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东头那间新店开了张,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来,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补气丸有了口碑,药酒有了方子,南街那间药膳馆的名声又跟着往这边挪,新店门前的"野禾"匾,慢慢在这样的冬日里立住了脚。
江予心里那个念头,也在这段热闹里头,悄悄地、稳稳地长着。
那个坐堂大夫的念头——在他心里,跟灶膛底下那粒闷燃的炭一样,从没熄过。药丸做出来了,药酒酿出来了,可他蹲在药柜前面,看着满架子的成药,总觉得还缺了一环。他说不上来那环叫什么,只模模糊糊觉得,要是能把"看病开方"这一环也连上,那这条从地里种到人肚子的路,才算真正走通了。
他想跟宋晓合计。可这话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回,一直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念头太大,牵的东西太多,不能一拍脑门就说。他不急。他把那念头揣在怀里,等一个合适的由头。
这晚关了店,宋晓把最后一扇门板上了闩,拍干净手上的灰,走回柜台边。江予正坐在那里,面前摊着账,却没有落笔,只盯着纸上那一行行进项出项出神,像是在想别的事。
宋晓端了盏灯过来,把灯芯拨亮了些,方才坐下。他不急着问,先把自己那本行情账摊开,蘸了墨,低头补了几笔。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了一会儿,谁也不先开口。
还是宋晓先搁了笔。他抬眼看看江予,见他还是那副盯着账本出神的模样,便说:"说吧。憋什么呢?"
江予这才抬起眼来。他想了想,开口:"宋晓——你说,要是咱自己开一间医馆,坐堂的大夫,好不好请?"
宋晓捏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这句问话在心里转了两转。他比江予算得快——坐堂大夫挣的不是卖药的利,挣的是诊金和方子的名。要开一间医馆,先得花重金请一个肯坐堂、医术又拿得出手的大夫;请来了,前头几年未必有名气,名号立不起来,进项就压不住;名号要立起来,又得熬上许多年。这是一口越挖越深的井,挖进去,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见得到水。
他把这桩账在心里噼里啪啦拨了一遍,又把话捋顺了,才慢慢开口:
"江予——我问你一句。咱仁安堂那批补气丸,要是当初不挂'仁安堂'的名号,光挂咱野禾的匾,有人敢买吗?"
江予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敢。"
"那就是了。"宋晓说,"药进人肚子,名号比货硬。仁安堂是现成的挂念,吴掌柜是现成的坐堂大夫,他那一间铺子,替咱把'方子正不正'的名担了——咱才敢把丸子卖出去,人才敢买。要是自己开一间医馆,名号得从零立,大夫得重金请,还得熬年份。这不是不能做——是搭进去的本钱、时候,比跟现成铺子合作,重太多了。"
他盯着江予,把最后一句话说到了点上:
"既然仁安堂那回试出来是条顺路——那咱与其费劲开一间自己的医馆,不如把这路,多铺几段。跟现成的、开得好好的小医馆合作,由浅至深。先是供药材,再是供药酒,最后是供药丸。一家一家地挂上联名的封签——野禾跟仁安堂合制,野禾跟这家合制,野禾跟那家合制。医馆有现成的坐堂大夫、现成的方子、现成的名号,咱有现成的地里的好药。两头一合,比咱单开一间空门脸,不知省多少力。"
江予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把宋晓的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原先想的,是"开一间自己的医馆"——那是把整个摊子都立在自己脚下。可宋晓说的,是"跟别人合"——是把自己的骨头,长进别人已经立稳的骨架里去。
