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走了之后,野禾庄的日子并没有变得不同。
活还是那些活——天亮起来,先去看苗,然后翻晾架上的药材,整理库房,记账。中午吃饭,下午继续干活,傍晚收了竹匾,洗了手,坐在门槛上歇一口气,然后吃晚饭,洗漱,吹灯,睡觉。
和宋晓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以前,江予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需要说话。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干活的时候安静,走路安静,吃饭安静。但那时候的安静,是一种"有人在不远处做着别的事"的安静。他蹲在地里看苗的时候,余光里能看到宋晓坐在屋檐下削竹条;他翻晾架的时候,耳朵里能听到宋晓在灶房里跟石头说笑的声音;他坐在门槛上歇气的时候,旁边那张凳子上坐着一个人,也不一定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现在那种感觉没有了。
安静变成了真正的安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翻书页的声音,静到他能听见石头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动静。院子里的风还是那样吹,连翘叶子还是那样沙沙响,晾架上的竹匾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出噼啪的声响——所有的声音都在,但总觉得少了底下的那一层,像是有人在隔壁屋里哼着一首断断续续的小曲的那种底。
现在没有了。
起初那几日,他不太适应。
不是难过——他不觉得那是难过。他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灶房门口那张小凳上看一眼。看到那张凳子空着,他才确认——走了。
然后他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花了些时间把去年冬天的炮制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些关于连翘的几种炮制方法、炒制的时间、蒸晒的时长、切片的厚度,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字写得不好看,但很仔细。冬天的时候记了不少,但有一些内容当时没有写清楚,只写了一个大概,想着"以后再说"。
现在他有的是时间。
他把那些含糊的地方一条一条地补齐。炒连翘——文火,不停翻,炒到表面呈深褐色、有焦香气逸出即止。他写完之后,又加了一行备注:火候过则药效减,火候不足则易霉变。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觉得好像还少了什么,又提笔补了一句:宁可不足,不可过。
这是一句矛盾的话——既然是"不足",怎么会是"好"的?但他在冬天试过好几次,炒过了头的连翘颜色发黑,药味发苦,和正常的连翘完全不是一个东西;而火候稍微欠一点的,虽然颜色浅了一些,但药效没有差太多,放在通风处再晾一晾就好了。
所以宁可不足,不可过。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又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黄芩的炮制方法。冬天的时候他试过三种——生黄芩、炒黄芩、酒黄芩。生黄芩最简单,洗净切片晒干就行,但药性寒凉,脾胃弱的人受不住;炒黄芩温和一些,但工艺比生黄芩麻烦,切片的厚度要均匀,火候要轻,翻得要勤;酒黄芩是实验性质的,他用黄酒喷淋之后闷润再炒,出来的颜色好看,带着淡淡的酒香,但不知道市场认不认。
他写得很慢。写完一种,停下来想一想,再写下一种。
以前写这些的时候,宋晓有时候会凑过来看。他看不懂那些炮制术语,但他会在旁边说一句"你写的字真难看",然后笑着走开。江予每次都当没听见,但下一次写字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写得工整一些。
现在他写的时候,没有人凑过来说他字难看了。
他低着头,把剩下的部分写完了。
到了隔了一日,石头说灶房的盐快用完了,酱油也见了底,得去镇上买。
江予正在院子里翻晾架上的连翘,听到石头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去,也不是让石头去——他转过头,往屋檐下那张空着的小凳的方向看了一眼,张嘴想说什么。
嘴张开之后,停了一息。
然后他闭上了。
他把手里那把连翘放回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吧。"
石头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往那张空凳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石头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空了的酱油瓶和盐罐子放在桌上。
江予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把那匹平时驮货的马牵了出来。
从野禾庄到龙泉镇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了。春天的时候路边开了不少野花——小小的、白的和黄的,混在草丛里,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田里的秧苗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一层一层地荡开。有几块田里有人在弯腰拔草,远远地能看到他们头上的草笠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移动着。
他骑着马,走得不快。
路过那个山坳拐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是宋晓的身影最后消失的地方。那天他就是站在这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然后拐过这个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路,和路边的野花,和风吹过时草丛里露出的那一小截褐色的土面。
他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到了龙泉镇,他先去杂货铺买了盐和酱油,又去胡掌柜的药铺门口站了一下。
胡掌柜不在。伙计说去宜昌府城了,还没回来。
江予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正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柜台旁边的墙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是官府关于今年药材收购标准的公告,上面列了几种常用药材的品级要求和参考价。
他停下来,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连翘的价格比去年涨了一些。黄芩的收购标准放宽了一点——原来要求必须是三年以上的根,现在放宽到两年以上。大概是去年收成不好,今年要放宽标准来保证货源。
他默默地把价目记在心里。
他走出药铺,牵着马走在镇上的街道上。龙泉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街两边开着杂货铺、布庄、铁器铺、小吃摊,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追着一只瘦狗从街这头跑到那头。
他牵着马,走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他以前来龙泉镇的时候,身边总有宋晓。宋晓会在杂货铺门口停下来看看新到的陶罐,在小吃摊前面站一会儿,问一句"这个怎么卖",然后买一包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走在路上剥给江予吃。
现在他一个人牵着马,走在同一条街上,没有人买糖炒栗子了。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然后上马回去了。
出了镇子之后,路就安静下来了。他骑着马,走在下午的阳光里,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和青草的味道。
他忽然想——如果宋晓在的话,大概会在这个时候说一句什么。也许是"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匹马",也许是"回去吃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会有一个人在他旁边,说着一些不需要回答的话。
他想着,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石头在灶房里热了早上剩下的粥,又切了一碟咸菜摆在桌上。江予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
老王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然后他伸手从碗架上一只一只地取碗——先给江予一只,再给石头一只,然后给自己拿了一只。他把第三只碗放在自己面前之后,手又伸了出去,往碗架上够了一下——
够了个空。
