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洄游 > 第169章 第169章 温粥旧味

洄游 第169章 第169章 温粥旧味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2 17:28:17 来源:文学城

天还是青灰的,旧店前那条石板路上,夜里的水洼没干,反而在石缝边越渗越宽,像谁刚泼了一小盆水。天没亮透,东头街角只透过来一层薄薄的灰白,铺面都还闩着,只街口刘婆子的窗纸后面有灶火隐隐在动。江予站在旧店前,伸手去摸最外侧一块铺板。板面上贴着万和堂价目另册的纸角,给露水泡软了,边儿已经卷起来,墨迹洇成一小片黑,看不清原来写的什么。他指头按在那处,没揭。

街口那边有人过来,脚步声不轻快,也不拖沓,是认得的步子。宋晓穿一身青布衣,袖口挽到小臂,怀里抱个深色布包。他走到江予身后,先凑过脸去瞧那铺板上的纸角,鼻子里轻轻一哼:“这破纸还贴着。”说完不等江予应,把布包往前一递:“喏。”

江予没接,只问:“哪来的米。”

宋晓把布包收回来,双手在胸前抱紧,下巴朝街口方向一抬:“刘婆子那儿的。天没亮就起来推磨,新磨的一升糙米。我拿铜板照市价买的,一个子儿没短她。怎么,还要给你看买米的路子?”他话里带着笑,声却不高,说完自己先低了一分,眼睛往江予脸上看。

江予没看他,视线落在那布包上。布包一角松了,露出几粒灰黄糙米,皮壳子还带些细粉。他“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推旧店半扇门。门轴轻轻响了一下,像一声咽。屋里一股冷灰味漫出来,混着陈年木头受潮的霉气、灶台上干结的油垢气,还有一股不知搁了多久的旧药味,直扑人面。宋晓跟在后头,抬脚把门槛边的几粒碎石往旁一踢,石子骨碌碌滚开,磕在墙根下。他没关门,留着一道窄缝,外头那点灰白的光顺着门缝爬进来,照不到后头,只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亮。

前堂黑漆漆的,旧木柜和两条条凳的轮廓影影绰绰。江予没停,往后面走。宋晓抱着米,在暗处跟得很紧,一步不落,鞋底擦着地,发出一声一声极轻的响。到了后厨门前,江予停下,抬手往门边墙上摸。他触到挂着的火镰和那盏旧油灯,铁皮子凉得像井水里的石头。他取下油灯,慢慢把油盏摸了一圈,说:“油不多了。”

宋晓在黑暗里说:“够不够熬一顿粥。”

江予没应,把火镰拿在右手,一手端灯,左肘轻轻把后厨门顶开。

后厨比前堂更暗,又小又潮。一扇北窗蒙着灰纸,只透进一层极淡的光。单眼灶在墙根下,灶口结着一圈冷灰,灶肚里还塞着几块烧剩的碎炭。灶边立一口半旧木桶,桶里盛着半桶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糠壳,桶壁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墙上有几根竹钉,挂着两把旧竹勺、一块发黑的铁锅擦子,角落里靠一把扫秃了的秫秸帚。北窗下还斜着一只旧木箱,箱盖半掀,里头是几卷干荷叶和半筐竹炭。

宋晓把米放在灶边,走到北窗下,踮脚把窗纸揭开一角,让外头清晨第一息风透进来。风不大,只吹得他额前头发动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江予:“你先忙生火,我把壳子再簸一遍。”

江予没说话,蹲到灶前,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探手进去掏灶膛里的冷灰。他掏出一把炭屑和几块没烧尽的碎炭,掸在脚边一个破竹箕里,又拨了拨灶底灰眼,清出几块被灰堵住的通风缝。宋晓把布包解开,糙米倒进一只缺口瓷盆,米粒落下来,重重地打在盆底,一粒一粒响得格外清。他又从墙边拿过一只竹匾,借着窗口那点光,把米掂着、转着,用指头拨开壳子。壳子轻,他吹了吹,细细的糠尘在光里飘起来,像一小片游动的雾,慢慢往下落。簸完壳,他端着盆走到水桶边,舀两瓢水进去,米粒沉下,浮糠散开。他撇去水面糠尘,把水倒掉,又舀一瓢,再淘一遍,到水不浑了才把米倒回竹箕里滤水。

