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洄游 > 第138章 第138章 到此为止

洄游 第138章 第138章 到此为止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9 16:48:04 来源:文学城

江予把灯芯拨低了些,光缩成一小团,只铺在账本左角。他铺开昨夜写下的外州货单,五张纸并排摆在柜台上,从右往左,宣平、远安、夷陵南路口、巴东半坡脚、秭归小码头。每张纸下压着三两个小包,灰棉布裹的,扎着细麻绳。他数过两遍,十五个包,不多不少。

后门响了一下。冯掌柜肩挑两只木桶进来,前桶水满,后桶半荡,桶沿滴下来的水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浅印。他见江予在柜台后摆货单,扁担没卸,先歪过头来看。

“东家,这是要发外州?”

江予从货架底层抽出一叠空棉布,往柜台边一放。“先把包分了。”

冯掌柜放下扁担,提了一桶水进灶房,出来时袖子已经卷高。他走到柜台前,把五张单子逐张看了一遍,指头在宣平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不挂字号么?”

“不挂。”

“照单分包,一个不多?”

“照单。”

冯掌柜不再说话,从柜下取出一把旧剪子,把棉布裁成大小不一的方片。布是浆洗过的,发硬,剪下去声音脆短。江予把单子上每一条线念一遍,冯掌柜便从货架暗处摸出相应的药包来。切段牛膝、连翘、当归片、晒干的白芷段,各用草纸包着,草纸外头一层油纸,撑得紧绷绷的,像小枕。冯掌柜掂了掂其中一包,问:“一条线三包,够使么?”

江予没抬眼,指头把单子末行压平。“先铺货。别带封条。”

“野禾的封条一张不带?”

“不带。”

冯掌柜把分包好的小包码在柜台下,一列五堆,末了拿一块粗麻布盖上,只露边角。江予从袖里摸出两枚旧票样,铜版印的,花纹已经磨得模糊,边上一圈药名小字还辨得出几个。票样中夹着半张薄纸,纸角打了个折。

“南路药铺打样用这个。”他把票样递过去,“不写堂号。”

冯掌柜接着,翻看一回,放回柜台。他没再问,只把昨夜的缆绳账记在账本边栏:新麻绳两丈四,旧桩加楔一只,力工钱二十文。字写得小,一笔一划,墨不晕。

江予提起笔来,在货单末批了一行:“五线已发,各照单走。”写完搁笔,把五张单子叠起,压在账本下,露出的纸边半寸,跟扣货单的白边并排。他合上账本,把灯移到左侧。

“东家,”冯掌柜把扁担竖到门后,“外头天早啦。刚才我挑水回来,看见东头牌楼底下人比往日多,都往城门那头走。”

江予走到店门边,把半开的门推开一扇。晨气从街面上扑进来,带着鱼腥和湿木头味。东头牌楼还半浸在雾里,顶上那排瓦当隐隐现出一弯青灰。街上果然有人走动,挑担的、提篮的,三五个并着往城门方向去。雾薄处透出一抹淡白,天还没全亮,但光已经起来了,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滑。

他站在门槛内,没跨出去。风从街面卷过他脚踝,又往店里钻,柜台上的灯焰扭了一下。他把手背在身后,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慢慢按了一圈,像在数一夜没睡的时辰。

冯掌柜在后头把空桶归拢,低声说:“那告示的事,我昨天听人讲——”

“我知道。”江予没回头,“贴出来已经三天了,我今早去临江亲眼看一看。”

他往门外又看了片刻,看那雾从牌楼下一点点散。城里的脚步声密起来,远处有马铃声,一串三响,从北边往门洞去。他退回来,把门掩到只留两指宽,坐到柜台后,重又翻开账本,将那半截引子抽出。纸折痕深得发黑,他展平了,垫在新货单和扣货单之间,轻轻压了压。

冯掌柜煮了一壶热茶,给江予沏了一碗放在案角。江予没碰。他起身,从门后拿下一顶旧斗笠,捏在手里,对冯掌柜说:“我出趟门,往南仓去一趟,再搭船过江。店里你看着,有生人问货,就说东家不在。”

