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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游 第154章 第154章 陆雨同襟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2 17:28:17 来源:文学城

天还没亮透,宣平镇北口的山道边浮着一层灰白。道旁两间矮屋,门板都没下。屋前一片踩实的泥地,积着后半夜落过的小雨,薄薄一层,脚踩上去,软得发黏。江予蹲在道口,手肘搭在膝上,低头看路面。那路面被夜雨洗过,又给早行人的草鞋压出几道浅沟,沟里汪着黄汤,把零星的石子泡得发亮。远处山腰间还缠着一截雾,正被天光一点一点往高里扯。

他天不亮就带人从府城东头新店动身。夜半雨住之后,路面未干,刚出城时还能借着星光。石头挑着两盏纸灯笼,一前一后照路,到了宣平北口,天已泛青。为赶这截山道,他们没在镇上打尖,只在道口将就着等天明。江予鞋面全湿,后襟上溅着半圈泥点,像刚趟过一条浅沟。

石头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提着一根扁担,扁担头挂着两圈麻绳。他走到江予身边,也蹲下来,看了看路面,说:“夜里那阵雨不大,可这山道往上越走越软。上一回走货,驴蹄都打滑,这回换了人拉,只怕更费脚。”江予没应,伸出一根手指,在近处一个车辙里按了按。泥浆立刻从指边漫出来,凉簌簌地裹着指尖。他收回手,在鞋帮上蹭了蹭,才站起来。

两辆板车停在道边,上头各盖着一大张桐油布,四角用麻绳勒得死紧。油布被雨气浸得发暗,绳子吃足了水,硬邦邦地横在车板上。石头是野禾庄看仓的人,本不该跟这趟陆路。可这批货要过手给城南仓,又夹着野禾自己补的几包当归段,交割时得两个仓口都有人点验。江予昨晚排人时,石头正好回府城对账,便让他跟着走一遭,当着两边的面把货单先立清。江予走过去,用手背挨着油布按了两下,里头药包码得实,不虚。他又绕到车尾,低头看那几处绳结。结是石头的打法,三绕两扣,越挣越紧。他把最尾一扣又往横里推了小半寸,方才退开。

六个脚夫分两排站在车旁。领头的姓赵,四十来岁,宽肩厚背,拄着一根枣木杠。那杠子有半人多高,杠尾包着铁皮,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个浅窝。赵姓脚夫见江予过来,把杠子往肩上一搁,问:“东家,这就走?”江予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石头。石头接过来,没打开,只往胸口贴肉处一揣。

“石头,你带两个人殿后。若见后头不对,先绕回来报一声。”江予说。

石头看他一眼,低声应了,退到路边。天色又亮了几分,道旁那两间矮屋后头,有只公鸡迟迟疑疑地叫了半声,又止住。江予走到最前头,赵姓脚夫跟上去,身后两辆板车先后动起来。车轴“吱呀”一声,尖尖地划开早晨的湿气。六个脚夫前二后四,套着肩上布带,一步步往山道上去。

山道是土路,两边生着矮矮的灌木,叶子给雨洗得发亮。越往上,路越窄,路面越软。板车轮子碾下去,带起两道深痕,没多久便积了半指深的泥水。江予走在最前面,脚下一步一沉,鞋底几次被泥吸住,又拔起来。他没披雨具,露水从草丛里探出来,打湿半截裤腿。天边的云已经压下来,比道口时更沉,一点一点向山腰聚。赵姓脚夫抬头看了看天,低声说了句:“这雨,憋不了一顿饭工夫。”江予没回头,只把步子又稳了稳。

走到山道第一个拐弯处,路侧有一棵倾斜的老松,树根被雨水冲出半截,虬结如筋。江予在树旁站了站,等后头两辆板车慢慢跟上来。车轮经过那截树根时,车身一倾,油布上积的雨珠滚成一线,从左侧滴进泥里。江予伸出手,把松枝上垂下来的一根断枝拨开,给后车让出半尺。赵姓脚夫用枣木杠在车前别了一下,车身正回来,轮子又吱呀着往前。

一行人上了山腰,路愈发泥泞。前车轮一沉,左轮陷进一个水坑,车板向旁歪去。四个脚夫在后头一齐使力,喉咙里憋出一声低喊,车才被推出来。那水坑里搅起半坑黄泥,溅得几人裤腿稀湿。江予折回两步,从地上拾起一块尖石,把坑边新滑进去的几块碎土踢开。石头滚下去,撞在灌木丛里,惊起一只灰雀,扑棱着没入后山林子里。

