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目板从门后搬出来的时候,冯掌柜两只手抬着下沿,板面朝里,怕檐下斜飞的雨星子溅湿墨迹。江予从柜台后绕出来,把板接过去,往门柱边一靠。那板上昨日写的几行字还新着,墨被潮气吃软了,边角有些洇。他蹲下去,从柜台底格翻出一块湿布,抖开,抬手把“招牌仿品”四个字一行一行擦掉。
冯掌柜在旁看着,手里还攥着那支写价用的细管笔,笔尖朝下,在半空悬着。他见江予擦得慢,每一笔都要来回抹两下,才把布折了个面,说:“这几味本来卖得就不快,一压四成,利薄得连麻包钱都裹不住。”
江予没抬头。他把湿布搁在柜角,另拣了支新笔,蘸了墨,先在旧价旁点了个底,再一笔一笔把新的数填上去。写的都是往下走的价,字也矮下去半头,排在旧价底下。他写完一行,拿布在字边按了按,怕墨顺水迹跑。冯掌柜见他不说话,又补一句:“放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铺子垫着,账上压着,日子久了要喘不过气。”
江予写到最后一行,把笔搁下,说:“照价放货,能铺几家铺几家。现银回不来就记账。”
他说得轻,手下没停,把价目板转了小半面,让新写的几行对着门口。雨气从街面漫进来,把板边未干的墨吹得发胀。冯掌柜站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把笔杆收进袖里,搬起价目板往门外走。门外的青石板已被雨洗得发暗,板脚落上去,溅起一点碎水。冯掌柜拿两块旧砖把板脚垫稳,又折回来,在柜台后头的账本上添了一笔。他落笔时手重,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墨点,嘴里却不再说话。
江予蹲回柜台底格,把油纸包一摞一摞搬出来。这些是先前包好的仿品,几样常用药,切片的、磨粉的、成丸的都有。他先把包逐个拆开,借着门外的天光看了一遍成色。有的纸包受潮,边口发软,他拿干布把表面擦过,再重新封口。封好一个,就贴上一方东头新店的纸签。纸签是新裁的,边角老是翘起来,不服帖。他顺手抓过柜上的镇纸,一只一只压过去。铜镇纸压着纸签,纸签压着油纸,油纸包着药,药潮了又晾,层层叠叠,像把日子一层层往板上钉。
门外的雨一会儿斜,一会儿直。街上有挑担的脚夫小跑着过去,担子里的竹篾筐一晃,几片菜叶子落进水里,打着旋往下游漂。江予把封好的包排成三排,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冯掌柜从账本上抬起眼,说:“那些成药用不用也压一压?铺面进来的人,问起价,总有个比头。”
江予说:“成药不压。”
“仿品压价走量,成药的价就显出来了。”冯掌柜把账本往前翻了一页,也没看他,“一个赔着卖,一个原价卖,进铺子的都要问一句:为什么这个这样便宜。话传出去,不是好听的。”
江予从地上站起来,把镇纸归到柜角,两只手上的浆糊半干,指节发紧。他没去洗手,走到门口往外看。那张价目板立在雨里,新写的字被雨气浸过,越显清黑。天灰灰的,压得很低,街对面的铺面都上着半扇门,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淡黄的灯影。风一过,雨丝往门里扑,打在他手背上,凉得发麻。
“这条路不下雨都难走,下了雨更不好说。”冯掌柜在身后说了一句,像是对着账本说的。
江予回头,见他把那本账合上,拿一块旧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动作慢得很。江予没接话,走到柜台边,把底格的油纸包一摞一摞码回去。手上沾着的浆糊蹭在油纸上,留下几道淡白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瞬,伸手在衣摆上抹了抹,指节上又多一道灰痕。