冯掌柜应了一声,又补一句:“东家,江上风凉,把领子扣上。”江予点点头,把领口那粒铜扣系了,拿了斗笠往南走。

东头新店到城南仓,走城墙根的小路最省脚。石板被露水打湿,滑腻腻的。江予贴着墙走,斗笠抓在手里,帽檐一荡一荡,碰着大腿。城墙外一片灰白,河风从垛口灌上来,把衣摆吹得贴住腿。走了半刻,拐过两截旧墙,城南仓的北边小门就露出来。门板后靠着一把秃了边的竹扫帚,门半开着,里头暗得很,只有高窗漏下几道发白的光。

老全正坐在一张倒扣的竹篾米箩上,用细铁丝缠一只松脱的秤钩,听见声音也不回头,只把身子往旁让了让。

“二少爷。”

江予应了一声,把斗笠摘下来,竖在墙边。老全抬头看他一眼,指指外面码头的方向,又低头缠那秤钩。“外头的告示,听说了?”

“正为这个来的。”江予说,“你出城没有?”

老全说:“今早去了一回。围着的人多,抄告示的人多。我挤进去看了几个字,没站多久。”

江予没往偏房走,先就倚在仓门边的货包上,日光从老全身后打进来,照得他半张脸清亮,另半张陷在暗处。他说:“临江那边,先头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没有?”

“有。”老全把铁丝绕好,用牙咬断,把秤钩举到亮处照了照,“万和堂前儿个关了半日门,里头查人。我听说从炮制房查起,两个新来的学徒在街角多说了一句话,被听去,后来就露了。”他顿了顿,把秤钩嵌回秤杆,“那个买方子的人不是临江的,是府城过去的一个闲汉,专坐茶摊替人牵线。宋家少东查到人,没声张,只把人打了一顿,赶出临江,在码头上放话,说这号人再踏上临江一步,腿打断。炮制房也换了锁,旧人都先叫回家,只留两个老师傅。”

江予没说话,手搭在货包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麻□□。麻□□粗,磨得指节发痒。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两个学徒呢?”

“也赶了。”老全说,“年纪轻,哭哭啼啼的,倒是没挨打。宋家少东让人给了几钱银子,叫他们回乡下。那两个当夜就走了。”

江予点点头,不再问。他走到偏房,推开那扇薄木门,摸黑进去,从墙皮活缝里取出两封旧信,就着外头漏进的一线光看。一封写宣平,一封只画个圈。他拆开宣平那封,里面一张薄纸,字小,末尾一句:“货已落地,回货银未达。”日期还在前些日。他把信折回原样,塞回暗格,又把墙皮按平。出来时,他对老全说:“外州的货,就停在这五条线上。不加了。”

老全“嗯”了一声,把一包散麻绳搬到角落。江予出了城南仓,往东去码头。风里已经有了河面升上来的水气,带着湿泥和草叶子味。他沿城墙根走,墙脚生着一排半枯的野草,露水沾在叶上,把他的鞋面打得透湿。他踩着一块松动的青石过去,那石头一晃,硌出点声响。他走得不快,像把脚底每一寸都试过,才挪下一步。

府城东头到江边不过一袋烟的脚程。远远见那班早客船已经离了岸,船尾一个老艄公摇着橹,船头坐着五六个短衣打扮的人,都是去临江赶货的。江予抢上几步,船夫拿撑篙一点岸,船便斜斜靠回来。他也不问,跳上船尾,把两文钱搁在船板上的木匣里。

船离了岸,橹声一起一落,搅得水面一圈圈亮。江予把斗笠戴上,遮去半张脸,看两岸的雾慢慢薄下去。河风从船头灌来,把他衣摆吹得贴住腿。过了江,他在临江码头上岸,付过船资,沿水岸的石阶走上去。临江的街比府城窄,两边铺子多还没开,只有几家药行门前已经支了竹匾晒药。他没多停,径直往城门走。

城门前的空场上已经聚了些人。江予没从大路过去,他拐进旁边那条窄巷,巷口晾着一张旧渔网,水珠子从网眼上往下坠,打在他的肩头,凉津津的。他侧身避过,从两堵高墙的夹缝里钻出去,抬头一眼就看见木牌楼偏下贴着一张大白纸,边角风一吹就翻起来,露出里侧一点红。新墨,宽纸,下面盖着朱红的万和堂印。九个字横着排:“仿我祖方者,虽远必究之。”每个字都有半掌大,笔画方正,墨色发亮。纸角有一处脱了浆糊,风一鼓,整张纸往上一掀,又落下,带下一小片半干的浆糊渣,掉在一个抄录药行人的鞋尖上。那人缩了缩脚,没说话,拿另一只鞋底蹭了蹭。旁边两个村汉仰头看那九个大字,一个张着嘴,一个悄声对同伴说:“万和堂这回要来真的了。”

