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檐下积水还滴着,一滴追着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短而沉。江予躺在东头新店后间歇了不足两个时辰,天蒙亮就起来。他没有惊动谁,只就着冷水抹了把脸,换下昨夜湿透的外袍,又点着半截残烛把案上的账册过了一遍。风从后窗缝里进来,吹得烛焰一缩,满屋子药香沉甸甸的。他披了件半旧灰布衫,把写好的借银文书折进袖里,又取出两包新炮制的当归样片,油纸包了,外头再裹一层蓝布。样片切得薄,一片片还带着焙房里的柴火味。
出后门,街面低处积着水,照得见天光。他贴着墙根走,脚步快而不乱。晨雾未散,远处几株老槐的枝子从雾里探出来,黑灰灰的,像前夜雨洗剩的影子。江涛住的院子在一条横巷里,门口没有挂灯笼。门环湿得发滑,叩了两下,一个小厮探出头,见是他,忙把门拉开,说:“涛少爷在账房外间,二少爷请。”
第二进天井里积着水,几片泡烂的杏叶浮在面儿上。江予绕过水洼,上了三级石阶。账房外间门半开,江涛坐在里头,面前对着一叠旧账。算盘推在左手边,右手边一壶茶,壶嘴不冒气。听见脚步声,江涛先抬头,再站起来,说:“二弟。”说着把算盘往旁一推,朝外喊看茶。江予没坐,把两包样片搁在茶几上:“新炮的当归,拿来给二哥看个成色。”
江涛唔一声,只拿手指碰了碰油纸边,没拆。他重新坐回案后,指尖按在面前一页账上,那页边角卷着,被反复压过,已经软了。他问:“这一早过来,不止送样片吧。”
江予说:“我要拆一笔银子。”
江涛不抬头,另一只手去摸杯盏,指尖碰到凉的,又缩回来,按回账上。“拆多少?作何用?几时能还?”
“都写在纸上。”江予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文书,走上前,展开在案上。上头开着数目、归还期限、利钱按行市算。字不大,笔画收得紧。江涛看了两遍,末了把纸折回去,压在砚台下。
“这数目不小。”江涛说。
江予没应,又推过去一件东西。四方正正,绵纸包着,拿细麻绳缚了一道。江涛接过去,拆开,是三张铺面契书。他一张张翻看,纸面带着受潮的软气。
“野禾庄、东头新店两处已经押过,不能再押。”江予说,“这是府城西街江家分号两间铺面的契。做保。”
江涛的手停住。他放下契书,抬头看江予,眼神里有半句没出口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父亲可知?”
江予没避他,直看回去:“知道不知道,二哥可否先应我。”
两个人隔着桌案对望。外头檐下落下一滴水,砸在石板上,声音特别亮。江涛把契书收拢,又展开,末了按下,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走到西墙边一只旧钱箱前。箱子面上三道铜箍,锁眼里灌过油。他开了箱,一块一块往外点银锭,在案上排成两列。银锭成色不旧,面上印着江家铺号的记,方方正正,压着那三张契书。江予看着点完,上前用旧布把银锭包了,布角掖好,袖口掩住。
两个人再没说利钱的事。茶端来,搁在江予跟前,冒着热。江予没喝,转身要走。江涛在身后说:“二弟,这些铺面再有闪失,你就是把整个江家的脸面压进去。”
江予走到屋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没回头:“我记得。”
到廊下,天光比来时亮了些。他下台阶时手一垂,袖中银锭相碰,发出一声发闷的响,像谁在水底敲了一下石头。他跨过天井水洼,几片杏叶被鞋底带起,又落回原处。出了院门,巷子里有风。他紧了紧袖口,银锭贴在臂上,又凉又沉。他先回东头新店,把银锭放进账房后墙一只暗柜里,上了锁,钥匙系进腰间绳结。又净过手,擦干,才在案前坐下。
薄雾从河边涨起来,窗纸透着白。门被人轻叩两下,冯掌柜在外头说:“二少爷,江府刘管事到。”
江予把案上几本摊着的册子归拢,压进一角:“请进账房。”
刘管事进来时,先站在门口把衣摆上的雾水拍一拍。他穿一件青灰长衫,肩上挎油布包,脸上的笑不多不少,见了江予,腰一折:“二少爷,小的来递老爷的话。”
江予嗯一声。刘管事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封短笺,双手递过来。江予拆了,笺上只一句:偏线账,交与刘管事带回。没有落款,只盖着江林那方小印。他把短笺看一眼,放在案上,拿纸镇压在一角。
“老爷说,府里这阵子盘总账,别处都交了,只二少爷这份还缺着。请二少爷这一两日让小的带上去。”刘管事说完,站着,不再开口。
江予问:“老爷在江北,还是到了府城?”
