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清早,街面上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潮气。
江予从后巷出来的时候,宋晓已经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了。他今日出门得早,身上那件旧外衫披着,一手拢在袖里,脚底下来回蹭了两下地。见江予出来,他把下巴朝东边抬了抬。
“今日我去东头。”他说,“新店那批药丸要入仓,冯掌柜晌午前不走动,我过去把数点一点。”
“嗯。”江予说。
两个人便一同往巷外走。后巷窄,两边的墙高,天光从墙头上斜斜地漏下来,一道一道铺在青石上。走到巷口,才算见了街。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没上板,只有两家卖早食的,灶上的白汽一股股往上冒,笼屉一揭,那股子面香就漫了过来。
宋晓在那家早食摊前站住了脚。
“你早食吃了没有?”他问。
“还没有。”
“那便一道。”宋晓从袖里摸出几枚钱,朝摊上递过去,“两个。”
摊主拿油纸托了两个出来。宋晓接了一个,另一个递到江予手边。热气从油纸缝里透出来,烫手。江予接了,两个人便站在摊子边上,就着街口这点清早的凉气,一口一口地吃。宋晓吃得急,咬了一口,被烫得吸了口气,抬手在嘴边扇了扇,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慢些。”江予说。
“赶着去东头。”宋晓含含糊糊地说,倒真放慢了些。
街那头,早起的人渐渐多了。有挑水的,有赶着出城的,有挑着担子沿街走的。日头才爬上屋脊,把整条街照得半明半暗。
“你今日往哪头去?”宋晓一边吃,一边问。
“城南走一趟。”江予说,“看看河那头的路。”
宋晓“唔”了一声,没有往下问。他把手里那点油纸折了折,扔进摊边的筐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
“那你晌午前回得来么。”
“回得来。”
“回来一块吃饭。”宋晓说,“我让周师傅留一碗。”
江予应了一声。他把最后一口吃完,也把油纸收了,扔进筐里。两个人便并肩往街口走。
街口是个岔路,往东是一条,往南又是一条。宋晓在岔口站住,转过身来,看了江予一眼。
“那你走那头。”他说,“我这边近些。”
“嗯。”
“路上当心。”宋晓说。
他说完,也没别的,抬脚便往东边那条街上去了。他走得快,几步就把那一头的人流拉开了些,背影在人堆里起起落落。江予站在岔口这头,看着他走出去一程,直到那件旧外衫的颜色混进街上的杂色里,再分不清哪一处是他,他才转身往南。
这一程,两个人谁也没有多走一步,谁也没有多说一句。从后巷到街口,也就是一箭地,把该交代的交代了,便各走各的路去了。
江予走在往南的街上,手里那点早食的热气还没散尽,他把它揣在袖里,走得不快。清早的街面,人还不多,一步是一步。他在心里掂了掂方才那两句话——“回来一块吃饭”,说得随意,落下来却实。这样的日子,过得下去。方才在岔口,宋晓转过身来那一眼,也平常,可他还是多站了一息,才走的。
他今日要看的,是河那头的几处脚行。南边过来的散货,这一阵走的都是那条偏线;他得把这条线上的人认一认,看看哪几家接得住、哪几家靠得住。这话他没有同宋晓说,宋晓也没有问。铺子里的事,如今大半交在宋晓手上,倒是他这一头,越发地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去了。这话他不便说,也不能说。
出了南门,沿着那道岔道往河边上走,两旁的田里,麦苗贴着地,霜气刚化,土是松的。那条河从道旁绕过来,拐了个弯,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河边的埠口这一阵添了几处脚行,从阶口一溜排开,都是些零散的、不走城中大埠的小脚行。阶口上的石头被水汽浸得发暗,船缆松松地搭在桩上。江予走了一处,又走一处,看得慢。他看这些脚行怎么接货、货往哪处转、多少斤起才给办;看的时候他不说话,只在人家的门槛外头站一站,看明白了,再往下一家去。
他不急着开口问人。头一趟两趟,都是来认地方的;认得了,日后才谈得上话。这一线的来路去路,他手里还散着,理不出个头尾,得多走几遭,一路看过去,把水色、把船、把阶口上那几个人,都看进眼里。他在最后一家脚行的阶口站了站,看那两条船怎么装、什么时候走,看完了,才转回身,往城门那头去。
江予在城南办完事,转回铺子,日头已经升得高了。
他从后门进去,前头铺面上有人正归置货架。管事的见了他,从袖里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过来。