他心里那圈涟漪,轻轻地漾开了一点。
他想的本不是要压过谁、踩过谁。他是想把"野禾"这张网,往更宽、更稳的地方铺。药材种出来有人收,药丸做出来有人卖,有人敢买、吃了管用——这条路走得越稳,越经得起风浪。单开一间医馆,是把鸡蛋往一个篮子里塞;跟许多家小医馆合,是把鸡蛋匀开,撒到一口一口稳当的锅里去。
"先试。"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先从信得过的小铺子试。一两家,慢慢来。"
宋晓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先试水,试出个门道来,再往大了铺。"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都低头看着那两本摊开的账。可这屋里,那个原本闷在江予心里的、关于"坐堂大夫"的念头,却仿佛在这一席谈里,找到了另一条更轻省、也更稳妥的去处——不是自己开一间铺子去请大夫,是把铺子,开到已经有大夫的地方去。
合作的头一步,是从"供药材"起的。
这原是前些日子那些联合小药材铺子收药的老关系,只是这一回,江予和宋晓把话说得更往实里走了——不再是"你来收我的药",而是"我把药供给你这间铺子,你的柜上放着,往后有人要,就从你这儿拿"。
宋晓跑府城,江予跑龙泉镇一带。两个人分头走,歇脚的时候凑到一处对一对各自的见闻,把哪家铺子是实诚的、哪家是念着多年交情的、哪家的铺子开了多少年攒下了多少老主顾,一样一样盘磨清楚。
宋晓在府城那头,先找的是几间老铺子——不是那些人来人往的大药行,是街巷里头熬了多年、靠一张方子一杆秤立住脚跟的小医馆。这样的铺子,名号是自己一茬一茬熬出来的,坐堂的大夫医术不差,却苦于进货的门路窄、价又压不低。宋晓去的时候不空着手,总揣着那几样挑拣好的样药——黄芪、连翘、天麻,一样一样摆在柜上,让掌柜的验、让坐堂的看。
"我这药,"宋晓说,"不是一来一回倒手倒来的。是从地里自己养出来的。品相不好的,我压根不收,宁可剩在地里烂了,也不肯砸自家的招牌。您要是信得过,先拿一担去试试,用着好,再谈长远的。"
话说得客气,货却是实的。小药馆的掌柜摸惯了药材,一捏一闻,就知道这货的成色。头一家应了的,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药铺,掌柜的把那担黄芪验了又验,末了点了头:"你这份药材,品相是好的。先放一放着,我这儿有病人要抓药,用得着。你要是往后都供这个成色的货,咱可以长久。"
江予在龙泉镇那头的路,走得慢一些,也稳一些。他把仁安堂当成了个活样子——那回跟吴掌柜签的补气丸封签,成了他跟别家小医馆谈合作时,一条现成的、拿得出手的路数。
"你看,仁安堂跟咱野禾合制了一批药丸。"江予把那只青瓷坛放在柜上,揭了盖,让掌柜的看,"封签上,一边'野禾',一边'仁安堂',当中一个'合'字。方子是过了医学署蒋医官的眼、蒋医官盖了私章的。吴掌柜是坐堂大夫,他肯在柜上放这批货,就是替这丸子担了名号。"
他顿了顿,才说:"咱把地里的药材,像这样供给您。您放柜上,病人要抓药,您的方、您的秤,配我地里的好药。您那间铺子的名号,替我担着药的正;我这边的药材成色,也替您添一份实在。两头都不吃亏。"
话说到这份上,加上那回仁安堂试药的口碑在外头传着,龙泉镇一带的小医馆,渐渐松了口。
不多时,府城那边和龙泉镇一带,第一批供药材的,陆陆续续定下了三四家。
签头一张供药的契的时候,宋晓从自己怀里抽出那本行情账,翻开一页,指给那家掌柜看:
"价我不给您报虚的。这页是这一季黄芪的行情,哪儿的货下了、价在哪儿,都记着。咱按着行情走,您不吃亏,我也不吃亏。往后价要动,咱再照新的行情对。"
那掌柜的见宋晓谈价谈得这样实在,又见他把行情记账都翻给客户看,反倒少了那层戒心,更愿意信这支从野禾庄出来的队伍。
契是这么一张一张签出去的。
供药材的路一打开,第二层自然接着来了——药酒。
药酒是前阵子新酿出来的,能补气血,坛口封着一方红布,系着麻绳,红布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一行字:酒的名字,还有能补气补血的话。那酒原本是南街药膳馆和后头新店的主打货,如今要往合作的小医馆柜上摆去。
