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车队进入了盘山道。
路沿山腰开凿,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深的谷地。路面不宽,仅容两辆马车并行。昨夜下过一场小雨,泥土还有些湿滑,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予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的缝隙打量着两侧的山壁。
有些地方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边缘还很锋利——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他又看了几处,都是同样的痕迹。
这不是塌方会留下的东西。
对面的宋晓正靠在车厢壁上打瞌睡,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的。江予没有叫醒他。
"停车。"
车夫勒住马,车队停了下来。宋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了?"
"没有。" 江予掀开车帘跳下车,"车里闷,我骑会儿马。"
他问护卫要了一匹马,翻身上了马背。宋晓从车窗探出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看了十五年,总该会了。" 江予催马走到了队伍前面。
宋晓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车队继续前行。江予骑马走在前方,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壁和密林。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安静得不正常。
"小心——"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山石裹着泥沙从上方滚落,轰隆隆地砸向路中央。前方两名护卫来不及躲避,连人带马被砸倒在地。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人群瞬间炸了锅。
"保护马车——!"
但江予不在马车里。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贴在山壁边,避开滚落的石块。烟尘最浓的时刻,林中杀出一群蒙面人——穿着破衣烂衫,手里却握着明晃晃的刀。他们绕过混乱的护卫,直扑队伍中央的马车。
刀光落下,车帘被劈开——里面空无一人。
领头的蒙面人愣了一下,目光扫向四周,锁定了贴在山壁边的江予。
"在那儿——"
两名蒙面人调转方向,朝他冲了过来。
山路狭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刀光迎面劈来,江予侧身一避,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划破了衣料。第二刀紧随而至,他向后一仰,踉跄了两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崖边。
碎石从脚边滚落,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持刀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刀锋高高举起——
"当——"
一柄剑从斜刺里杀出,架住了那一刀。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宋晓挡在了他面前。
他左手持剑,右臂微微发颤——那是硬架那一刀的余劲。但脚下没动,半步都没有退。
"谁的人?" 他沉声问。
蒙面人不答,反手一刀又劈了过来。宋晓挥剑格挡,剑刃与刀刃摩擦出一串火花。他学过些武艺,底子不算差,几招下来,那人便节节后退。
但另一个蒙面人已经从侧面摸了过来。
江予看见那把刀从宋晓的视野盲区劈来——
"当心——!"
他扑上前去,猛地推了宋晓一把。刀锋偏了准头,没有扎进要害,却划破了宋晓的手臂。鲜血涌出来,浸透了半截衣袖。
江予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朝那人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十五年的压抑、十五年的忍耐,都在这一下里。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了下去。
江予站在宋晓身边,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石头。
他从没打过人。
这是第一次。
"山匪"头目见护卫已经围了上来,又看到江予被护在身后,知道事不可为。他打了个呼哨,残存的蒙面人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留下一地尸体和弥漫在山道上的血腥气。
宋晓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有些发白,但神志还清醒。他指挥护卫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又派人去最近的镇上报信。
江予蹲在一具"山匪"的尸体旁,翻开衣领看了看——没有标记。又翻过那双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手掌内侧也有一层薄茧——那是长期握缰绳留下的。这不像是山里讨生活的匪徒。
他继续翻找,在那人的腰带内侧摸到一个夹层。
里面有一块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牌面上刻着一个印记——宋家护卫的腰牌。
江予面无表情地将铜牌收进袖中。
没有人注意到。
山道上的尸体被抬到路边,受伤的护卫被包扎后送下山。江予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撕下自己里衣的一截布条,替宋晓包扎。
他的动作很利落——手指穿过布条,打结,拉紧。在宋家做了十五年粗活,这些事早就做熟了。
宋晓低着头,看他处理伤口。
"还行,没伤到筋骨。" 江予把布条系好,把他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这两天别沾水。"
"你还会这个?" 宋晓动了动手指。
"伤口崩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宋晓笑了一声:"你比大夫还凶。"
江予没接话,站起身望向远处雾气弥漫的山道。
*十岁那年,江予被宋齐罚去后院劈柴。*
*院子里堆了小山似的一捆柴,够他劈一整天的。他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虎口震得发麻也不敢停。*
*"我来。"*
*他抬头,看见宋晓拎着另一把斧头走过来。*
*"管家看到我又要挨罚了——"*
*"他又不在。" 宋晓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抡起斧头就劈了下去。*
*两个半大孩子在后院劈了一下午的柴。天快黑的时候,那堆柴终于劈完了,俩人都累得坐在地上喘气。*
*"你怎么每次都要来掺和?" 江予问。*
*"你是我朋友。" 宋晓擦了擦汗,说得理直气壮。*
*那天晚上,江予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当下人的院子里,有一个人说他是朋友。*
入夜之后,车队在临近的镇子上落脚。
江予独自坐在房中,把那块铜牌放在灯下端详。上面的印记他太熟悉了——宋家护卫的专用腰牌,每块都有编号,可以追查到持有人。
他不用查也知道是谁的人。
但他不会拿出来。
就算拿出来了,宋晓会信吗?就算宋晓信了,宋齐会为了他处置一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人吗?
答案很清楚。
他将铜牌贴身收好。
熄了灯。
黑暗中,隔壁传来动静——大概是宋晓手臂上的伤口疼得睡不着。
江予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天花板。
宋晓,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