刘管事笑一笑:“小的只来传话。”
江予说:“账册在我这儿。偏线货杂、人散,有些进出还挂在暗账上,凑成明账要工夫。你明早再来。”
刘管事不动,目光落在案上那本偏线折子上。蓝布封面,有角的布已经磨得发白。他看了一会儿,才说:“小的不急,二少爷愿给多少,小的便带多少上去。”
这话说得低,像茶室里的一句闲话。江予看他一眼,没接。他走到柜前开锁,取出一卷蓝布包账本,放在案上,当着刘管事的面打开,抽出上中两层账页。页子用细麻线穿好,上面密排着进出。他把这些理齐,递给刘管事。
“先把这批带上去。”
刘管事接过去,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他在案前又立了片刻,像等什么。江予没再说话,只把柜门合上。刘管事便退到门边,把腰深深一折:“二少爷早些歇着,明早小的再来。”轻手轻脚出去了。
门合上,屋里静下来。江予点了一盏灯,照在案上。他走到柜前,重新开锁,从最底下一层摸出那几页没交的账,摊在灯下。那是偏线最要紧的一层:谁接货、走哪条路、多少脚钱、几成现银,都记在里头。他另取一张薄纸,就着灯抄了一份简目。抄完,把底账重新折好,用一块旧麻片盖住,放回柜底。锁头落下时啪的一声,钥匙仍系回腰间。那份简目裁作细条,卷进袖内暗袋,贴着腕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松脱的窗纸压实。外头只有一团白。冯掌柜的声音隐隐从前头铺面传来,像隔着一层厚棉。他站了片刻,又坐回案前。纸镇上压着江林那封短笺,一角被灯焰照得微透。他没去动它。
入夜,雨又下起来。这一回从北边压过来,云低得几乎贴住屋顶。南街药膳馆后厨里烧着一锅热汤,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和雨气混在一处。几味滋补药材在地上竹筐里翻检过,有些已经上架,有些还摊在案上。江予从东头过来,头发上沾着一层细水珠,衣裳没湿透,只领口深了一块。他进了后厨,身上还带着东头账房里的墨香和凉雾。
宋晓蹲在地上,正清点刚送到的两筐药材。他一包一包拆开,对着方子核验,再把好的放到左边木架上,差些的码在脚边。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从筐里翻出一包川贝,反手递过来:“你闻闻,这批品相不如上回,有些虫眼。”
江予接了,拿在手里。纸拆了一角,川贝白中带灰,几粒上确有极小的虫眼。他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湿气进来的路子不对。不是船上浸的,是装筐时底上没垫干草。”
宋晓嗯一声,手没停,又拆开一包:“我就说,纸面摸着还干,味道却发沉。”他取半截炭条,在木牌上记下几字,把木牌靠在筐边,“我明日去码头寻那装筐的,让他们重编。”
江予把川贝放回筐里:“先不动。这批只做药膳配料,量也不大。把钱省下来,后面补偏线的缺。”
宋晓抬头,手里那包药悬着,没放。他盯着江予看了一瞬:“药膳馆的利还要往外抽?”