街上打更的梆子声远远响了一下,短得像谁家关门。雨声更密,把青石板上的水泡敲破一茬又一茬。价目板立在门口,底边已经让水吃进半分,像要顺着砖缝往下沉。账本摊在柜上,新记的那一笔洇得格外大,数字还看得清,只是边角全糊了。江予站在柜台里,两手垂在身侧,指节上那道青印被雨汽浸得发亮。他始终没去洗手。
东头新店的后仓在城南,都叫它城南仓。仓檐下积了一线水,顺着瓦当往下滴,砸在阶沿石上,溅出细白的花。石头正带几个庄上的后生在码边整货,把新打的麻包往垛上一层层加。麻包浸了潮气,比平日沉,绳子在手里也打滑。两个后生合力把一个包甩上垛顶,那包歪了一下,石头忙上前扶正,又拿膝盖顶了顶,把垛缝压死。石头的短衫后摆已经湿透,贴在后腰上,露出两截紧紧绷着的腰带。他用手背在额上抹了一把,把雨水和汗一道甩在脚边。
江予进仓时,肩上头上一层水珠,布鞋已经湿透,鞋底带进几片碎叶。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往四下看了一圈。石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迎上去,说:“二少爷,这雨下得邪,怎么还往仓里来。”
江予说:“来看货。”
他抬脚往里走,鞋底踩在湿地上,发出闷响。靠墙那排货箱仍用油布蒙着,他走过去,掀开一角,拿手背在泥封上来回试了试,又低头闻了闻。泥封湿得发黏,可还没回潮透底。他放下油布,把边角重新掖了掖,手指从箱缝摸进去,里头还干爽。
“外头什么样了?”他问。
石头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沿江两个埠口都扣着。脚行没有一个肯接单,听说是上头打了招呼。先前相熟的两个经纪,一个推病,一个说回乡下收租去了,找不见人。”
江予没回头,又转到另一排货箱前,拿脚尖拨了拨箱底垫的木条,看有没有浸水。石头跟过去,接着说:“临江府城周边的镇口,来问价的也少了。有几家本来要补货,走到半路又折回去,说码头上的人见了野禾的封条就拦。货出不去,人也不敢来。”
江予站直身子,往仓里转了一整圈。他的目光从东墙那堆货移到西边新码的麻包,再落到地上几道水痕。仓顶有处漏雨,已经拿木盆接着,雨点落进盆里,声声发闷。他走到最外间,那里停着两车货,用油布盖得严实,车辕上还搭着两张隔潮的草席。他掀开麻包一角,看过麻绳的绞口,又拍了两下,掌心沾了一层湿气。
“这两车,半夜后走山路。”他说。
石头一步上前,急道:“这雨下了半宿,山路不好走。那一段临沟的窄道,平日都难会车,下了雨更软。万一——”
“码头更不好走。”江予把袖口往上卷,扎进臂弯里,又扯了扯肩线,像是已经在准备出门。他回过身,从怀里摸出一张货单,展开看了看,点着上面几行对石头说:“沿旧路,绕开石桥,天亮前出山口。你在后车压着,头车我走。”
石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他接过货单,低头把上面的数目看了一遍,又抬头看天。天色沉得厉害,雨势一点没减,檐水从仓门两边往下挂,像两条不断线的白绳。江予已经在检查麻包上的泥封,一个一个捏过去,把松了的捆紧。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动作却快,没有半分迟疑。
“这两车今天晚上出去,仓里先不挂账。”江予把最后一个麻包上的绳结打好,直起身说,“到了山口那处三岔口,再分作两路,别一起走。出不了山,就原路折回,不要硬闯。”
石头应了一声。几个后生把油布边角重新扎牢,又抱来两张旧麻袋,塞在车轮底下,怕泥地吃轮。江予站在仓檐下,雨从檐上倾下来,把他半条胳膊打湿。他拿出那张货单,又看了一遍,墨迹在雨点溅上后,有一处“数目”二字的边角已经洇开,像一个没封口的小洞。他把单子折起,塞进石头手里。
“把货单子收好。路上湿,别让雨泡了。”
石头接过去,没有看,只把它揣进怀里,用力按了按。他站在檐下,看江予一脚踏进雨里。后头有人唤了一声,江予没回头,只摆了摆那只卷袖的手。两车货在雨里停着,草席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石头抬头去看,云压得更低,半边山影都兜在雨里看不清楚。他捏着怀里的货单,掌心的汗和雨水混在一处,把纸边浸软了。
