没有动。

他这才意识到——那个人,早已成了他日子里"顺手"的一部分。

那盏灯。他在府城东头那间新店忙到半夜,推门进去,屋里没点明火,只有靠里的药柜角上,搁着一盏压低了灯芯的灯,火光小小的,温温地亮着——是那人走前留的,什么话也没留,只留了这盏灯在等他。他回野禾庄那阵子,灶上总是温着一碗粥,是他回去时正好入口的度——那人总说"夜里自己饿了,熬多了,剩半碗",可那碗粥煨得正温,上头结着米油,隔着碗沿,想着想着,他也就当真了。

还有那句话。他临走来府城那回,天光还没大亮,那人披着旧棉袄,两手抄着袖子,站在雪后那条街口的晨光里,笑着跟他说——

"你可得回来。账还等着你算呢。"

那话说得像是玩笑,可他知道那不是玩笑。那些联名封签,一家一家的"合"字,都压在那人的行情账底下。那人说,你不回来,那些账,我跟谁对去?

江予站在床头,看着那枚圆圆的青瓷盒,心口那点一直被一路压着、一路按着的东西,这会儿,像是被那枚盒子的凉意,轻轻地、暖暖地,顶了一下。

他没有说破。也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只在那枚青瓷盒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床头那枚盒子端端正正地摆正,又收了收他惯常搁臂靠枕的位置——像是一个人在把自己夜里惯用的那几样家什,一样一样地安顿停当。

他这才伸出手,把枕边那盏油灯的灯芯挑了挑,让光更亮了些。然后他坐回灯下,从胸口摸出那本随身的小册子,蘸了墨,把那几间铺子这些日子的账、府城跟龙泉镇两头的路子,一样一样地,记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记了一笔,又停了一停。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老爷子那句"野禾庄,你管得不错"——那句他盼了许久的话。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听了那句,心里竟没有预想的欢喜。

他想,大约是因为——他早已不再稀罕那一句"管得不错"了。

他这许多年,从种药、做药膳,到做成药、铺医馆网,一路走过来,一半是为野禾这张网,一半,是为了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头,也是个能站得住的人。可真站在那金贵的认可跟前时,他发现,他那颗心,早就不在那句话上头了。

那人留的灯、温的粥、那"你可得回来,账还等着你算呢",才让他觉得,这日子是有人等着、有人念着的,是真真切切、暖到心窝里的。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说不得,也不必说。他只用笔尖把那几笔账记完,合上小册子,吹熄了那盏油灯。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一点月色,落在炕角。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里。那枚青瓷盒,就安静地搁在床头顺手的地方,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淡青的、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盒盖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把那只手,枕到了自己面颊底下。

窗外,江府的夜,很静。

这是他回江府的第一夜。往后,还有得住些日子。老爷子说,有些事,慢慢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也不急着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样一个夜里,他在江府的床头,也给自己,放了一盏顺手就能够着的、温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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