江予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凑到灶前。宋晓回头看见,忙说:“用这火纸。”他从自己怀里摸出半张没写字的绵纸,递过去。江予没接,只把油纸在火镰上打了三下。第一下火星没着,第二下擦了边,第三下才擦出一星火,油纸边先红了一点,接着一蓬火冒起来,照得他半张脸发黄。他拿火去点灶膛里的薄草团,火苗先是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涨开,顺着草茎爬进灶肚。细烟从灶口冒出来,呛得宋晓偏开头,挥了挥手。

宋晓蹲过来,拿一块旧竹片小心地压在灶门边,把里头的火拨了拨。那火缓起来,橘黄的亮光从灶口溢出来,映在两人身上。墙上的影子渐渐定住,不再晃得厉害。江予起身去拎那半桶水。水舀起来有些发黄,桶底积了一层细沙。他把小铁锅搬到灶上,舀进两瓢水,灶火舔着锅底,水气慢慢起来。他等水微温,伸手进去把锅壁搓了两遍,泼掉;又舀进一瓢,再洗一遍。水搅浑了,再泼掉。到第三遍,水渐渐清下来,他把洗锅水泼掉,重新舀进两瓢清水,才把洗过的糙米倒进锅。米粒入水,锅底轻轻地响。

宋晓在边上不说话,把竹片换到左手,右手去拾地上几片散落的糠壳。他拾了几片,又抬头看江予。江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水面浮起一层细末。他取过墙上那木勺,沿着锅边慢慢把浮沫撇掉,手腕转得很稳。撇净了,才把锅盖架上去,不压严,斜斜地留着一条缝。

火光从灶口跳出来,一小跳一小跳,舔过江予的衣摆。宋晓低着头,看自己鞋面上落了一粒灰,伸手掸了。灶上的水开始有声音,从极轻到渐渐密起来,像是锅里有许多细小的气泡在往上冒。粥味还没出来,只有水气和米味混在一起,温温地散开。宋晓轻声说:“这味道,像那年——”

他停住了。江予没接,只把木勺换到左手,右手又去拨灶边的碎炭。宋晓抬起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完。

锅里的水声变了,米粒开始翻滚。第一缕真正的米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不浓,是一股糙米特有的甜香,混着锅底柴火的气。宋晓吸了吸鼻子。江予把锅盖掀起一条边,往里看了看,又合上,抽了根柴压低火。他蹲在灶前,两臂搭在膝上,眼睛看着灶口。宋晓也蹲下来,和他并着肩。灶火在两人中间亮着,不燥,只把这一小片地方烘得发暖。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暗处靠得极近。

“你手怎么了?”宋晓低低地问,指的是江予左手。

江予把左手翻过来,手腕处有一道红痕,是刚才拿油灯时给铁皮边划的。他说:“没怎么。”

宋晓伸手拉他手腕。江予没挣,让他拉过去。宋晓借着火光,凑近看了看,说:“破了点皮。”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只用指尖在江予那道红痕边上轻轻抹了一下。江予收回手,把袖子放下来盖住。宋晓也不恼,转头去看锅。锅盖已经被水气顶得轻轻翕动,细小的水泡声咕嘟咕嘟地响,米香越来越浓。江予把锅盖掀开,用木勺沿着锅底搅了搅。米粒已经胀开,汤色乳黄,锅底有一点微稠。他又搅几下,把火压得更小,让粥慢慢熬。

宋晓看着锅里,说:“你还会给我熬粥吗。”

江予手上没停,只“嗯”了一声。

宋晓蹲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弯起来,不说话了。

天渐渐亮了些,北窗上的灰纸透出黄白的光,洒进灶房,成了薄薄一层。锅里的粥已经熬得米花半开,汤面浮着细密的油花,冒出的小泡一个接一个,不大,破了又聚。江予起身,从墙边一只旧木碗篮里取出两只粗陶碗。两只碗并排放着,碗口都缺着极小的口子,一只稍大,一只略小。他拿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先往小碗里舀一勺,又用勺底压了压碗里的米粒,把汤滤回锅里。他再往大碗里舀了厚厚一勺,米粒多,汤汁浓。他把这碗端到宋晓面前,又把另一碗清稀的放在自己跟前。

