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门从后头带上,一线凉风穿进来,把灯苗拨得歪了一歪。江予没抬头,手里的笔正点在净单“成药”一栏,墨迹还没干。冯掌柜从外头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把一碗热茶搁在账桌角上,也不说话,先往那摊开的纸上扫了一眼。
“东家,这页我重誊过。”冯掌柜说,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桌上那几叠子纸,“夷陵收上来的生货,入的是七十二斤四两,出项按老例折了二成水汽。成药的净单在下一张,您核到哪了?”
江予把笔搁下,拿过茶碗,碗沿在指腹上转了半圈,没喝。他的眼睛仍留在账本上,手指顺着一列数目往下走,走到“出项”那格停下,用指甲轻轻一划:“这个数,对不上。”他翻过一页,把茶碗放回原处,碗底在桌角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冯掌柜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说:“是保和堂那批货,胡掌柜的人来提走六十丸,当天还退了四丸,说封蜡裂了。我记在背面,没誊正。”
“四丸在哪儿?”江予把账页翻过来,纸角在灯下透出背面几个细字。
“在库房西边那格,退了回来,蜡封没拆,当折耗记的。”
江予没有再问。他取过算盘,把那一笔重新拨归一处。算珠进进退退,声音短而脆。冯掌柜站了一会儿,见他不言语,又补了一句:“白日里,江府刘管事来过,没进门,就在后巷递了两句话。”他顿了顿,像在等江予问。
江予拨着算盘,没停。冯掌柜才往下说:“刘管事说,万和堂那边议到后半夜,几间小字号不肯再跟价,顾家那两兄弟先退的,接着是梁记、胡记,门槛外头的灯一盏一盏灭,人走的时候连伞都顾不上。宋少东家当堂改了主意,说再压下去,万和堂先伤的是自己底下的分号。宋老爷没说话,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让人散了。这消息是药市口黄六那头递过来的,赵掌柜往龙泉去的时候,带了一句。”
算盘珠子停下来。江予把最后几粒归位,指尖顶在档上,定住。他拿起茶碗,这回喝了一口。茶有些烫,舌尖被激了一下,他含了含,才慢慢咽下。然后他说:“把我那口旧匣底下的散银并过来。”
冯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银。江予把账本翻回前页,又从头看起。烛火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把灯芯挑高些。那一小圈光落在纸上,把一行一行的数照得清楚。他的眼睛在那些数上停着,手指跟着算珠走,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实。
屋子里只听见算珠碰木的声音。外头风在窗纸上蹭,一阵紧,一阵松。冯掌柜回来时,手里捧着个旧木匣,匣底铺着块褪了色的红绒布,上头几锭散银,成色不齐,还有半串铜钱。他把匣子放在桌边,又站到一旁,等吩咐。
“这些,算进转银的成数。”江予说,把匣子里一块夹剪取出来,另拿过一小块银,在秤盘上称了称,“明儿你出趟城,把散银换成整锭,拿药市口十六号的印。换的时候,要一张对账的净票。”
冯掌柜“哎”了一声,把茶碗收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低声说:“东家,外头起雨了。”