山道在半腰处拐出一片略平的开地,几间草棚支在道旁。最前头一间拿三根柱子撑着,顶上苫着厚草,被雨压得塌了一角。两张旧桌摆在棚下,一条长凳斜斜地靠着柱脚。桌上一只粗陶壶,壶嘴缺了小半块,几片大叶茶在壶里涨得发黑。棚角一只泥炉,火上坐着一只黑铁壶,水汽从壶嘴里断断续续冒出来,带着股枯叶味。

江予走到茶棚前,没停,先往山道下头望。雨已经斜着来了几滴,打在草棚顶上,发出细细的“簌簌”声。他收回眼,对赵姓脚夫说:“歇一歇。喝茶。”脚夫们把板车靠边停稳,用两块石头垫住前轮,方才进棚。卖茶的是个老汉,背驼得厉害,正往炉里添干草。见了这一行人,只抬了抬下巴,指指桌上的茶壶,也不起身。

赵姓脚夫从陶壶里倒出一碗,茶汤浓得发黑,碗底沉着半层茶叶末。他端到江予跟前,江予没接。他一双眼仍望着山道拐弯处,那里有段路被灌木挡住,只露出一道斜斜的泥坡。雨丝渐密起来,斜着扎进泥地里,打出一个个小坑。山风从谷底往上卷,把雨脚吹成一片一片,拍在棚柱上,又碎开。

赵姓脚夫见他不接,把碗搁在桌角,自己先灌了一碗。江予抬头看了看天,云已经堆到头顶,厚厚地压着。他刚要转身进棚,眼角扫见山下方向有个人影。那人影走得不快,一截青灰袍子,下摆被风吹得翻飞,脚下一路踩进泥水里,溅起半尺高的黄点。江予没动,那人影就一点点大起来。近了,才看清是宋晓。

宋晓走到茶棚前,先站定,喘了两口。他额前头发全湿了,几缕贴在眉上,青灰袍子前襟沾满泥点,下摆更不用看,湿透了半截。他望着江予,喘匀一口气,才说:“我陪你走一段。”

江予仍没动。雨从棚檐漏下来,挂成一串,落在两人中间。他问:“你怎么来的。”

“从龙泉镇翻小路。”宋晓说,“天不亮就动身。你这里几时走?”

江予没答。他转过身,对赵姓脚夫说:“再喝半碗就走。”赵姓脚夫应了一声,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招呼其余几个添水。江予没看宋晓,往棚外走了两步,站到雨檐边。宋晓没动,等赵姓脚夫进了棚,才跟过去半步,隔着几步说:“你昨晚让人去龙泉镇递货单,我正好在赵掌柜那儿。那人提了句你今早从宣平镇绕北走,我就过来了。”他说完,像是解释,又像只是把来处交代清楚。江予“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

宋晓自己进棚,朝老汉讨了碗茶。老汉从壶里给他倒了半碗,茶汤照旧浓得发黑。宋晓一口灌下去,茶末粘在唇上,他拿袖口一擦,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搁在碗边。那铜钱在木桌上转了小半圈,碰着陶壶,才“嗒”地躺平。

雨点已经稀稀落落成片地打下来。脚夫们纷纷起身,把板车边的绳扣又紧了紧,又去车后拽油布。宋晓从棚里出来,走到江予身边,两人并排站在棚檐下。檐上雨水积得多了,顺着苫草滴成一排,在脚前砸出一溜泥点。江予左肩衣袖上落了几滴,宋晓袍子右襟也被檐水溅得一片深。谁也没先动,只望着前头的山道慢慢被雨雾漫住。

雨到底下来了。起先还分得出雨点与风,不多时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山道上的石头、灌木都模糊了。草棚后头那根柱子被风吹得一晃,发出“咯吱”一声。赵姓脚夫从棚里喊:“东家,这雨太急,得就近躲躲!”江予没回头,只看向棚外两辆板车。油布被雨打得“啪嗒啪嗒”响,车尾那处原先补过的绳结,已被雨水泡得发滑。他跨出两步,走到头一辆板车旁,解下自己外衫,搭在车尾药包上。外衫一盖,那几处容易进水的地方立时被压住。他上半身只剩一件单衣,雨打下来,贴住肩背,把左肩一块旧疤的轮廓勾了出来。