宋晓低头看。他那碗米沉在碗底,汤厚得挂勺,面上浮着一层乳白的米油,还散着几点细密的亮光;江予那碗称得上寡淡,汤清得照得见碗底,几粒米在汤里静静地沉浮。宋晓没动。他伸过手去,想拿江予那碗。江予按住他的腕子,手指正压在宋晓腕间那道旧疤上。他指节只轻轻地按了一下,就收了手,像不曾按过。宋晓的手停在那里,腕上那一点被按过的地方还发着热。

宋晓没说话,慢慢把这只被按过的手背贴到自己脸上,覆在左颊上。他的眼睛看江予,里头有光,压着,没出来。江予没动,站在灶前,锅边的水汽大股大股地漫起来,糊在两人之间,把他半张脸都给蒙住了。宋晓开口,哑着嗓子,说:“我总怕你哪天不见了。”

江予看着锅沿。锅沿上凝了一层水珠,又细又密。他说:“粥还热。”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那碗,把木勺插进汤里,慢慢搅了一下。汤很清,勺子碰着碗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宋晓没再问,低下头,端起那碗稠粥,先喝了一小口。粥很烫,他缩了一下嘴,又慢慢咽下去。江予也喝了一口。两人就着锅边尚在的余汽,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屋里只剩下木勺碰碗沿的一点响,和窗外头不知道哪家铺子卸板门的闷声从远处传来。

宋晓吃着,把碗放下来,又看江予。江予已经喝了大半碗,米粒一粒没剩,都吸进嘴里。宋晓那碗吃得很慢,像舍不得。后来他呼出一口气,说:“烫得人心里都软了。”江予没接话,只把碗放下。

吃到最后,宋晓碗底还留着一小口,米粒都沉在底,汤汁发黏。他拿勺子在那口稠粥里搅了搅,又把勺放下,抬头去看江予。江予把自己的空碗放下,去拾灶边落的一点米粒。他目光扫到宋晓碗边,伸过手,用指尖把宋晓碗沿上沾的一粒米轻轻一揩,送进自己嘴里。宋晓一瞬抬起眼,看着江予。江予没看他,只说:“凉了。”

宋晓说:“没凉。”他没再端碗,只用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抹了一把,把唇边那点烫意压下去。江予没催他,把木勺探进宋晓碗底,轻轻一抄,把那小口剩粥连同一层薄米油一并舀起,作势往宋晓唇边送。宋晓怔了怔,到底没张嘴,偏过脸自己把碗端起,仰头喝尽了。碗放回木凳上,两碗并排,一只空着,一只碗底还沾着几粒碎米花。锅里的汽已经散了,只在墙角落成一小片水雾。天光从北窗软软地照进来,落在锅边那两只碗上。

宋晓先动。他端着空碗走到水桶边,弯腰舀水。水舀进碗里,又泼进墙角一个小陶盆。他洗了碗,把江予那只也拿过来洗。江予仍坐在灶前小杌子上,膝上搭着一块旧布,是宋晓进来前他顺手从木箱上抽的。宋晓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灶边石台,拿布袖擦手,走到通往前堂的小门那儿。他回头,对江予说:“初九我会来。”

江予没回头,只说:“路上去的时候,走正街,别走巷子。”

宋晓“哦”了一声,又折回来,把灶边那块包米的旧布拾起来,抖抖米壳,折了几下,塞进自己怀里。他走到门边,停了一停,把前一夜递过桂枝的那只手在木门框上按了按。那门框上沾着一层细灰,他掌心贴上去,留下一个浅而清楚的手印。

“我先走了。”他说。

江予没起身。

宋晓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人穿过前堂,步子不紧不慢,走出了旧店。门还留着一道缝。江予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等那声音过了前堂、下了石阶,江予才站起身,走到后厨窗边。他推开木窗一条窄缝,见外头天已经泛白,街上有个挑空桶的人从门前经过,桶绳吱吱地响。他目光往下一落。旧店前石阶上有一小片新踩的湿痕,鞋印不深,方向朝着街口,是宋晓来时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推上,只留半指宽。