江予没抬头,只“嗯”一声。纸上的数像打不开的结,他解一处,又紧一处。夷陵回来的生货折耗算清了,成药的利仍薄得像刀背,一厘一毫都刮着走。他翻到“小医馆取货”那一叠回执,七间、九间、十三间,人名字后头都跟着日期和数目,最多的那间一口取了七十付。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小馆子一半在府城边上,一半在府城以东的镇集。散是散得远,凑起来,却把量铺开了。利薄,量一大,银子就能转起来。他想着这一层,手上的算珠又动起来,没停过。
后门外,雨一开始下得细碎,后来落密了,沙沙地打在瓦上。账房那扇小窗没关紧,风掀进来一丝,把摊在桌头的几张纸往上一扬。江予伸手按住,等那阵风过去,才把纸角一一抚平。他抬头,窗纸上已经水糊糊的,外头黑黢黢一片,只极远处透来一点暗红色的亮,不知是客栈的灯笼,还是哪家没关的门灯。他看了一瞬,又低头拨算盘。那点红像粘在眼缝里,晃来晃去,总不散。
算到后来,进项与出项终于平了。他停下手,看着平账那一行,空落落地,像在等一个还没到的数目。窗外的雨密一阵,疏一阵,风把旧门板吹得极轻地响。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拿过茶碗。茶水已经凉透,一口下去,能尝出青瓷碗里的那点子旧茶碱味。他没再添。
前堂的油灯他还给留着一盏。天快黑下来,这雨一时怕停不了。他站起身,走到后门口,把门开了一掌。一股水气扑过来,带着泥腥、草根和些陈年青苔味。外头院子里黑着,堆在墙角的几捆药包上盖着油毡,边角被风掀起一角,啪啪地响。他探出身,把油毡压回去,又寻了半块断砖,搁在上头。雨打在手背上,凉的,一粒一粒。
回身时,前堂亮了一截。不是灯。是巷子里有人提着盏风灯过去,光从门板缝里斜进来,在堂中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黄影。他走过去,站在柜台里侧,把掉在柜面上的一小截麻线拾起来,绕了两圈,塞进抽屉。那串风灯的光很快移过去,堂里暗下来。他没去点灯,只倚着柜台,听外头的雨。
雨下了许久,近黄昏时才歇一歇。东头新店的门板开着一半,外头街上水荡荡的,几处石板洼里积着亮。冯掌柜端了一盆炭进来,放在柜台前,说路上凉了,叫灶上备了些姜水,谁进来都能喝一口。江予正蹲在柜台下补一只破角,闻言只“嗯”一声,手里的小锤敲在铜片上,轻一下、重一下。
宋晓进来时,手里的青布伞还没收好。伞面上的水连成线,顺着伞骨往地上滴。他在外头站了一脚,才把伞斜靠在门框边,弯身卷了卷裤腿,鞋面上已经湿透,沾着几星黄泥。
“在补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淋过的鼻音。
江予从柜台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继续敲那铜片:“柜脚松了。”
宋晓走近两步,蹲下来看。那柜脚外包的铜条裂了个口,江予正把一小块新铜皮贴上去,用铜钉一颗颗钉。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又学了这个。”
“看多了。”江予说,把最后一颗铜钉敲平,用指腹抹了抹钉子边的毛刺。他直起身,把锤子收进抽屉,拿过一块干布擦手。宋晓还蹲着,看那补好的柜脚,笑了一下:“补得倒齐整。跟原来那条差不多。”他说着站起来,往柜台里边靠了靠。
冯掌柜从后头端姜水出来,见宋晓在,忙招呼:“少东家来了。”宋晓摆摆手,没让冯掌柜忙,只接过碗喝了小半口,辣得皱眉。他把碗放下,说:“冯叔,我在前头坐坐。”冯掌柜会意,端着姜水退到后头去了。
前堂里只剩他们两人。外头的雨又落起来,细密的一层,比先前更轻。宋晓走到门边,把青布伞提起来,抖了抖水,重新斜过门槛放,伞把上的水痕在砖上拖出一条短道。他回过身,隔着半间店堂看江予。
“我明早回临江。”他说。
江予正把货格上的几个药瓶往左移,腾出一块空。他手上没停,过了片刻才说:“听说了。”
“你听冯叔说的?”