碗架上,剩下的碗都是倒扣着的,没有第四只了。
老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开始喝粥。
他没有说话。
江予看到了那个动作。
他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得有些烂了,入口有一种淡淡的甜味。他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
他想起宋晓在的时候,四个人围着这张桌子吃饭——他、宋晓、石头、老王。宋晓总是话最多的那个,一边吃一边说,有时候说得太高兴了,筷子夹着菜在半空中比划,菜汁差点甩到别人碗里。
现在那张位置空着。
老王少拿了一只碗。
他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了院子里。
他在那排矮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扶正了一根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竹条。
他没有把这些话写在纸上。
他想着,骑着马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把这些话写在纸上。
但他开始写信了。
不是真正的信——是那种写在纸上、不装信封、不寄出去的字。他以前也写过——刚到野禾庄的时候,他给宋晓写过很多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后来宋晓来了,就不用写了。
现在他又开始写了。
第一封写得很短。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写了一行字:
"连翘价涨了。"
他看了看这行字,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石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压在桌角那本炮制笔记下面。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没有日期。
第二封是隔了几日写的。
那天下了场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才停。雨后院子里那股泥土的气息特别重,连翘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在傍晚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江予蹲在地边上,检查了一遍那些苗有没有被雨打坏。连翘不怕雨,但苗太小的时候,雨太大了会把土溅起来糊在叶子上,影响光照。他检查了几株,发现叶子都好好的,没有糊泥——宋晓搭的那排矮架子起了作用,挡住了大部分溅起来的泥。
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拨了一下叶面上那颗水珠。水珠滚落下去,在土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印子。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铺开纸,写了几行字:
"今天下雨了。架子搭得好,苗没有被打坏。老王说今年雨水比去年匀,应该是个好年成。"
他写完这几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
他看了看这一句,又把笔放下,把纸折好,压在桌角那叠纸的最上面。
他压好之后,伸手碰了一下那叠纸——大概有四五张了,都是他这些天写的。有长有短,长的写了大半页,短的就一两行。写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苗长得怎么样了、药材晒好了多少斤、石头今天说了什么话、老王腌的咸菜快吃完了。
没有一封是寄出去的。
他也没有打算寄出去。
他只是觉得——把这些事写下来,好像那些话就说过了。好像有人在听。
又过了些日子。
连翘苗越长越高了,已经长到了将近一尺,开始在顶端分出细小的侧枝。那排矮架子上的竹条被藤蔓缠住了一小部分,嫩绿色的藤尖顺着竹条往上攀,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石头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浇得很仔细。他不再需要江予提醒了——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浇多少。有时候他会蹲在苗前面,用手轻轻拨开叶子,看看底下的土是不是湿的。看完之后,他会把叶子轻轻地拨回去,像是怕弄疼了那些苗一样。
江予看到石头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但他在炮制笔记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石头可以独立照看苗圃了。"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等宋晓回来的时候,可以告诉他这件事。
这天上午,来了一户新的农户。
不是那十七户里面的——是新的,从更远的村子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庄稼人,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挑着一担空筐,走了大半天的路才到了野禾庄。
他站在院门口,有些拘谨地往里看了看。
石头先看到了他,站起来问了一句:"你找谁?"
那人放下担子,搓了搓手:"我——听说你们这里发种子,种药材——还能回收——"
石头已经熟练了。他请那人进来,在条凳上坐下,然后去找江予。
江予正在后院整理晒干的连翘。他听到石头说又有新农户来了,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走出来。
那人看到江予,又站了起来。
"掌柜的——我是河湾村的。听说你们这里发连翘种子——我家里有三亩地,想种一亩试试。"
江予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了他家里的情况、地的位置、有没有种过药材。那人一一回答了,答得很认真,像是怕答错了就拿不到种子了。
江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回去翻地。过几天我把种子送过去。"
那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么顺利。然后他站起来,连声道谢,挑着空筐走了。
石头在旁边看着那人走出院子,然后转头问江予:
"二少爷——我们不是已经把这一批的种子发完了吗?"
"嗯。"
"那——你拿什么给他?"
"去年留的备用的。"
石头张了张嘴——他知道那批备用的是留着以防万一的。但他没有继续问。
江予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觉得——有人找上门来了,你不能让人空着手回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铺开纸,又写了一封。
比之前的都长。他写了河湾村那户新农户的事,写了备用种子还够发几户,写了今年预计能收多少斤连翘。写完这些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行小字,写在纸的角落:
"你要是再不回来,那批备用的种子就要发光了。"
他写完这行字,盯着它,然后没有折起来。
他把这张纸放在那叠纸的最上面,用手抚平了边角。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更小的一行字——比刚才那行还要小,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不过也没关系。"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这封信和其他几封放在一起,压在了炮制笔记下面。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白色的光。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他吹了灯,躺了下来。
在黑暗中,他想——明天那批连翘该翻晒了。河湾村的种子要准备好。石头的衣裳袖子短了一截,该给他换一件了。
他想了很多事。
最后他想到的是——那叠没有寄出去的信,放在炮制笔记下面,已经被压得很平整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可以给他看。
如果他想看的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月光照在窗纸上,把屋子里那些模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隔壁那间屋子还是空的,但他在黑暗中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刻意去听了。
他知道那边没有人。
但他也没有再把那张凳子收起来——它就放在灶房门口的角落里,是他第一天放过去的位置。他每天进出灶房的时候会看到它,也知道它就放在那里。
他没有把它搬走。
像是留着一个位置。
等着有人回来的时候,可以再把它拿出来,放回原来的地方。
宋晓的那个问题,好像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也有了一些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