宋晓从后头赶上来,手里不知几时多了个物什。那是一件油衣,折得方正,他抖了两下,油布上的樟脑味散在雨里。他撑开油衣,站到江予身侧,把油衣的另一半稳稳搭在江予左肩上。油衣窄,将将够两人并排。江予侧过脸,宋晓一只手还攥着油衣边,指节发白。两人肩贴着肩,中间只隔两层淋湿的衣料,热气一蒸,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年你在山道上,是不是也这样下着雨?”宋晓问。雨声大,话就断在两人之间,像一片落进泥里的叶子。

江予脚步顿了一下,正好踩进一个泥坑,泥水没过鞋面,凉得人一激灵。他停了片刻,才说:“比这大。”

他没看宋晓,只抬起左手,在左肩旧伤上按了一下。湿透的单衣贴住那处,雨打上去,凉得发麻。

宋晓没再问。他把油衣往江予那边拽了拽,自己的右半边肩头一下全敞在雨里。水顺着领口灌进去,袍子贴住右肩,洇出深色。他像没觉着,手仍然拽着油衣,指节比刚才更紧。江予又侧头看他,雨珠从宋晓额前发梢滴下来,沿着眉骨滑到下颔。江予说:“你回去。”

宋晓说:“等雨停,我就回。”

两人继续往前走。山道在雨里变作一条黄泥沟,路肩处不时有石块被水冲落,滚进路边草丛。赵姓脚夫在前头喊号子,六个脚夫分两拨,一拨在车头拉,一拨在车后推。两辆板车的轮子陷进软泥,车轴吃重,每走一程,便带出半尺深的泥槽。江予和宋晓走在车后,油衣下只容得下两条并着的影子。那影子混在雨雾里,一忽儿深,一忽儿浅,被身后的泥水一冲,散作几片。

左肩的旧伤处,像叫这雨气泡开了,从骨缝里往外泛出一股酸。江予没提,只把步子放慢半拍。宋晓跟着慢下来,问他:“是不是沉?”江予摇头,眼睛看着前路。宋晓见他衣领处湿了一片,便又想把油衣拽过去些。江予用左肘轻轻挡了一下,说:“盖着。”宋晓没再拽,手在油衣边松了松,复又攥紧。雨声把两人的脚步声吞得断断续续,只有油衣上积的水,隔一阵便“哗”地滑下一大股,在脚边砸成几瓣。

一行人爬到山道高处一块平石旁,天色已经转暗。那平石半截嵌在山壁上,像只摊开的手掌。脚夫们把板车停在石后,用两件旧蓑衣补油布上的缝隙。江予靠着山壁,半阖着眼。宋晓蹲在一旁,把袍摆拧了拧,水从指缝里泄出来,在地上流成细线。那件油衣半铺在石上,被风吹得鼓一下,又瘪下去。

江予解下水囊,递给宋晓。宋晓接过,仰头喝了一口,又递回来,说:“你也没喝。”江予接过,只抿了一小口,把水囊收在身侧。那水囊外壳是粗布的,已经被雨浸透,握在手里又冷又沉。宋晓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那饼用油纸包着,油纸被雨水濡软,一角透明。他掰了半块给江予。江予没要,说:“你吃。”宋晓把饼塞进他手里,自己啃起另一半。干饼被雨水浸得软了,咬下去有些粘牙。两人安安静静吃完,谁也没说话。天光一点点沉下去,雨势仍密,打在树叶上,响成一片细密的雨声。

脚夫们忙完,坐在车旁抽旱烟。火星在雨气里一明一灭,像几粒将熄未熄的炭。烟味混着雨味、土腥味,在这片山石间绕来绕去。宋晓吃完最后一口饼,用袖口擦擦嘴角,侧头看江予。江予仍闭着眼,后背贴着湿冷的山壁,单衣前襟已经被雨气润湿,贴着胸口。宋晓没作声,只把油衣重新拿起来,抖了抖,披回两人肩上。油衣更湿了,贴在身上,像多了一层冰凉的皮。两人并肩站在平石边,看着下面那截山道。雨雾里,那路像一条昏黄的带子,弯弯曲曲地往谷底垂去。谁也没提走。

赵姓脚夫这时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根木枝,在湿地上划了几下。他先划一条竖线,又斜斜拉出一道,低声说:“东家,这陆路绕宣平往北,躲开官卡是不假,可脚程慢得厉害。水路到夷陵,过关抽两成,看着重,实则轻。陆路免了这项,但人多、粮多、日子长,来回一算,本钱倒高出近三成。这还没算天时。一下雨,货迟不说,药包还怕潮。”他说着,用木枝在竖线边点了点,“原先许给临江商会的日子,怕是赶不及。”