江予把身子往旁边的高墙边靠了靠,半边肩膀贴着潮砖,眼睛一直往门洞那边看。他看见那告示下方石基上新踩了几道黄泥鞋印,从门洞过来,又折回去,来来回回踩成一线。

他走出巷口。才迈几步,就与一个人对了面。宋晓从门洞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帐房先生、两个家丁。他怀里夹着两卷没开封的告示纸,纸筒用细绳捆着,绳头垂下来,随步子打在他袍摆上。他穿的是出门的灰蓝袍子,领口压得整齐,衣摆上沾着一点门洞里的浮灰。身后那帐房先生微微躬着身,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个家丁紧跟在左右,手垂在两边。

宋晓的目光从空场上一掠,正落在江予身上。他脚停在门槛前,半个身子还挡在门洞里。怀里那两卷纸被风一吹,朝外滚了滚,他拿手肘夹紧。江予看见他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像要说话,又往肚子里压了。

两人隔着告示墙的两端,不过一臂。纸还在风里响,啪啦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湿布在墙上拍。围看的人没注意他们,都仰着头看那九个字。

江予先开了口:“你回来了。”

“昨天。”宋晓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从风里透过来。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告示上那九个字,是给我自己看的。”

江予说:“我知道。”

两人站住,谁也没动。宋晓身后一个家丁往后退了半步,那帐房先生凑上去问:“少东家,那几卷告示,还照旧往西街送?”宋晓没答他,只抬了一下手,帐房便住了口,退回两步,躬身立着。

宋晓从袖里取出一封信。厚厚一叠,外封磨边发白,四角都软了,中间鼓鼓的,像里头塞的纸撑了太久,已经跟外封粘成一体。江予认得那封信。他们上一回断下的,就是这个。他看见宋晓的左手指节发白,信封在风里抖,不是被风吹的,是那只手在抖。只抖了一下,宋晓便把信按在怀里告示纸上,展平了,沿中缝对折,两手各捏一边,慢慢撕。

纸厚,撕得不利落。第一下只撕开一个口,露出里面密密的字。宋晓把两半叠起来,再撕,又叠,再撕。纸片从指缝间往下掉,有的打着旋,有的直直坠下去,贴着地皮滚了半尺。周围有人转过头来看,见是两个年轻人站在告示旁,一个撕纸,一个看着,又转回去看墙上的字。

宋晓撕到最后,纸片碎得不能再碎,还剩手里一小把,像抓了一把撕碎的账页。他把手垂下,那最后几片从指缝里滑出来,散在两人脚前。

“到此为止。”他说。

江予没看纸。他看的是宋晓左鬓沾着的一点纸毛,比发丝细,比霜白,黏在鬓角,风一吹,颤了颤,没掉。他说:“到不了此。”

宋晓的喉咙又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从江予左肩擦过去,落在后面那张告示上,又收回来。那目光不重,也没有刀,像看一盏快灭的灯。

“不必再写。”他说。

帐房先生身子往前一倾,要上前捡地上的碎纸。宋晓抬手止了。那手抬在半空,指缝里还夹着一小片碎信纸,纸片被风一带,像要飞,又被指节夹住。

江予低头看。纸片散在两人脚前,有的大,有的小,大的上有两三个字,小的只剩一点笔画。风把其中几张吹到他脚边,不到半尺。有一张翻过来,露出一行字的边:“……路上……”后面的字被撕断了。他没弯腰。

他抬脚,往左让开一步。那两片纸就落在他原来的脚印里,被风一带,又往前挪了挪。他的鞋底没碰到它们。

“你回去吧。”江予说。

他说完,转身沿城墙往东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鞋底沾的水已经半干,只留下极浅的印。身后没有声音。他知道宋晓还站在告示旁,没动。

走出十几步,他到底回了一下头。宋晓立在那张白纸下面,怀里两卷告示纸还夹着,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里那片碎信纸已经不在。风把地上的纸片吹得贴着地皮跑,有几张滚到了墙根,有几张翻上了石阶。宋晓没看那些纸,他望着江予这边,又像没望,目光落在城门前的空场上,空而直。他身后一个家丁弯了腰,把地上的碎纸一片片捡起来,宋晓没拦。