他重新回到灶边。宋晓刚才坐过的那只小杌子还在原处,木面被坐得温热。他没去坐,站着,拿木勺在锅里慢慢搅了两圈。宋晓剩在碗底的那一点米花刮下来,和锅底本就不多的粥汤并成一小摊,他又严严实实地把锅盖罩上。火已经熄了。锅底的余温仍从锅沿一点点往外烘,把那一小锅粥焙着,不凉透。江予把灶边的半张油纸收回,在膝上抹平,叠成四折,塞进袖口。

这时后巷里有了极轻的脚步声。江予没动。石头从后巷那扇窄门进来,身子侧着,手里拿着一根竹筹。他走到江予手边,把竹筹放低,低声说:“二少爷,当阳那边,天不亮时有三个脚夫在渡口点货。出的是私单,数目比前几次都大,七包生货,还有两包不知道是什么,用油布裹得严实。”

江予接过竹筹。筹上刻着两道极浅的横沟,还带着石头的体温。他指头沿那两条沟慢慢抹过去,一下,再一下。石头站在边上,背微弓,不催。

江予问:“有人跟远了没有。”

石头说:“跟到渡口,没敢搭船。那灰衫人上船前回过一次头,我蹲在货堆后头,等船离岸才退。三根筹我点过两遍,少记半包,下次怕要再添个把人手。那三个脚夫在渡口上货,船是普通小平船,没有旗号,搭船的有一个穿灰衫的,不是当阳本地口音。”

石头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赵掌柜这些日子在街口压价截散客。他是从龙泉镇分号拨过来的人手,宋齐见咱们两家少往来,前日递了话,叫他继续压,把散客先拢过去。旧店铺板上那张万和堂价目另册,也是他差人贴的。野禾庄那几个常来的散户,这些日子进货少了,都往赵掌柜那边走。”

江予把竹筹收进另一只袖,转身走到后厨角上那口旧木箱前,掀开箱盖。箱里是几卷干荷叶和半筐竹炭,炭块码得整整齐齐。他取了一节竹炭,在青砖地上写了一个“赵”字。炭屑簌簌地掉。他看了一瞬,又抬脚用鞋底把它蹭去,地上只剩一小片黑灰。

他对石头说:“货单还叫他们照实记,别挡也别问,等到出齐了再告诉我。”

石头低低应了一声,退到后巷,门又掩上。

江予站在灶边,袖口还拢着那半块竹筹。屋里的粥味已经淡了,只剩墙上那盏没点的油灯,和锅里那点似有若无的热气。他走到北窗下,从半指宽的窗缝里望出去。外头,天光正从东边一层一层漫出来。街口的刘婆子已经第二次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往青灰的早上散开去。他站在窗后,望着那一蓬白汽,指头在袖中把竹筹上的两道浅沟一上一下地抹过去。

他慢慢把窗推严,窗榫入槽,咔地一声,极轻。后厨暗下来,只剩门缝里漏进的一条灰白光线,斜斜切在地上,从门槛一直爬到灶口。他转过身,走到灶边,掀开锅盖。锅里那一小撮粥已经被余温焙得半干不稀,米粒胀得发亮,贴在锅底,像一层薄薄的浆。他拿木勺沿锅底慢慢刮了一下,刮起一点黏连的米花,又放回去,把锅盖重新罩严。灶台边沿有一小圈溢出来的粥渍,已经发白,他伸过指头,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动作很慢,像在数着那些干结的纹路。抠下来的碎屑没处放,他顺手弹进了灶膛。灶膛里冷灰深,碎屑落下去,连声音都没有。

他低头看刚才写过“赵”字的那块地。地上只剩一小片黑灰,已被鞋底来回蹭得散了,隐约还能辨出一点左窄右宽的印子。他蹲下去,掌心在灰上一抹,又拍在裤腿侧边。地面恢复了青砖旧色,只有砖缝里嵌着一点洗不去的黑。他直起身,走到墙角,把宋晓坐过的那只小杌子拎起来,四腿朝外,放回木箱旁边的原位。凳腿在砖面上划出两道浅细的痕,像猫抓过,不深。他看了一会儿,抬脚把其中一道痕用鞋底蹭了蹭,没蹭掉,也不再管。