江予没睁眼,只应道:“所以这批不能全走陆路。前头一半照旧,到前面岔口转北偏东,直奔野禾庄,先交上数。余下一半折回府城,走水路,等雨过了再发。交货时间重排,得让人先到临江商会去递话,说晚两日。”他睁开眼,看向赵姓脚夫,“这账你盘得对。脚夫们的脚钱加两成,干粮另补。不能叫他们白耗。”

赵姓脚夫听到后一句,脸上的灰印动了动,道:“东家明白。”他转身回去,跟几个脚夫说了几句,众人脸色都缓了缓。宋晓一直没插嘴,只望着地上被木枝划乱的湿土。等赵姓脚夫走开,他才低声说:“那半块饼,值了。”江予没接。宋晓把油衣角又往江予那边掖了掖,两人站着,雨渐渐收了。

天擦黑时,雨声住了。等他们再抬起头,云已散到天边,月亮从山后透出来,把半条山道照得泛白。路面仍烂,月光打在泥水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银。众人没有再走,回到茶棚将就。卖茶老汉已把炉火拨大,几个脚夫围着烤衣,火星一亮一亮,映着几张泥脸。赵姓脚夫让出半条长凳给江予,江予没坐,到棚外看车。宋晓也跟出来,站在他身旁,仰脸看天,说:“这月,能照到下坡。”江予“嗯”一声,转进棚里,对众脚夫道:“歇两个时辰。后半夜趁硬路走。现在各自靠一靠。”几个脚夫听了,长出一口气,把蓑衣铺在长凳、地上,一人找一块地方歪下。

江予靠着板车,半阖眼。宋晓在他旁边坐下,肩抵着肩,两人都没说话。夜气下凉,宋晓把油衣盖在两人腿上。油衣里只有一点潮气,像雨后树皮。月亮越升越高,把茶棚的影子斜投在泥地上,一深一浅。棚后虫声稀,偶尔几声。江予没深睡,过一刻便睁眼看一趟车。到后来,他索性站起来,把油衣给宋晓裹了裹。宋晓也没睡实,手一抬,捉住江予手腕,说:“你眯会儿。”江予道:“不困。”宋晓没松手,过了几息,才慢慢放开。

后半夜风凉,月到中天。赵姓脚夫先起身,把众人叫醒。火已熄了,只余几粒红炭。众人就着冷水搓了把脸,套车上路。下坡的路滑,赵姓脚夫带人在后面拽着,车尾各拴一根粗绳,两个脚夫并排往后坠着走。江予和宋晓走到前面探路。宋晓脚步有些浮,鞋底裹着厚泥,一步重过一步。月光只照得见脚下三五尺,再远就是黑洞洞的一片。江予伸左手,宋晓抓住他小臂。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照着一块块石头、一段踏板慢慢往下挪。

坡底有一条浅涧。白天下雨,水涨到脚踝深,正“哗哗”地往下游冲。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银鳞。江予先脱了鞋,卷起裤腿,踩着涧边几块突出的石头过去,站到对岸,回身看宋晓。宋晓学他脱了鞋,把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他踩着水中一块略平的石头,走到中间时,那石头底下松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一倒。江予一把拽住他手腕,宋晓借力一跳,在对岸站住。水从两人脚背漫过,凉得透骨。宋晓低头看自己两只湿脚,笑了一声:“这路,来得值。”江予没应,转过身继续走。

一行人在坡底重新集结。脚夫们把两辆板车从浅涧边推过去,车板上的油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往下淌水。赵姓脚夫带着人把油布解开一角,伸手摸了摸里头的药包,又按回去,说:“没湿透。”江予点点头,没再遣石头。石头跟在队尾,那封纸还在他怀里贴着,早被汗气浸软。他见江予看过来,拍了两下胸口,摇了摇头。江予便收回眼,对赵姓脚夫说:“先到前头岔口,按之前说的分路。”赵姓脚夫应了声,带两个脚夫先到前头清理辙印。