山道是土路,雨水把路面泡出一层烂泥。头车走到临沟的窄路,外侧那半幅路面被水浸得松软,车轮压上去,先是一陷,往下一沉,车身跟着往外斜。赶车的后生惊呼一声,想往里打已经把不住。那车便往沟里一倾,整车带着油布、麻包滚下去,撞在沟底的石头上,车辕折过,发出一声钝响。
后车跟得近,车把式见前头出事,急勒缰绳,骡子前蹄一滑,车身一横,连车带半车货滑进道边浅沟,车斗斜卡在泥里。先前跟在车后的人都赶上去。几双脚踏在湿泥里,溅起一片一片黄水。江予从沟里攀着断辕爬上来,鞋踩进沟边烂泥,一直没到脚踝。他先没顾着自己,沿着沟沿往下看,大声点了一遍人数。两个伙计站在边上,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擦破了手掌,血被雨水冲到指缝里,又滴进泥里。江予问得短:“还有没有别的伤?”那两人都摇头。
他这才转身去点货。车翻在沟底,麻包滚得到处都是,有几包砸在石头上破开,药片撒进泥水里,白一片黄一片。油布掀开看,一半货浸透了泥浆,泥水从包角往下滴,拉成一条浊线。江予弯下腰,把还成整包的拖起来,一包一包往道边递。泥浆糊在麻包外面,抓一把就往下滑。他索性把外头那件短布衫脱下来,只穿着中衣,光着两条胳膊下去搬。冰凉的雨水打在他后背上,被风一吹,激得他肩膀直抖。
“把竹箕拿来。”他朝上头喊。
一个伙计递下竹箕。江予站在沟里,把地上散落的地黄片从泥水里一簸箕一簸箕舀起来,再倒进空麻袋里。药片沾了泥,他捧一把在雨水里涮了涮,才放进袋口。这么一簸箕一簸箕地舀,沟底的水越来越浑,泥味和药味搅在一起,浓得呛人。他半跪在泥里,膝盖陷下去,每舀一次,身子就往前一倾,像要从泥里拔出来,又被吸进去。
雨没停。山道被两行车辙压出两条深痕,黄水顺着车辙往沟里灌,把刚归拢的货又冲散几片。江予爬起来,把散货往高处挪,脚下踩到一块松石,整个身子一歪,忙用手撑住。那根断车轴斜在沟底,半截插在泥里,水从轴头往下淌,混着锈色。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断轴,雨水打进眼睛里,他眨了眨,没说话。
“二少爷,这沟里不能久待,水在涨。”后头的伙计蹲在道边说,“能抢的已经抢上来了,剩下的——”
“剩下的也是货。”江予说。他把竹箕往沟边一搁,用手在泥里又摸了一把。这一把摸到几块碎掉的当归段,混在石缝里。他一块一块抠出来,在雨水里洗去泥,放进麻袋。那几块当归断面发白,被水泡涨了,他拿指甲一掐,软得没了形。他看了一眼,仍旧放进袋里,没丢。
“这是野禾的东西。”他说,声音低得被雨声差点盖过去,“脏了洗,湿了晾。断了的车轴换一根,路还得走。”
一个探路的伙计从前面折回来,喘着气说,再往下半里,窄道塌了半边,山水冲断路基,车马都过不去。江予把最后一截当归放进麻袋,没接话。伙计不敢再劝。几个人都下到沟边,帮着把最后几包散货递上来。江予从沟底爬上来时,两只手已经被泥裹得看不出肉色,指节上那几道旧印全糊在泥里。他站到道边,把那件短布衫拧了拧,泥水哗啦落了一地,再抖开套回身上。衣服贴在背上,沉得厉害。他回头又看那沟底一眼,断车轴还斜在那儿,已经被新落下的雨打得更湿,像一根折了半截的旧刀。
他不再看,走到货堆边,把油布重新蒙紧,四角用石头压死。伙计们站在雨里,谁都没有说话。江予把最后一个绳结系好,直起腰来,望着前面那段山路。山道曲曲折折,雨雾从林子里漫出来,把视线截得极近。天更暗了,雨点子砸在油布上,咚咚响,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受潮的鼓。
消息递到宋家时,雨正打在书房的窗纸上,密一阵,稀一阵。来人是脚行一个眼线,淋得浑身没有干处,在廊下站定,把路上翻车的事说了,连同哪段山道、折了多少包、人伤得如何,都按着前后顺序报了一遍。宋晓坐在案后,手里正拿着一方旧砚往桌角放。那砚台放下去时,他停了一下,指腹按在砚背,没有松开。
来人隔着窗问了一句:“要不要套车过去看看?”