水桶边,那两只倒扣的碗已经半干,碗底各沁着一圈浅水印,淡淡的,像两只眼睛。他把其中一只翻过来,碗壁上还挂着几粒碎米花,已经泡得发白。他用指头一粒一粒刮下来,送到嘴边,也不嚼,就那么压着,慢慢在舌尖上化开。米是糙米,磨得不算细,碎壳有点刮舌,他含着,又吐回手心,最后甩进了墙角那个小陶盆里。水声一晃,又静了。

他走到后厨那扇通往后巷的窄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细缝。门外,石头背对着蹲在巷子对面,手里捏着半块冷饼,咬一口,抬头左右扫一眼,又低头吃。巷口有风,吹得他后颈的衣领一翻一翻。江予没出声,把门重新掩上,门轴有点涩,他往上抬了抬,才落得严实。他退回灶边,把墙上挂着的油灯摘下来。灯座轻飘飘的,油已经见底,只剩一层暗黄。他摇了摇,又挂回原处,灯绳在钉子上晃了两下,慢慢停住。

他走到前堂。门槛边的碎石已经被宋晓进来时踢到一边,堆成小小的一撮,靠墙根,不绊脚了。他蹲下去,把最大的一块捡起来,托在手里看。石头是青灰色,扁扁的,沾着干泥,一侧有被鞋边刮过的白印。他把它翻个面,放回那堆乱石上头,摆得端端正正。然后他走到门前,伸手把半扇旧门轻轻合上。门板合到一半,停在半指宽的地方,他站在门后,从缝里看外头。石阶上那块新踩的湿痕已经淡成了一小片深色,边缘干得发白,只有中心还润着,刚好容得下一只脚前掌。他盯着看,目光像要把那鞋印的形状拓下来。外头有风,把那片湿痕又吹得缩小了一点。他往前探了探,用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点,没出去。

这时,后巷那边传来石头的脚步,很轻,但比刚才急了些。江予没回头,只把门关严,又折回后厨。北窗他重新打开一条缝,让早市的声音漏进来。石头从后门进来,反手掩上门,见江予站在窗前,低声说:“二少爷,街口刘婆子说,另有一个穿青灰衫的从当阳方向过来,刚在渡口下了船,没往正街走,往西去了。”

江予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回旧木箱前,掀开箱盖,从干荷叶下头取出两根竹筹。一根长些,一根短些。他把短的那根拿在手里,和袖中取出的一并比了比,又并排放回箱底,干荷叶重新盖好,箱盖落下。他问:“他走哪条路。”

石头说:“看着是从渡口绕到西巷,再折向东边,没走正街。”

江予没说话,走到北窗边,从窗缝里望出去。外头,一个挑空桶的人又折回来了,桶里装了小半桶水,裤脚湿了一截。他望见那人脚后扬起一点黄土,黄土落在石阶边,被风一吹,盖住宋晓踩出的湿痕。江予把视线收回来,指头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闷而短。他低声说:“过去让他跟着,别太近。”

石头应了一声,从后巷出去,门轻轻地落回原处。江予一个人在灶边站着,锅里的粥气已经散尽,连那点米腥也淡得闻不出了。他走到灶前,掀开锅盖,拿起木勺,在已不热的粥里搅了几下,把宋晓碗底刮回的那点米花和锅底剩的都打散,混成浅浅一层。他舀起一勺,凑到嘴边,粥凉了,贴着勺边,不再有翻腾的热气。他慢慢咽下,凉粥入喉,胃里一沉。他又舀了一勺,没喝,把勺悬在锅沿上方,看着那粥一滴一滴落回锅里,落在锅底,溅起几星极小的水花。外头有人从东头新店方向跑过来,脚步急促,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旧店门前,喘着气喊了一声——

“江掌柜。”

江予没应。他站在北窗下,窗外天光已经白透。他看见那人的影子长长投在石阶上,两只脚离宋晓留下的湿痕只剩半尺。他没回头,只把木勺轻轻放回锅沿,指头在窗框上扣了一下,窗缝里漏进的风把他袖口吹得动了一动。他说:

“进来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9章 第169章 温粥旧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慢 适中 快 超快
音量
小 适中 大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