东边山脊上已透出灰白。宋晓坐在一块石头上,把两只湿鞋脱下来,倒了倒水,又拧了拧袜筒。水从指间滴下来,在石头下聚成一小滩。江予走到他跟前,把手里折好的油衣扔进宋晓那个敞着口的包袱里。油衣落进去,沉了沉。宋晓抬头看他,头发半干,几绺翘着。江予说:“路还长。”他说完,没再看宋晓,转身朝脚夫们走去。赵姓脚夫正把枣木杠从车后抽出来,杠上的泥水顺杆而下,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湿痕。

宋晓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拍掉手指上的饼屑,又蹬了蹬脚。晨风凉,吹得他两只光脚发木。他拾起地上一只鞋,鞋帮上的泥半干,结成壳。他用指节敲了敲,泥壳崩落几片,露出里头的青布面。另一只鞋还湿着,他倒过来在石头边磕了磕,里面掉出一颗小石子。江予不知几时走回来,站在他面前,说:“鞋晒不干,先套上。前面有几段碎石,光脚要划。”宋晓抬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两只半湿的鞋一只只套回脚上。鞋尖沾泥,走起来“咕吱”发响。他站直了,跺了两下脚,道:“能走。”江予不再看他,转身朝前头去了。

坡底的风比山道上大些,从涧里往上灌,带着山后松林的气味。脚夫们吆喝一声,两辆板车依次从涧边绕过去。车轱辘碾过卵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响,车板上的油布跟着颤。江予走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从哪儿折了根青藤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路边的草。草叶上的雨水未消,被他一拨,就洒下一蓬细珠。宋晓跟在后面三四步远,鞋底泥重,走得慢。赵姓脚夫在车后压着车,嘴里低声数着步子。一行人绕过涧边的碎石滩,折进一条贴山而行的窄道。那窄道仅容一辆板车通过,里侧是山壁,外侧是一道斜长的草坡,坡下便是夜里见过的满是石子的溪涧。月光褪尽,天光转亮,溪水仍急,白浪打在石上,溅起细沫,响声阵阵。

走了约莫半里多,道旁现出几株老槐。树冠被雨洗得油绿,树根处泥泞尤其深。江予停下来,朝山壁内侧望了望,又退后几步,仰头看槐树上方一段突出来的岩檐。那岩檐从山壁上斜斜伸出,能遮住小半个路面。江予对赵姓脚夫说:“记住这个点。下次遇雨,这处能避一避,比茶棚近。”赵姓脚夫应声,目光在岩檐下转了两圈。宋晓走到江予身后,也抬头看,道:“你倒是把这条道上的角角落落都瞧过了。”江予说:“走得多了,自然记得。”说着又往前走,手里的藤条轻轻一甩,把前头一蓬带刺的枝条拨到路边。

又拐过一道弯,道旁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正挡在山壁凹处,后头凹进去一人多深。江予没停,只用藤条点了点那青石:“这个,避不了雨,能藏人。”赵姓脚夫在车后听见,便叫一个脚夫折了几根带叶的灌木枝,插在石旁作记。宋晓慢慢跟上来,在他身侧低声说:“你当我是来看路的?”江予不答,脚下一脚踩进一片湿草,泥水从鞋侧浸进去。他接着说:“等过了前面岔口,你回。”宋晓没应声,只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那包袱湿沉沉的,油衣角从开口露出一截,随着他步子一翘一翘。江予偏头看了一眼,说:“油衣没干透,别捂坏了。”宋晓道:“坏了再买。”江予不再说话,步子却比刚才快了些。

没多久,前头便是一处岔口:一条往北偏东,一条斜插上山脊。江予停下,回头对赵姓脚夫说:“走北偏东那条。前头分路,一半照直,一半折回。”赵姓脚夫让板车转向,车轮在岔口泥地里转了个小弯,轧出两道新痕。江予看着那两道痕,说:“到了前面,再遮一下。”赵姓脚夫点头,带两个脚夫折下路边松枝,预备过一段便扫一扫车辙。宋晓在一旁把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没问。等板车过了岔口,他才走到江予身边,问:“这路上,有没有人跟?”江予说:“没见着。”宋晓道:“我见那位赵大哥往后看了两次。”江予没接这句话,只走到车辙旁,蹲下身。雨后的泥地软,新轧出的辙印边上,多出一串浅底鞋印,斜着从路旁树丛后头插过来,又折回去。他用手掌在鞋印边按了按,印子还软,是刚踩过没多大工夫的。赵姓脚夫也凑过来,低声道:“我们过岔口时还没这印子。”江予点头,起身说:“前头分路时,再扫一遍辙。”