江予让宋晓挑了几坛成色好的药酒,一路送到几家合作的小药馆去。他给掌柜们的交代,还是那句话——
"这酒,能补气血,坛口封着红布,红纸上写着名儿和功效。您摆柜上,有病人调理后气亏、乏力的,虚不受补的,或是有客人好这一口的,尽可以让他来买。坛上那张封签——您看,一边'野禾',一边您家的字号。"
合作医馆的掌柜们,见了那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又掀开红纸看了那方子的小字,多是肯应下的。药酒不比药丸,它既是药又是酒,酒这东西,人天生就熟悉,不像黑乎乎的药丸那样叫人发怵。柜上摆一两坛封得周正的药酒,既是进了货,又是给铺子添了些看头。
就这么着,药酒一坛一坛地,从野禾庄、从南街那间铺子,进了各家合作医馆的柜上。
走到第三层,是供药丸。
这层江予做得最上心。他把当初跟仁安堂定下的那套"野禾与医馆合制"的封签,照原样,一家一家地复制到各合作医馆去——补气丸照做,方子照过蒋医官的眼,封签照写"野禾"、合制医馆的字号,当中一个"合"字。
起初是挑品性最端、交情最深的两家,各放两坛。坛重了,江予蹲在柜前一只一只地码好,把封签翻正了,让那"合"字摆在当中,像是往外头递出去的,是一件定要拿得出手的家什。
有一家合作医馆的掌柜,头一回摆上这坛联名补气丸,摸来摸去,反倒不放心:"这位江掌柜——你这丸子,真过了医学署蒋医官的眼?"
江予没有空口辩解。他从怀里掏出蒋承嗣盖了私章的那张方子,展开,让掌柜的看那一行行的配比,和末尾那方端正的朱印。
"方子在这。"他说,"蒋医官验过的,私章盖着的。仁安堂的吴掌柜也验过,肯在柜上放。您要是信不过我,尽可以请人再验一遍——货不怕验。"
那掌柜的看了那张方子,又看了看那方朱印,这才放心地把坛子放上了柜。
联名的封签,就这样一家一家地,从龙泉镇到府城,递到了那些小医馆的柜上。
名声这东西,是会自己走的。
头一家合作医馆的柜上摆出联名补气丸,还不显得什么;等第二家、第三家也摆了出来,街坊们渐渐地,也就看重了几分。有人进了医馆,见柜上那坛封得周正的丸子,凑过去看那封签上"野禾""合"三个字,就问一句"这野禾是个什么来路"——有知道的,便把南边野禾庄种药、旱灾里熬药粥救人的事,一桩桩讲出去;有不知道的,听了那话,也存了几分念想。
联名的封签越多,问"野禾"这两个字的人,也就越多。这名头,不是江予自己吹出来的,是顺着那一只只从地里牵出来的药坛子,经了别家的手,一点一点,落到人耳朵里的。
供药材、供药酒、供药丸——三层走下来,"野禾"这两个字,借着一家家合用医馆的手,像一粒种子撒进了一整片地,从龙泉镇到府城,渐渐显出一点成网的模样来。那张从野禾庄地里牵出来的网,头一回跨过了"自家铺子"的那道门槛,长到了许多人家立得稳稳的柜台上去。
日子一久,江予渐渐觉得,自己这头,有些照应不过来了。
他原是野禾庄的地头管着,南街的药膳馆盯着,如今又添了府城新店、又要跑龙泉镇一带、又要一家一家地跟合作医馆谈供药。事越多,他越觉得自己只有一双手,一双脚,分不开,也跑不全。
他得学会放。把手里攥着的那几样活,一件一件,交到信得过的人手上。
第一个想到的,是石头。
石头是野禾庄的老伙计,打他刚接手那一垄一垄的地起,就跟着他。石头话少,人踏实,一双眼睛只认得地里的药,一双手只知道把该干的活干扎实。他识字不多,写字还潦草,可种药这件事,他从育苗到采收、从品相到品控,早就跟着江予,一点一点地摸熟了。那回江予说要把种药的人往各村铺开去,石头是头一个反应过来、当场就报了名的。
石头原是不在庄里的。旱灾过后,他背着一包连翘种子、一包天麻籽种回了老家,照江予交代的,教老家那三户种药——地一块一块看妥了,苗也育上了,一茬一茬地带着,等那三户都上了手,他才从老家回来。回来没几日,正好赶上江予心里这桩事。
江予回了趟野禾庄。他没有绕弯子,把石头叫到那间石屋里,坐下,泡了壶茶,把那本画着图的账本摊开。
"石头——"江予说,"往后这庄里的地,种药的事,我想交给你。你来管。"