江予嗯一声,蹲下来,与他平齐。后厨地面潮得很,青砖上积着一层细水,他也没管。手按在旁边一包当归上,按了按,隔着绵纸能摸到一根根条索:“抽一部分。南街这边货照走,再进新货要压一压。零嘴、茶汤、药饼这些现银进项先顶上。”
宋晓没再问。他把手里那包药重新封好,码到脚边。又把几个空竹匾叠起来,一只擦过一只。竹匾底还沾着水,擦过去叽地一小声。他叠好,靠墙放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搁在灶沿上。
“是防潮的姜糖。”他说,“你带着。外头雨又大起来。”
江予没接,只站直了:“晚些还要去城南仓看装车。”
宋晓也不劝,从灶边取过一块布擦手:“要走也吃一口再走。后头还留着一锅米汤。”
外头雨声把后厨里的柴火味、药香都压得低低的。药香跑不起来,窝在屋檐下,混着锅里那点热汤气,又湿又暖。江予在宋晓旁边站了片刻,点点头。
宋晓便去盛了一碗米汤,稠得很,面上凝着一层米油。他端过来,自己没喝,朝江予一送。江予接过,一口一口喝下去。米汤的热气沁进喉咙,那股凉雾才算散了。碗还回去时,宋晓又在碗沿上按了按,像要把碗再推给他一次,但终是接过去,搁在水盆边。
“城南仓路滑,叫车慢些。”宋晓说。
江予嗯一声,朝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从袖里掏出那包姜糖,回头看一眼。宋晓还站在灶前,勺子伸进大锅,搅得米汤慢慢转。他背对着门,衣摆下摆沾着湿气。江予没叫他,只把姜糖重新塞回袖中,跨出门去。外头雨丝斜扫进门框,几滴凉点落在颈后,他缩了缩肩,没有回头。
两人乘的是宋晓叫来的一辆旧马车。车里一股湿稻草气,车帘浸了水,沉甸甸垂着。外头雨势稍小。宋晓坐在对面,偶尔掀帘往外看。街两旁店铺大多下了灯,只有几家门前还挂着油灯,灯晕在雨里化开,一圈暗黄。出东头巷口时,车轴碾过一个水坑,车身歪一下,宋晓伸手按着车壁,笑一声:“这车有意思,车轴没断,车帘先淹了。”江予没笑,只把湿透的下摆往脚边顺了顺。
到城南仓时,雨已经细成了毛。老全和几个伙计正给夜运车加盖油布。车没进院子,停在后门外。油布一铺上去,风从四角往里钻,几个伙计压不住,老全骂一声,让人再搬石头来。江予下了车,先不进去,绕到墙根查看昨夜卸下的药材。
廊下三包黄芪外层包纸已经透湿,摸上去软塌塌的。他皱了皱眉,让人把这三包单独搬进账棚。又走几步,看别的货。靠墙一堆都用厚苫布盖着,只底部浸水,摸着没有大碍。他放了心,才转回账棚。
账棚里点着两盏马灯。火被风吹得晃,人影子拉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三包黄芪已经排在青石地上,底下一层棉纸吸饱了潮气,变成深褐色,贴着黄芪条索。江予蹲下来,一包一包拆,让人另取两个竹筛,把好的与坏的一块块分拣。
宋晓脱了外袍,搭在一旁木杆上。袍子已经半湿,挂在杆上往下滴水。他也蹲下来,挨着江予一起分。两人都不说话,只剩黄芪根摩擦筛底的沙沙声,和账棚外雨落在苫布上的闷响。
宋晓手快,一边把好的朝江予手边的好筛里丢,一边把自己分出的坏块堆在脚边,嘴里也不停:“这黄芪泡得浅,剥掉外皮还能用。你把挑出的坏块都递我,我这边手快,顺手就归堆。”江予不言语,只拣得极细。他拿在手里先捏,再掰一截看芯子,芯子发白的放进江予手边好筛,发粉的放进宋晓脚边那只坏篓。宋晓那头更快些,有些拿到手也不细看,好块就朝那只好筛抛去,坏块顺手丢进坏篓,抛完又把自己脚边的坏篓往旁挪了挪。两人面对面,中间一堆黄芪根,越拣越少,裸在灯光下的根片像夜里开出的一条土黄浅滩。老全端来热茶,弯腰递到两人手边。宋晓先端起来,喝半碗,下巴上沾了一滴,也没在意,把碗朝江予一推:“你喝。”
江予没接,低头继续拣药。宋晓啧一声,把茶碗放在地上:“凉了可不好。”江予又拣了两块,才抬头。宋晓看着他,一肩细雨,袖口湿到小臂,那半碗茶在灯下已经不冒气了。江予放下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还热,微苦,落在喉口有一股陈茶的涩。他说:“不凉。”说完又把碗递回去。宋晓没接,只盯着他的手看。那手腕上几道白天被绳子勒出的红痕,结了细痂,灯光下格外细。他张了张嘴:“账的事,若有要凑的地方,我屋后还有几两私房。”
江予把碗放稳在地上:“不用。”
宋晓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才剥下来的几片黄芪老皮团成一团,攥在手里,往脚边竹篓里丢。那一团皮没团紧,散开成几片,斜挂在篓口。他用的劲大,竹篓都晃了几晃。江予伸手扶住篓沿,把那几片老皮拨下去。宋晓的手还悬在篓上方,一刹两人手指差一点并在一处,又各自缩回,像都碰到了滚水。