“嗯。”
宋晓不说话了。他走到柜台前,伸手碰了碰那盏防雨的灯。灯没有点,灯罩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汽,他指腹按上去,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印。他看那水印慢慢收缩,才开口:“宋齐叫我回去住一阵。龙泉镇的分号,赵掌柜要交过来给我。以后那头的账,都过我手。”
江予把最后一个药瓶归齐,拿布把货格边上的灰擦了。他说:“那地方不算近。”
“远算什么。”宋晓回过头,笑了一下。他想说,你和我之间,更远的都走过。但话到嘴里,又拐成一句:“两三日脚程的事。”他看江予不接话,又说,“我前日还在想,那分号要真交过来,我头一件事就是去野禾庄看你订的那批货。”
江予放下布,走到药碾旁,用铜夹拨了拨碾槽底下的余灰。灰里还有星点暗红。他说:“分号的事,不急。”
“你不劝我两句?宋齐这是把我往火上架,满府城都看着他抬举我。我要做不好,回来就是废人一个。”宋晓说,眼睛始终没离开江予。
江予停下拨灰的手,把铜夹搁在药碾边上。灰末浮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他说:“你去了,就做得成。”
宋晓听了,嘴角动了动,没再笑。他走到店门口,望了望外头。雨斜斜地过,有几线顺着门框往里飘。他站在那,后颈沾了些水,也不躲,只说:“昨日堂上,他问了我一句。”
江予没转身,但手里的动作停了。宋晓说:“他问,野禾给你开了多少价,让你肯在堂上替外人说话。”他顿了顿,“我说,他没给过价。”
堂里静下来。雨声从门外漫进来,像一层极轻的沙。江予站在药碾旁,半张脸在阴影里。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到底没出声。
宋晓回身,倚着门框看他,眼里的东西不深不浅,像这雨一样,铺得满,撒得匀。他说:“这店到雨天,像那么回事了。”说着,望了望那盏防雨的灯,“从前在宣平,你也是这么把灯往门口一挂,雨大得鞋都湿透。你站在外头看了半宿。”
江予没接这头。他走到柜台边,把一只沾了泥的戥子拿起来。那戥子是他收夷陵回来时带的,路上用过,泥点巴在铜星上,已经干了。他用软布包着指头,一颗一颗擦,擦得极慢,星点擦净了,铜面又透出亮来。他擦完秤盘,擦秤链,擦到秤砣时,说:“那晚没看半宿,只站了一会儿。”
“你说是就是。”宋晓笑了一下。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两步,离柜台近了些。两个人隔着半只手臂,谁也没再往前。雨声更轻了,只门口那伞沿上的水还一滴一滴地落。
“我去龙泉,往后见你就得看日子。”宋晓说,声音低下来,像自己说给自己听。
江予把戥子归进木匣,扣上匣扣。那“嗒”的一声,在雨停后的安静里格外脆。他说:“你回吧。”不是赶他,只是把这话先说出来。
宋晓站了一会儿,没动。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冯掌柜在后头擦桌子,锅碗碰得轻轻响。一个挑担的小贩从门前过,担头的铃铛雨水里哑着,只有扁担吱呀吱呀地叫,由近及远。宋晓说:“我走的时候,你送我一段吧。”说完不等答,走到门边去提伞。他看了看天,又退回来,把伞重新靠回去。“晚饭不在这儿吃了,陈家巷口有馄饨。你去不去?”
江予在柜台里站着,过了许久,才说:“不去。”他说的是不去吃,不是不送。宋晓听出来,弯了弯眼,说:“那你陪我到城门。”
江予没说什么。他走到后头,跟冯掌柜交代了两句,出来时肩上多了件旧青布衣裳,下身还穿着白日那袭灰褐长衫。两人从后门出了铺子。天还下着,雨丝极细,沾衣不重。宋晓撑开青布伞,先一步跨到街上,回身把伞往江予头顶倾过去。
“不用。”江予说。
“顺路。”宋晓没收回,伞面压得很低,雨点从边上斜进来,倒把宋晓半边肩头打湿了。
他们沿着边巷往城门走。街市收得早,石板路被雨泡得发亮,映出几摊黄旧灯影。两旁的铺子大多下了板,只剩一两家还半开着,里面人声低低地,像在数钱,又像在拌嘴。药铺门口挂着艾草,湿了,一绺一绺往下滴水。宋晓走得快些,江予慢他半肩,两个人的步子又总在伞下合回一处去。