石头端着茶碗,愣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你从我这儿,也跟了好些个年头了。"江予指着账本上那一条条伸出去的线,"育苗、配土、品控、收成——哪一样你摸得不比我差。从前是咱一起忙,往后府城那头的事越来越多,我得分身顾那头。庄子里这些地、这些户,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他把那本记着庄子里每一户种药、每一亩地的册子,往前推了推:
"这本子你拿着。我不在庄里的时候,哪家的药该收了、哪亩地该翻土了、哪户新户要教了,你照本子上记的,一样一样照应。品控的标准我不多说了——品相不合格的,不收。这条规矩,是咱的招牌,你替我看紧了。"
石头捧着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闷,却很实:
"江哥——你放心。地里的活,我在。品相不好,我不收。哪家要发展下家,我照着咱那回说的,带他们去教、去签契。你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
江予看着石头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轻轻落了下来。他从前总觉得,种药的事,得自己一寸一寸盯着才放心。可如今他看出来了——这块地,这个人,早就能独当一面了。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石头肩膀:
"那庄子里,我就交给你了。"
石头咧嘴,露出那个有些傻气、却很真的笑:"欸。"
放权给了石头,南街那间药膳馆,江予交给了周师傅。
周师傅是旱灾之后请来的掌勺师傅。那年药膳馆在最紧的时候端出过救命的药粥,掌勺的人手却不够,江予便托人从别处请了这位手艺扎实、又肯踏实的周师傅来。江予没有把人晾在一边当个烧火的——他是手把手带的。火候怎么掐,药往汤里什么时辰下,炖盅要隔几道水、压几分火——这些门道,江予一边掌勺一边教,周师傅一边看一边学,是个眼到、手到的本分人。
起初药膳馆还是江予做主厨,周师傅打下手。日子一久,周师傅渐渐把那一锅一锅的功力,都接到了自己手上。江予有心放他独当一面,便有意退到一边——让他掌勺,自己只在旁边看着,有不对的地方,点拨两句。
这天晚上,江予站在药膳馆灶台边,看着周师傅把最后一锅黄芪炖盅的火候收得恰到好处,心里那点考量,便定了下来。
"周师傅——"江予说,"往后这药膳馆的灶台,你来掌。"
周师傅正用湿布焐着炖盅的边沿,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这段时间你的火候,我是看着的。"江予说,"该出的味,一分没差。我往后常要在府城那头顾着合作的事,这厨上的事,交给你,我放心。该添的火、该兑的方子——你照我教你的,一样一样做去。有拿不准的,捎话给我。"
周师傅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块湿布慢慢放下来,朝他拱了拱手,言语本分,却透着一股子叫人安心的笃定:
"东家放心。您教我的那一套火候门道,我记着。灶台上的活,我替您守住了。"
江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药膳馆门口,看着周师傅系紧围裙,转身又回到那口热气蒸腾的灶台边,一勺一勺地搅着锅里的稠粥——那间铺子,在他退出来之后,还是照常地转着,药香还是从门缝里透出来,街坊还是照常走进来,坐下来喝一碗。
江予看着那一切,心里那点"放手"的忐忑,也跟着灶上的热气,一并淡了下去。
放权放到了实处,江予才腾出手来,一门心思扑在府城那头合作的事上。他原以为是顺的,谁知紧跟着,就撞上了一桩不大不小、却足以掀翻他一整盘棋的事。
那日晌午,府城东头那间新店门口,挤了一群人。
——倒也不是平白来的。头一脚进店的时候,是个穿着粗布衣裳、脸色不大好的汉子,进来也不看货,只把手里的纸包往柜台上一墩,扯着嗓子就喊:
"野禾!你们野禾的药丸,差点把我药死了!"