屋里没有应声。灯苗在风里往一边压,把他的侧影投在窗纸上,半堵墙那么高。外头的人等了会儿,又补一句:“雨大,路不好走。”
宋晓把砚台慢慢移到案中间,又把手收回袖里。他抬起头,望着窗纸上那团摇晃的光,没有一点声息,也没点头,更没吩咐套车。来人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退到檐外去了。雨照旧下着,窗户纸上的水印一道道往下爬,像谁用细笔画了无数条斜线。宋晓坐在那儿,身子半明半暗,只有那只收进袖里的手,指节在袖底轻轻蜷了一下。
砚台在案上极稳,映着灯,像一小块深不见底的水。他伸手从案角抽出一张薄纸,铺在面前,又端过笔,在墨池边舔了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三息,到底没有落下去。窗外的雨声像从很远的地方趟过来,一层压着一层,把他的耳根磨得发木。他搁下笔,把纸对折,又对折,那折痕一道深一道,叠到后来只有掌心大小,被他按在手下,慢慢攥成一团。
他想不起那山路到底有多窄。只记得有一年入冬,江予缩在野禾庄后头的那口井边,手背上冻出几道裂口。他当时从家里偷了一罐獾油,用油纸裹着,揣在怀里走了半日山路。那罐油到最后也没能递出去,因为江予说手不冷,把手背在身后,只留给他一个冻得发红的鼻尖。他后来把獾油放在井台边,走远了再看,那一个小黑点还在白霜里,像谁没有带走的句尾。
他慢慢把掌心那团纸松开。纸团弹了一下,在案上轻轻滚开,折痕全乱了。灯苗被它一带,晃了两下,照得案角那方砚台一明一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拿手背贴了贴窗纸。纸面冰凉,湿气从里外一起逼进来。他听见院里有积水漫过石板的声响,极轻,像有人在墙根下不停地舀水,又不停地倒掉。那声音缠在雨声里,分不出远近,也分不出昼夜。他拉开门,冷风裹着水汽扑了一脸。他没有迈出去,只是站在门槛内,朝院中那棵老槐看了一眼。槐枝被雨压得低垂,几片新叶贴着地,湿得发青。
“少东家。”廊下一个老仆低低叫了一声,手里提着一盏淋了半面油的灯笼,火光小得可怜。
宋晓没应。老仆往前送了送灯,又缩回去,那点光在雨里跳了跳,像要熄。宋晓看着他,说:“灯给我。”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老仆忙把灯递过来,竹骨柄上全是水。宋晓接过,提在手里,往院中走。雨水浇在灯面上,噗噗地响,灯焰往下一缩,又挣起来。他走到院中那口青石井边,弯下腰,把灯照向井沿。井沿被雨洗得发亮,石缝里生出一层极薄的青苔,苔上缀着水珠。他看了一会儿,把灯往井台上一搁,转身朝角门走去。老仆在后头追了两步,又站住了,只低低喊了一声。宋晓没有回头,衣摆拍在夜风里,很快被雨吞得只剩个淡青的影子。
石头带人赶到山道时,天已经黑透。他牵了两头骡子,后头跟着三个庄上的后生,一人背着一卷粗麻绳。骡子走在山道上,蹄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片黄浆。石头见江予站在货堆旁,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中衣贴在肉上,肩背瘦得显出骨头。他几步跑过去,先看人,再看货,喘着气说:“人没事就好。这雨真不能走了,前面那段过不去。”
江予说:“不走了。把没进水的先驮回去。”
石头立即招呼人把货分开。没进水的整包还有十几包,几个人抬起来,往骡子背上架。骡子被雨淋得不安生,四蹄在地上踩,耳朵直竖。石头拿绳子把货在骡背上一道道勒紧,又扯了几把草塞在绳扣底下垫着,怕磨破麻包。江予也过去搭手,把歪了的包扶正。石头一抬头,见他手指冻得发白,指节上几道伤被雨水泡得翻起来,血丝从伤口边往外渗,混在泥里看不真切。