“你还记不记得。”宋晓开口,声音在雨里不算大,却被石墙送回来,格外清,“小时候一到下雨,我们都躲到铺子屋檐下。你那会儿把两个粗麻袋顶起来,一个给我,一个自己披着。后来雨太大,你就把两个凑成一个,咱俩挤着走。”
江予嗯了一声。过一会儿,说:“不记得顶子破没破。”
宋晓笑:“没破。我把你拉过去,你肩还在外头。后来到了家,你半边衣裳全湿,陈妈骂你,说江家少爷出门也不看着天。你一声没吭,只把麻袋挂在你睡那屋门后,滴滴答答的,漏了一夜。”
江予没接话。他往路边让了让,一挂屋檐水淌下来,正浇在伞角,泼出一串白。宋晓把伞往低一压,两人像躲在小小的青布天底下。前头巷子不长,出来就是直街,城门楼黑压压立在雨里,门洞两边插着火把,火把淋不着,是铁皮罩子遮了半面,光在雨雾里晕成两大团。
他们走到城门洞前。风从洞里穿过来,更凉些。城门口几个守卒缩在墙根下,有一个抬头看他们一眼,见是一伞两人,又把头埋进蓑衣里。江予停了步。他站的地方已进了门洞的檐下,雨淋不着了,可宋晓手里那把伞仍撑得端端正正,像忘了收。
“你回吧。”江予说。
宋晓没动。他把伞往后仰了仰,露出城门上那几盏防雨灯,也露出城门外渐小的雨。雨已经不成丝,只余一层水雾,浮在黑青的野路与河滩之间。远处官道像一条**的灰绳子,半截隐在夜色里。
他唤了一声:“江予。”
江予看着他。
“你站我这边时,是什么感觉?”
宋晓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雨里捞起来的,轻,又坠着水。江予转开眼,望着城门外。雨还在下,只是极细了,像谁用细筛往下撒。他站了半晌,说:“像下雨天有瓦。”
宋晓听了,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不响,只在眼底和嘴角各停了一下。他往前一步,把伞往江予手里递:“那我下次还给你遮。”
江予没接。他的手垂在袖里,只把领口收了收,像要挡住从门洞里灌进来的风。那伞横在两人中间,青布伞面上水点细密,像一片小小的天。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绕过伞沿,转身进了城门洞。
洞口很深,风贴着墙根往里窜。他越走越里,脚步落在石板上,轻而稳。身后那把伞还悬在宋晓手里,没有收起,也没有下落。雨落得比方才更细,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积起来,聚成一道道极细的水纹,从伞顶往下蜿蜒。
江予没有回头。他走过门洞,拐向城内的巷口,身影被洞壁吃了去。火把光照不进去,只在他后襟上跳了一下,又暗了。宋晓站在城门外,手仍握着伞把。伞尖抵着地,伞面的水顺着骨子淌下来,一滴,接一滴,都砸在石板上同一处。
最靠外的那盏铁皮灯跳了跳,灯芯结着水汽,火苗被风吹薄,又慢慢胀回原样。宋晓仍站在原处,半边身子在伞下,半边在雨里。他看江予走进去,看那件旧青布衣裳的后摆擦过砖墙,看那灰褐长衫被门洞里的暗一口吞净,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守卒里有个人动了动,蓑衣抖下一片水。宋晓这才觉出伞把已被握得发热。他缓缓把伞收低,伞面上的积水一倾,全泼在脚前。那摊水即刻散开,顺着石板缝淌进城门洞里,黑黑地亮了一小片。他抬起头,又望了望城门外那条灰绳子似的官道。雨比方才更薄,只像夜气里多了一层冰凉。远处河滩上的芦苇黑沉沉一片,风过时,只有极轻极弱的沙沙声,像谁在极远处翻一页受潮的旧账。
他往城门洞里走了两步,又停住。站在檐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从脚跟拖出去,细细长长地斜进洞中,和地上的水光叠在一起。江予方才就是从这个影子上踩过去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笑了笑,笑得短,像风里灯苗偏了偏。他把伞立在墙根,顺手掸了掸肩上的水珠。那水珠细得不成个,只把袖口又洇深了一片。
“你回吧。”江予的话还停在湿凉的空气里,跟火把的气味混着,像半句没说完的账。