店里几个正在看药的客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回过头来。那汉子喘着粗气,一把扯开封着的纸包,露出里头几颗黑乎乎的药丸,一颗一颗递到人眼前晃:
"我吃了你们野禾的补气丸,回去就上吐下泻,发烧头晕,躺了两天没好!你们卖的这是药还是毒?今儿不给我个说法,我把你们这招牌砸了!"
他一边喊,一边作势要往那挂着"野禾"匾的门楣底下冲。旁边早有几条看热闹的人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帮腔,"出了人命""这可不能轻饶""该赔钱"。
宋晓这时正从后屋出来。他听见那动静,先是没有急着上前,站在柜台边,冷眼看了那汉子一会儿——看他的穿着、看他的脸色、看他那副喊冤时的中气,心里先落下了五六分底。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往柜台前一站,把那汉子拦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是把满屋的嗡嗡声都压了下去:
"这位大哥——你且慢。"
他伸出手,不接那汉子手里的药丸,先朝他一抱拳:"你说你吃了野禾的补气丸中了毒,要赔钱要砸招牌——这些都不急。你先告诉我,你这丸子,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那汉子被他这么一拦,愣了一瞬,随即梗着脖子:"还能从哪?不就是你们野禾!"
"我们野禾的药丸,"宋晓不急不躁,"每一批,封签上都写着'野禾'、写着合制那家的字号、写着一个'合'字。你手里这丸子——"他伸手,虚虚地点了点那汉子手里的纸包,"你要是信得过,先让我看一看这封签。"
那汉子面色微微一变,握着纸包的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不给你看!你一拿到手,就想抵赖!"
宋晓不恼,反倒笑了笑:"我不抵赖。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把丸子给我,我要是毁了、换了、藏了——大家伙都看着,我没法抵赖。你怕什么?"
店里店外围着的人,被宋晓这一句说得都踮起脚来,想看他怎么说。那汉子见众人都在看,一时不好再推搪,只得咬了咬牙,把纸包往柜上一摊:"看就看!"
宋晓正要伸手去取,一只更沉稳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纸包按住了。
是江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院走了出来,站在宋晓身侧。
江予不说话,先低头,把纸包里那几颗药丸一颗一颗捡起来,凑到眼前细看。他没有急着下结论,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丸子拈在指间,转了一转,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抬起头,看向那汉子,声音不高不低:
"这丸子——不是野禾的货。"
那汉子一听,立刻炸了:"你当然说不是你家的!你想抵赖!"
"我不抵赖。"江予把手里那颗药丸举起来,让围观的众人都能看见,"野禾的补气丸,每一颗都是跟医馆合着做的——经手蒋医官验方,封签印着'野禾'、合制医馆的字号,当中一个'合'字。你手里这丸子——"他顿了一下,把那颗药丸捏紧了些,"没有封签。丸色也不对,野禾的丸子表皮光润、断面匀实,这颗颜色偏暗、断面松垮,是拿次一等的药料、图省事的火候团出来的,跟野禾一条线下来的货,不是一路。"
他抬起头,目光沉稳地落在那汉子身上:"我不冤枉人。你这颗丸子,是不是野禾的货,光我说不算。我说——赶明儿,我请几家合作医馆的坐堂大夫,一起给你这颗丸子验一验。当着众人的面,验它是不是野禾的货,也验你是不是真中了毒。"
那汉子一听"请坐堂大夫验",脸色顿时变了,强撑着道:"你——你请大夫,还不是你说了算!"