“二少爷,你这手——”石头说了半句,被江予一眼扫过,后半截咽了回去。
江予把最后一包货往骡子屁股上一推,说:“快走。这山道不能多停。”
留不下骡子的散货装进空麻袋,几个人分着背。江予把最后一包半干不湿的货挑了挑,拣那些浸了泥水还能用的,一包一包往自己肩上码。石头要替他,他让开半步,只说了句:“你前头看路。”便弓着身子,把麻袋背到背上。麻袋很沉,压得他肩膀往下陷。他一个趔趄,忙把脚在泥里蹬稳,一步步走上山道。
一行人冒着雨往回走。江予走在最后,肩上的麻袋一颠一颠,泥水从袋角流下来,顺着他后背往下淌。他走得很慢,每一脚都先踩实了再抬另一只。前头有后生递过来一根短木棍,他接了,拄在泥里。雨还是那样,不算急,也不算缓,打在山道两边的树叶上,簌簌的,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他从那根断车轴旁经过,没有停,只略略偏了偏身子。断车轴已经让水冲得往下滑了半寸,斜斜地插在泥里。江予眼睛向前,踏着一路水洼,走过去了。
有那么一瞬,他听见旁边的林子深处传来“咯啦”一声,短而脆,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湿枝。他脚步没停,只把肩上的绳结往上提了提。那声音没再响。雨水从树叶上栽下来,砸在他后颈上,顺着脊沟直往下淌。他没有回头。这条山路他走了不知多少回,闭着眼都能摸到三岔口那块半人高的界石。上一次走夜里的山道,还是许多年前,身侧有个少年攥着他的袖角,一声不吭,只把一把伞拼命往他这边斜。伞骨被风折了一根,少年就用手把伞面撑住,指节冻得通红。他当时想开口叫那人往回走,话到嘴边,又被山风灌回喉咙里。后来他再没走过这条夜路,直到今夜。旧事像雨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出来,不给他留一点干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陷一拔,一陷一拔,什么也想,什么也没想。
回到城南仓,已是后半宿。石头把人分作两班,一班去烧热水,一班把抢回来的货按干湿分作两堆。干的上架,一包包码进靠里的货格;湿的全都摊在竹匾里,在仓中那块空地上排开。竹匾不够,就拆了几个空板箱,垫上干草,把湿药片铺在上面。药片黄晶晶、白生生的,在灯下泛着一层水光。石头拿一块软布,蹲在竹匾边,把沾在药片上的泥轻轻擦掉。擦不掉的,就用竹签挑,一点点往干净的竹筛里拣。
江予坐在靠墙一条矮凳上,两腿伸开,鞋底糊着三寸厚的泥,已经干了外头那一层。他低头解下鞋,把泥刮在凳边,又去脱裤管。裤管湿贴在腿上,脱时像扯下一层皮。他赤着脚踩在地上,只穿了中衣,肩上那几条麻绳印、泥痕横一道竖一道。灯搁在脚边的小木箱上,火苗昏昏的,照得他半身明半身暗。他把袖中那张货单摸出来。那张纸已经湿得半烂,贴在袖里,拿下来时带着衣料一道,差点撕破。他凑到灯下,把纸页慢慢展开,上面的字被雨水浸得发虚,几处数目都成了水墨影子。他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核,看到某一处,伸出指甲,在“损”字旁边轻轻掐了一道印。
那一下掐得极轻,纸湿透了,没见破。火苗跳了跳,把他指甲的影子照在墙上,奇大,像把整个手掌都罩住了。他收起纸,没往石头手里放,只把它铺在灯旁的小箱面上,用那只铜镇纸压住。镇纸是柜上常备的,他出仓时想来顺手拿了,现在倒用上了。