老全在账棚门口等着。江予把分好的黄芪搬到架上,拍拍手上的泥,对老全说:“坏的那半明早天一亮晒,晒不出一层粉来就全丢,不是钱的事。”老全应了。江予回头,宋晓已经站起来,正从木杆上取那件半湿外袍,抬手一抖,水珠溅了一地。
宋晓把外袍披回身上,走到车边,替江予撩开车帘。那辆旧马车还停在雨里,车檐往下滴水。宋晓先一步进去,等江予上了车,才说:“先回东头。”江予靠着车门坐,把湿下摆卷到膝边。车一动,外头街灯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晃。两人都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水洼,泥水声又低又长。到后巷,宋晓先下了车,说去看一眼灶上的锅,拐进后厨。江予没急着回屋,绕到前头铺面转一圈,门板都上好了,货柜也遮了油布。宋晓从后厨出来时,江予正在前堂转完最后一扇门板。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后间歇息。
过了子时,雨细得只剩些飘着的水气。后巷静得很,只有墙外几片湿叶在风里翻。江予穿过前堂,推门进了卧房外间。
屋里点着灯,灯焰不大,拨得正好。宋晓坐在靠墙的木榻上,背抵着一只旧靠枕,手里拿了本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一个小盅从茶盘上端过来。
“你最近睡得太少。”宋晓说。
那盅里是梨汤,汤色微黄,去了皮的红枣和几片百合漂在面儿上,一晃便打转。盅身上套着细草编的护圈,端来还热,只在面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宋晓又取小勺,搁在盅沿。
江予坐下,接过小勺,舀了一口。梨汤清甜,梨肉已近化,入口只有一点渣。他把勺放下。
“甜不甜?”宋晓站在桌边,正拿一块干布擦手,低头问他。
江予说:“甜了。”
宋晓笑一声:“那不正好。”
江予不答。他又舀了两口,只觉那甜味停在上颚,不去。他放下半盅,往宋晓那边一推:“你喝。”
宋晓也不推辞,走过来,端起那半盅,低着头小口喝完。他拿袖口擦了擦嘴,把空盅端去水盆边洗。盅沿在木盆里一磕,水声就泛起来。江予望着他。人背对着这边,灯在身后,把他拉成一道窄窄的影,投在药柜上。柜子里各样药斗儿都没拉开,只那影子在木纹上轻轻转侧。
宋晓洗了盅,又擦过桌沿,回来时不再说账的事。他走到灯前,把灯芯挑高一点,屋里亮堂了些。接着把靠墙木榻上的旧垫子拍了三下,自己合衣躺上去,脸朝着江予。
“这屋今晚不锁门。”他说。
江予没动,也没应。宋晓也不等,侧过身,把一只手枕在耳下。外头风从窗纸破处钻进来,吹得案上几张账页边角轻轻掀动,一上一下,像谁在极轻地翻书。灯焰被风带着,往门那侧偏,又自己正回来。宋晓的呼吸渐渐匀下来,不到片刻便睡着了。他一只手垂到榻沿外,指尖离地不过半尺,像要探那木盆边没有擦干的几滴水。
江予坐回案前。他把门掩了掩,只留半扇,又放下外罩,搭在椅背上。这才从袖中取出白天江涛给的银锭包。旧布还湿着一层。他解开,把银锭一块块排在灯下。七八块,成色不算旧,面上印着江家铺号的记。灯底下看,一块块发着薄薄的青灰光,沉沉的。他取过账本,就着灯写:今借江涛名下若干,铺面作保,利随行市。写完,又另起一页,把偏线底账简目抄了一遍,放慢抄,一个字一句话都不含糊。
灯花爆了一下,细细地啪。江予抬头看宋晓。宋晓已经睡熟,一只手还垂在榻沿外,腕子细瘦,袖口卷过一折。他额角有层薄薄的汗丝,大约是屋里泡着梨汤的甜气。江予把灯送过去,用袖风挡着光,让光不落在他脸上。又站直了,拿过自己那件半湿外袍,展开,轻轻盖在宋晓腰上。袍子很薄,淋过几场雨,半干不干,有一股雨泡过旧布的味。宋晓没醒,只把脸往枕里埋了埋。
江予在榻边立了一小会儿。他拿起案上那封江林短笺,翻过来,背面空白。又放回原处。然后坐回案前,把银锭重新包好,布角转了两圈,压在账本下。风又从窗纸破处钻进来,带进一股雨后的青苔气,吹得灯焰一长一短,差点把最上面那张账页掀走。江予伸手按住。
他看着宋晓垂在榻沿外的那只手,没去碰。过了一会儿,只把灯芯挑低,火缩成一线,屋里暗下来。外头廊下积水还滴着,落在哪里,一声短,一声长,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慢慢地敲。
江予没有起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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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8章 旧债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