宋晓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请的又不是咱一家的大夫。合作的那几家小医馆,各有各的坐堂大夫,各验各的。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没法偏袒谁。你要真是吃了野禾的丸子中了毒,那是野禾的不是,该赔钱赔钱,该砸招牌砸招牌,咱认。可要是验出来——"
他住了口,只轻轻笑了一下。那剩下半句话,便是含在笑里,让人心里发紧。
那汉子还想再说,周围看热闹的却已经被这话勾住了兴头,七嘴八舌地起哄:"对,请大夫验!""当众验才公道!""看看到底是不是野禾的药!"
话赶话赶到这份上,那汉子骑虎难下,只得梗着脖子应了一声:"验就验!"
隔了两日,府城东头新店门前,搭起了一张长桌。合作的那几家小药馆的坐堂大夫,被一一请了来——龙泉镇仁安堂的吴掌柜,是头一个到的。
吴掌柜还是那副和气模样,圆脸,说话不紧不慢。他坐定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先把那颗被人说是中了毒的"野禾"丸子接过来,捏着,凑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掰开一半,看断面,又捻了一撮粉末在指尖搓开,凑近鼻尖闻了闻,搁下,才慢慢开口:
"这颗丸子——不是野禾的货。"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是满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野禾的补气丸,是我仁安堂合制的,方子过蒋医官的眼,封签也在我那儿对着。药性好坏我先不论——这丸子的成色,就跟我柜上那批差着十万八千里。拿它来当野禾的货,先就站不住脚。"
另一家的坐堂大夫也不甘落后,把那丸子在手里掂了掂,皱着眉:"这团得也不讲究。火候没掐准,药料掺得杂,还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这哪是什么毒药不毒药,是团得不成样子的杂丸子,也就唬唬不懂行的人。"
大夫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那颗丸子验了个透,结论都归到一处:这不是野禾的货。
轮到验人的时候,吴掌柜把那汉子叫到跟前,让他坐下,伸手按在他腕上,静了好一会儿,又看看他的面色、舌苔,才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说:
"这位——你要是真上吐下泻、发烧躺了两天,我摸着你这脉,倒不像大病后的虚。你中气足,脉也还算平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病色。你说你中了毒——恕我直言,你这股子毒,我实在没验出来。"
满座顿时一片哗然。那汉子涨红了脸,还想辩解,可动了动嘴,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吴掌柜也不逼他,只平和地补了一句:"你要是真不舒服,我这儿给你开个方子调理调理,那都行。可要说你中了野禾那批补气丸的毒——这话,你这身体验出来的,真不是那么回事。"
话说到这份上,是非已经分明。围观的人群里,先前起哄要砸招牌的,一个个噤了声;倒是那些原本半信半疑、想看看野禾到底卖的是什么货的,眼睛反而都亮了——
"这么一来,我倒是更信野禾了。"
"这丸子验出来不是野禾的,野禾反倒把自家的货验得这么明白,连合作的大夫都请来——这招牌,是经得起查的。"
"就是!不是自家货,还肯当众验个清楚——这样的铺子,味儿正。"
那汉子见势头全转了过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早没了来时的气焰。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也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到底是谁让你来的、这假丸子从哪弄的。
宋晓站在人群边上,没有上前。他看了那汉子一眼,又从人缝里,朝江予的方向望了望。
江予站在长桌另一头,正低声跟吴掌柜道着谢。他像是也感应到了宋晓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那一圈嗡嗡作响的人群,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那一夜,关了铺子,两个人并排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桩闹了一天的事,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
"那颗假丸子,来路不干净。"宋晓说,"你验的时候我就觉得——那汉子口口声声说是野禾的货,可从他手里那丸子的成色看,分明是有人专门照着野禾的名头,做的一批次货,专门拿来泼脏水的。"
江予嗯了一声:"你当我没看出来。那丸子做得不讲究,可偏又敢顶着野禾的名到处喊——要说没人指使,我不信。"
两个人对视一眼。
宋晓想了片刻,才开口:"今儿那汉子被围住,嘴里一时露了点风声——说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来闹这一场。再往下问,那汉子见露了相,也就吞吞吐吐,没再多说。可我留心听了一耳朵——他话里话外,提过一个字号。"
江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哪个?"