“细账明天再说。”他开口,嗓子有些哑,“湿的都摊开,明晨翻一遍,别让霉了根。”
石头在竹匾边应了一声。他看江予赤着脚,便去后头拿了双旧布鞋,放到他脚边。江予没穿,只把脚缩了缩,踩在凳档上。仓里药气极浓,被湿气一压,反而更重。雨势稍缓了一些,檐水不再连成线,隔一会儿才滴下一滴,落在阶沿上,清亮亮的一声。湿货占了半面地,从东墙一直铺到门边。江予坐在墙边,半身影子拖在湿地上,和那些摊开的药片几乎并成一片。仓里只点那一盏灯,照不到边上,几个伙计靠在货架下打盹,鼻息闷闷的。石头还在竹匾边一块一块挑泥,动作越来越慢。
江予没有叫他去睡,也没有动。他抬眼看门外,雨丝从檐外斜进来,极细,像谁从高处筛下来的灰。天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整条巷子都黑着,只有城南仓这一扇门透着一点光。他光着的脚趾上有一道被泥里的石片划开的口子,血已经止了,结成薄薄一层。他没去看,只把脸转向黑处。那半张脸藏在暗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一只手扶在门框上。门外的雨已经细得几乎没有,只剩檐下的水还在滴,一滴,隔很久,再一滴。风吹进来,把他中衣的下摆掀了掀,凉气顺着脚心往上一路爬到后腰。他打了个极轻的寒颤,又站直了。石头从竹匾边抬头,说:“二少爷,烘一烘,换身干的再走。”
江予说:“不烘了。”
他拿起门边倚着的那根短木棍,往地上一拄,走出去。石头追到门口,见他已经走到巷子中间。巷子里满是水汽,黑蒙蒙的,只有积水反着极淡的一点天光。他的背影窄而直,木棍点在地上,一声轻,一声重。石头没有再喊,退回门内,蹲回竹匾边,把最后几片沾泥的地黄挑进筛里。那一盏灯在仓中孤零零地亮着,像被雨洗过一遍,格外清,也格外冷。
从城南仓出来,他往野禾铺子走。雨又下得密了,街上没有灯,两边的铺面都关着,只有几家窗缝里漏出些微光,把人影拉长在石板路上。他光脚踏进雨水里,泥被冲掉大半,脚底凉得发木。肩上泥的、湿的衣服全贴在身上,像多披了一层水做的皮。他走得不算快,可也不肯停。
到野禾铺子外,天已全黑,黑得极沉。檐上垂下来的水帘把他和街面隔开,几步外便看不清。他远远看见阶下站着个人。
那人没打伞,也不是避雨的样子。外衫湿得贴在身上,肩线塌着,脚下的青石板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水。宋晓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布包。布包也湿透了,往下滴着水,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江予脚步一缓,随即又往前走。走到阶前两步处,他站定了。
两人都不作声。雨从他们之间斜打过去,细而急。铺门关着,门环上挂着一把没有合紧的铜锁,风一吹,那锁便轻轻磕在门板上,响一声,又响一声。宋晓看着他,脸色在雨里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极亮,黑漆漆的,像被水洗过。
他抬手,把布包往地上一掼。手劲极大,包口散开,里头跌出几样东西,滚在雨水里。一个药囊,蓝色底面,绣的几茎草叶湿得发亮;一只竹哨,短粗,哨口朝下,弹了一下,卡在石缝边没漂走;几包旧纸封,封口的红线已经褪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1章 第141章 雨夜还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