江予转回来,继续往东走。风从城墙上卷下来,带着灰土,扑在他后脖颈上,凉飕飕的。他把衣领拢了拢,走到城南仓时,斗笠已经让风吹得挂不住,他索性摘在手里,拿指头扣着边。老全迎出来,问他告示什么样。江予说:“九个字,白纸朱印。”老全又看了看他的脸,没说话,退到门后去了。

江予在仓里待了半炷香的工夫。他先把那两包货的草席掀开一个角,查看清楚,又去量了灶房后阴沟的水位。做完这些,他绕到码头,船还没来。他就蹲在一根旧系船桩旁,看一个孩子拿竹竿打捞水面上漂的几根菜叶。江风把他的影子吹得细长,投在石阶上,断成几截。他看了那孩子许久,像要从那双赤脚踩在青苔上的样子里,看出一点什么他能拿定的东西。

午后有船回府城。江予上了船,仍旧坐船尾。回程顺水,不到一个时辰。下船时风大起来,把码头的布旗吹得啪啪响。他没直接回店,先去东头牌楼下转了一遭。那里确如冯掌柜所说,地上有人踩出的新痕,牌楼柱子下还粘着几片半湿的树叶。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店。

冯掌柜正在堂里张罗,见江予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东家,你可算回来了。方才第一街的药铺掌柜使人来说,万和堂递了话,叫全街的药铺不许接野禾那条线的货。接了的,也别想再进府城。”

江予把斗笠递给冯掌柜,自己到缸边舀了半瓢水洗了手。水瓢底“咯”地碰在缸沿上,声音脆。他抹了一把脸,水珠子从下巴尖滴下来,指节发红,像被风吹伤了。他问:“那话还提了什么?”

“就这些。”冯掌柜低声说,“还有一句,说万和堂在盘底,临江的炮制房已经停了两天。我们这边,要不要先放一放?”

江予没说话。他走到柜台前,把账本抽出来,顺手把灯点上。灯焰一跳,幽幽地烧。他翻到仿品行那一页,五条线并排记着,发货数、银数都在。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五行,像在数自己的脚印。然后他取过朱笔,笔头蘸饱了红墨,在每一行后面写了一个“止”字。写到第三个时,笔上的红墨淡了,字尾发枯,他蘸了蘸,再写。最后一个“止”字收笔时,手一斜,红墨带出一小撇,像一道细伤,横在纸上。

他放下笔。那支笔滚了半圈,停在灯台边上。他看了看冯掌柜,说:“仿品先停。这五条线的货在外州都落了地,就不必再追。咱们也打烊半日,等这阵风过去。”

冯掌柜应了,把外头的布招收回,又把半掩的店门合上。门板落进门槽,咔的一声,屋里暗下去。药味从药架深处浮出来,苦的、辛的、甘的,混在一起,被关紧的门闷在屋里,越积越浓。江予把柜台上的碎灯草一根根捡去,又用抹布抹了一遍台面。那抹布擦到账本的角上,他停了一下,把本子拿起来,放进柜底一只旧竹篓里,用干艾叶盖住了。艾叶受潮,发软,一碰就碎,簌簌掉下几片,沾在柜脚旁,像些细碎的影子。

他站着,看光从门板的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成一线,慢慢变窄。他伸手到后颈,找到那根跳了一路的筋,用三根指头慢慢捏着,揉着。喉头里发干,却不渴。他转身,走到那盏灯前,把玻璃罩取下来。灯焰没了罩,往上一蹿,拉得又长又瘦,他的脸在光和暗里交叠,像两个人。他撮起两指,对着灯芯一捏。

火灭了。一股青烟从指间升起来,细细的,弯了一道。他把玻璃罩放回原处,问里间的冯掌柜:“明天的船,几时开?”冯掌柜隔着布帘回了一句,他没听清,也不再问,只把那只捏过灯芯的手在衣摆上慢慢擦过。