"万和堂。"宋晓说,声音压低了半分,"府城那家大药材行,跨好几处地方做买卖的万和堂。你知道的——那回试药比对的时候,万和堂的赵掌柜,来看过咱野禾庄的品相。"
江予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万和堂。这三个字,他不是头一回听。那回药材比对,赵掌柜笑眯眯地来看过货,看了看那排连翘苗,又看了看他和宋晓,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时他只觉得对方是个和气看货的同行,没往深处想。如今这三个字,却跟那造出来的次货丸子,勾到了一处。
"万和堂是府城的大药材行,"宋晓把心里的盘算,一样一样摆开来,"跨几处地方做买卖,实力厚,铺子多。要收拾一个刚立起来的野禾,照理说,犯不着偷偷摸摸雇人出这种下作主意。可他偏就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野禾的成药,已经动了他的路子了。咱跟这么多家小医馆合了制、合了卖,动了药材这一块的活儿,他不痛快。"
江予坐在那里,拇指的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里藏着的那枚青瓷盒的沿儿。
"动是动了。"他说,"可眼下——咱动不过他。"
宋晓明白他的意思。万和堂是大药材行,明着斗,野禾这刚立起来的家底,扛不住。这一口气就算咽不下,眼下也不是硬顶的时候。
"那先忍一忍。"宋晓说,"不声张,不着道。咱把这张成药网,一家一家地坐扎实了。合作医馆越多,联名的封签越广,万和堂想泼脏水,就越泼不进来——今儿这一出'坏事变好事',就是现成的例证。咱的药,能当众验,越验越有人信;他那下作主意,越使,越把自己的手脚亮出来。"
他顿了一下,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往远里去的劲:
"江予——往后这万和堂,咱得留点心了。眼下按兵不动,把网做结实。等咱立稳了脚跟,这笔账——迟早是要算的。"
江予没有接话,只嗯了一声。可那三个字,万和堂,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原本平静的水里,荡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纹路。
夜渐渐深了。屋外府城的街,慢慢地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更鼓。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开口,只并排坐着,隔着中间那张摆着账本的矮桌。灯芯压得低低的,一圈昏黄的光,拢住两张条凳。
半晌,宋晓像是想起什么,低头,从桌子一角抽出那一叠这些日子攒下来的、各家合作医馆送回来的联名封签。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野禾与仁安堂合制,野禾与长生堂合制,野禾与回春堂合制——封签上那个一个比一个多的"合"字,像一排越排越密的小字,堆在他手边。
他翻了一会儿,搁下那叠封签,抬起头来,看向江予,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头没尾的笑:
"江予——你往后跟这么多医馆都合了,是不是也给我留一间?"
江予正低头看账,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过去。
"等我有病了,好找你看。"宋晓把手里那叠封签往桌上一搁,笑着补了后半句。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转,才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你又没病。"
宋晓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却像是在那圈昏黄的灯影里,落了地:
"以后会有。"
江予没有再接话。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低下头,把那叠封签一张一张地收拢,叠齐,压在那本行情账底下。灯影晃了晃,那四个字——"以后会有"——却像一盏微弱的灯,在他心里,稳稳地留住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在夜里躺下的时候,把那四个字,连同那枚青瓷盒、那条叠得齐整的布巾、那碗温着的粥,一起,收进了心里最暖的那个角落。
他知道,有些路,是要走下去的;有些日子,是要一起过的。他这一生,从种药到做药膳到做成药,一路走来,没想过要等什么、要盼什么——可那一句"以后会有",却像早就种在他心里的那粒种子,在这夜深人静的府城,静静地、稳稳地,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