天已经大亮,云薄了,蓝蒙蒙的,几片灰絮挂在东边山脊上。山风从道口斜吹过来,把宋晓额前几绺头发掀得更高。江予说:“等雨停,你就回。”宋晓轻声说:“雨早停了。”江予看他一眼,又别开脸,道:“那也该回了。”宋晓没动,只把敞着的包袱口往里掖了掖,道:“我再陪你走一程,过了前头茶棚,我下去。”江予没再说,转过身,继续往北偏东的山道上去。

路面在晨光里渐渐显形。雨后的土路上到处都是小水洼,倒着天光树影。江予走在前头,宋晓跟在他右后方,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晨光拉成长长的两条。偶尔一片云飘过,影子一暗,像在水里浸了浸。赵姓脚夫带人推着车,木轴吱呀声与山风混在一起。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果然现出一座破旧茶棚。茅草顶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滴,檐下摆着三条矮凳,一张旧木桌。棚后厨角挂着几片黑布,被风吹得翻卷。江予没有停,只朝茶棚里扫了一眼。棚里空无一人,灶眼冷着,地上有一摊湿。他转过头,对赵姓脚夫说:“过了这个棚,再走一截,就歇。”赵姓脚夫应了声,催着脚夫们再赶一程。宋晓经过茶棚时,脚步稍停。他朝来时方向望了一眼,山道从坡下蜿蜒而上,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他收回视线,快走几步,重新跟在江予身侧。

又走了不远,山道渐渐收窄,一侧是一道矮石墙,一侧是密林。林子里雨后滴水不断,落进脖子里冰凉。江予把衣领整了整。他左肩在晨风里隐隐发酸,像有根冷针埋着,不尖,钝钝地一跳。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又放下。宋晓看见,问:“难受?”江予说:“没有。”宋晓不再问,只把步子往他这边靠了靠。不多时,前头路边有一小块平草地,能歇人。江予让队伍停下。脚夫们把车靠边停稳,各自寻石头坐了。赵姓脚夫蹲在车旁,解开一个布包,从里面掏出几块硬面饼,分给众人。他朝宋晓也看了一眼,顿了一顿,才问:“宋公子也来一块?”宋晓摆摆手,说有水就行。江予把水囊递给他,宋晓接过,没喝,先递给江予。江予接过来,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小口。水偏凉,一路从喉咙滑下去。他喝罢,把水囊塞好,递还宋晓。宋晓接住,喝了两口,又用手背把囊口擦了一下。

歇了一刻,江予起身,走到路边一块凸出的石头旁,朝北望。山峦叠叠,远处浮着一层薄雾。他看了一会儿,说:“再走一段,到前头我让你回。”宋晓坐在矮草上,手里攥着水囊,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行。”江予回头看他,见宋晓把水囊绳绕在指上,绕完又松开。他说:“没让你现在走。”宋晓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泥水已干成一片片硬壳,簌簌往下掉。江予没再说话,提起藤条,走到队伍前头。石头从旁枝过去,经过宋晓时停了一下,低声道:“宋公子,前头还有个下坡,当心。”宋晓点点头。石头便走开,到赵姓脚夫旁催着套车。宋晓把水囊系回江予那辆板车杠上,走到江予身后,两人又并排走了半程。

路边草色越来越淡,土色发红。日头高升,照得人身上发暖。两人身上的衣裳都半干,只宋晓右肩那块还潮,衣料贴着肉。江予看他一眼,说:“回去就换了,别硬扛。”宋晓偏头,道:“你左肩也一样。”江予没应,伸手把左肩衣料往外拽了一下,又松开。那湿布又贴回去。

就在他们转过第三处弯口时,宋晓脚步一停。江予也停下来。前路斜伸向下,山谷里浮着一片浅白的水汽。宋晓说:“我走了。”江予没看他,只“嗯”一声。宋晓转过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件油衣从包袱里抽出来,塞到江予手里:“带着,下回用。”江予没推,把油衣折了两折,夹在腋下。宋晓再没回头,沿着来路快步下去。他身影越来越小,到山道拐弯处停了一下,像要回头,终于没回,一低身隐进树影里。江予站在原处,直到身后赵姓脚夫过来问:“东家,还走不走?”他才“嗯”了一声,抬脚向前。手里那件油衣潮凉,他用拇指在折角处摁了一下,油布上陷下去一个小窝,久久没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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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154章 陆雨同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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