他擦手,擦了好几下,像要把手心的凉气也擦掉。擦到后来,衣摆湿了一块,他也没停。冯掌柜在里间悉悉索索地收着什么东西,一会儿抽一下麻绳,一会儿把木桶碰响。江予走到后门口,把挡门的木叉子挪开,门开了一尺。后巷里黑着,只有对面墙头上蹲着一只猫,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他侧身出来,站在阶前。风小了些,空气里那股鱼腥味淡了,冒出来的是湿草和烂菜叶的气味,混着隔壁灶上的一点炭灰气。他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瓦檐上滴着水,隔很久才掉下一滴,打在石阶边上,溅开来,像谁在暗处轻轻啐了一口。

他蹲下,把阶沿的几片菜叶捡到一边,又用手指拨了拨阴沟边堵着的泥。泥很软,一按一个浅窝。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灶房后头。那两包当阳切段牛膝还在旧草席下,席子边缘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他过去把那一角踩平,又搬了半块旧砖压上。压完,他绕到灶房侧门,推开来,见冯掌柜正蹲在地上给一堆麻绳打结,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精瘦的胳膊。冯掌柜听见声音,抬起头:“东家,巷子里冷,你进屋去。”江予说:“不冷。你这些东西明天先别急着发,等我一早去码头看水。”冯掌柜“嗯”了一声,又低头去抽绳。抽到一半,手停住,说:“城门那张告示,要不要我明天先去抄一份回来?”江予说:“不用。九个字,我记得住。”他说完,没等冯掌柜再问,回到店堂里。

店堂已经黑透了。他在门口站了站,眼睛慢慢适应过来,才看见柜台和药架的轮廓。那架上的药抽屉半开着几个,像些张开的嘴。他过去,把半开的抽屉一个个推上,推到最后一个时,感觉抽屉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伸手摸,是一根旧药签,细长,头子弯了。他拿出来,看了半晌,又插回原处,把抽屉合上。那抽屉合上时,露出一条细缝,他索性不推了,就让它那样开着一点。

他回身走到灯台边,摸到火折子。火折子受潮,打了几下才亮,火头小,蓝里带黄。他把灯芯拨正,罩子盖上。火光只照亮他胸前一块,下巴果然被照得很窄,像刀裁出来的。他端着灯,朝通后进的布帘走。布帘半掀着,冯掌柜的灯就在那后面,小小一点,隔着布帘像一颗浸在水里的豆。他把灯放在帘边的小凳上,自己也坐下来,低头看脚上的鞋。鞋帮上还沾着码头石阶上蹭的泥,干了一半,成粉状。他用指头去抹,泥粉簌簌掉在凳边。他抹完,搓了搓手指,抬头对那布帘说:“明天走两条线,货不挂字号。剩下的,等张贴满十日再动。”

里间没有应声,只传来冯掌柜翻身的声音,竹床吱了一下。江予也不再说话。他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的青筋在灯下显出来,一条一条的。外面的风把门板吹得轻轻响,好像有人拿手在推。响一阵,停了,又响一阵。那挂在墙角的一串干艾叶跟着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些细长的小人。他盯着那些影子,慢慢把身子靠到墙上,后脑勺抵着木板,眼睛半开。灯焰不知什么时候矮了下去,最后只剩黄豆大。他伸出一只脚,用脚尖把旁边那只竹筐顶了顶,筐里滚出几粒不知道什么种子,黑黑的,落在地上。他不再动。

灯灭了。屋里黑了。呼吸声和风声叠在一起,一深一浅。江予就那么在门边坐着,没起来。雾从后巷漫进来,贴着地面,一丝一丝的,像谁在往屋里铺旧棉絮。他闻到雾里的水汽,后颈那根筋又跳了一下,他便坐直了,伸手把门板拉得更开。那雾就顺着门槛涌进来,漫到他的鞋边,漫到凳脚下。他低头看那雾,看见自己的脚尖在雾里若隐若现。他把两只手张开,撑在膝盖上,指节发出极轻的响。过了会儿,他站起身,走到门后,把门闩抽开。门“吱呀”一声,往外又开了一尺。他跨出门槛,站在雾里,慢慢把门在身后合上。合到一半,他停住,从怀里抽出那只火折子,拔掉盖子,在门板的铁环上轻轻一磕。一点火星溅出来,落到湿雾里,亮了一下,灭了。他看着那点灭掉的光,说了一句:“到不了此。”声音低得只有雾听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8章 第138章 到此为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慢 适中 快 超快
音量
小 适中 大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