宋晓没回。他盯着城门洞深处,里头没有灯,只有尽头的巷口浮着一层极淡的微光,也不知是哪家铺子没下干净的门板缝里漏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城门像一张旧嘴,吞了人,又吐不出半句话。他伸手摸了摸墙,砖上湿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那青苔在黑里看不真,只手指触上去,凉得发腻。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城外的风又起了一阵,从河滩那边贴地卷来,把伞向里推了推。伞在墙根骨碌半圈,又靠回去。宋晓弯腰拾起,把那把伞重新撑开。伞骨“啪”地弹直,青布面绷得满满的,雨末子落在上头,像撒了一层面粉。他握着伞,往城内走了几步。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在光滑石板上找什么。他走到江予拐弯的巷口,往里看。巷子极窄,两边的墙高,把雨声全挡在外头。青石板路一条灰线,不知道通到哪里。他站了很久,久到巷口的穿堂风从背后扑来,吹得他后襟一掀。他没有进去。
远处更夫的声音从横街传来,竹梆子“笃、笃”两下,又一下,被雨闷得发钝。宋晓转过身,往回走。他走到城门洞中央,又停下,回头朝巷口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别人,只他自己和一把撑着的伞。他说:“我下次还给你遮。”声音极低,低到连守卒都没抬眼。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像笑这话说得太迟,又像笑这话只能被雨听去。
他走出城门,城外的雨已经停了,只剩树叶间偶尔滴下几颗水。他收了伞,甩了甩,水点甩出去,落在路边的草叶上。他把伞夹在腋下,沿着官道走了。路很黑,只远处河边有渔船挂着一盏豌豆大的灯,晃晃地停在水上。他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来。城门楼上的铁皮灯还在黄着,火把在雨雾散去的夜里显得更亮了些。城门洞黑着,像一本合上的帐簿。宋晓望了一会儿,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拢了拢半湿的衣裳,到底是走了。
城内的巷口,江予靠在拐角的墙上。他本没有停,可进了巷子两步,脚就慢下来。那墙根的阴潮气从旧砖里透出来,渗进肩背。他听见宋晓的脚步声近了,在巷口外停住,又远了。他没有动,只把后脑勺抵着砖面,眼睛半闭着。那件旧青布衣裳已半湿了,领口贴着脖子,凉得人发紧。他伸手把领口又收了收,指尖在颈侧触到一点水,不知是雨,还是从城门洞里带进来的。
宋晓那句低低的话从城门洞飘过来时,他的手指正在那里停着。他停了好一会儿,直到更夫的梆子响过三下,才把手指放下。巷子深处有只野猫从墙头上跑过,带下一片碎瓦。那碎瓦掉在地上,碎成两半,声音干干脆脆。江予没去看。他睁了眼,望着巷口那点被雨洗淡的天光,心里像有本账簿被人翻过一页,又轻轻压住。
他慢慢走回东头新店。后门虚掩着,冯掌柜还在灶间温汤。见他进来,探头问:“送走了?外头雨停没?”江予点点头,没说话,把肩上的旧衣裳脱下来,挂到门后。那衣裳下摆的水很快在泥地上洇出一小圈。他走到账房,点起灯。算盘还摊在桌上,散银已经归进木匣,成药的账纸压着角。他坐下来,没去动算盘,只从怀里摸出半块油纸包的饴糖。那饴糖已经软了,纸被体温焐得透明。他没拆,只搁在灯下,看糖影投在账纸上,黄澄澄的一小块。
冯掌柜端了碗姜汤进来,往桌边一放,说:“你晚上没吃。”江予没抬头。冯掌柜站了站,到底没再问,轻着脚出去了。门“吱”地响一下,又合上。堂里静得只剩姜汤的热气往上缓缓地直。江予把那块饴糖拿起来,拆开油纸,咬了一小口。糖有些粘牙,甜味在舌根处散开。他嚼着,眼睛还落在那本合拢的账上,像盯着某个没到的数目。过了一会儿,他拉过算盘,把最左边的一粒珠子慢慢推上去。那珠子贴着横梁停住,一动不动,像一滴凝在铜杆顶端的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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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152章 价定心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