“冯掌柜那边,昨日托人捎回的。”管事说。
江予接了,没有急着拆,先往铺面里走了一趟——看货架、看柜台、看昨日那两包新到的货归了位。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了,才往里去,在昨日常坐的那处案边坐下,对着窗,把信纸展开。
信不长,三几行。
头一行记的是路上顺当,两站陆路换了一趟船,匣子交到了单子背面写着的人手上;人接了,没有多问,也没有当面说收还是不收。第二行是说那头的行情他没有探——照他临行前的交代,东西搁下,人就走。第三行,只短短一句。
江予看着那一行,指头在信纸上停了停。信纸上的字,还是冯掌柜惯用的那一手,方方正正,一笔不苟;墨色沉,看得出写得缓、写得稳。这样一个人,话从不肯说得满,也不肯把没影的事写进信里;他既写了这一句在末了,便是这一路上,真当有过这么一个人。
那一行说的是:他回程路上,撞见个相熟的脚行伙计,两个人闲话了一阵;那伙计提起,近来在外头,曾有人问起这么一路货——问它的成色,也问它的路数,问得不落痕迹,像是顺口。
就这几句。
江予把信纸折回原样,压在案角那摞货单底下。他没有立刻起身,坐在那处,把这短短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东西收下了,不谈价,也不退还——这样最好。若是那头当场说了要或不要,反倒说明他还惦记着这一头;收了,不言语,是把这宗货当成了自己手上的事。这一头他本就没打算追。货一到别人的手上,什么时候出手、出多少,是别人的盘算,他算不到那么远,也不必算。他要的,只是这一条线先通起来;通了,往后的货,自会有第二趟、第三趟。
倒是那末了一句,值得记一记。
有人问起这一路货的成色、路数。这句话,轻。做这门生意的,货一出手,总免不了叫人打量;有人问,总比无人问要好。可他心里那根细弦,还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问的人,问的不是货价的贵贱,问的是货走的哪一条路。问价的人多,问路的人少。问路的,看的从来就不是这宗货本身。
他也没有往深处想。他把那一句搁在心里,像是往案角那摞单子底下,又压了薄薄一张。这些东西,他不惯于跟谁去说;说出来,旁人只当他在讲一趟买卖。
他坐在那里,把那封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这一趟让人把货往那头送,本就没打算让人知道是野禾的货;货单上的名号空着,走的是别人不常走的路。可越是这般,越招人留意——一条从前没人走的线,无端多了几宗货,总会有人回头多看两眼。这个理,他先就想到了,也认了。他要的本就不是没人看得见,是被人看见了、也看不透。
今日有人在路上问起这一路货的成色,也问起它的路数——他记着的,是后头那半句。他把这一层在心里摆平了,没有添多余的话,也没有生出多余的慌。
他便只把信收进案头的匣子里,压在最底下,起身,去看前头柜面上的事。
这一日剩下的账,就在那间屋子的一角,一笔一笔地过下去了。至于他手心攥着的那些,还都搁着,不见声响。
而这一路不响的动静,却已经朝着一处去了,去得很慢,也很稳——那是他年少时住过十五年的地方。他在府城这一头做的事,走的是最轻的路;可再轻的步子,落地也留下印子。这些印子,正被人从暗处悄悄地拾起来,往东拢。
临江城在府城以东,隔着一道道山路。城里往东那一片,是一带高墙,墙里的宅子门阔院深。宅子分作前后两截:前头两进是生意上的院落,走货、对账、会客、盘货,白日里人来人往,反倒比后面还热闹些;往里去才是内宅,一层门隔着一层门,静得听不见半点声气。这道墙里就是宋家。
宋家在临江,做的是南北货运。码头上的把式、水路上的船行、城里几处大的货栈,多少都能牵到这家。这一阵,几处的回话,陆陆续续地,进了前院。
先是码头货栈那头的一位管事——他一连翻了好几本旧簿子,把近来过手的货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末了,报了一样上来:南边来的一批成药、几坛药酒,走的都不是城里几家大字号的路子。货不多,走的是偏线,货单上的货主名号,落得含糊,字号没有写全。这位管事在这一行做了半辈子,什么货走什么路,心里有杆秤;这一宗,秤上的准头不对。他不敢声张,只把这一样,报了上来。
报上来之后,别处的零星话头,也跟着汇到了一处。
前院有个跑外的老家人,这一阵走的正是南边那条水路。他回来说,那条往日不常过货的偏线上,近来添了几宗从前不曾见过的货;路数生,货主也生,见了面只是交货、收货,连个字号的闲话都不肯多讲。又有城里一处货栈,账上记了一笔:南边来的一个散货商,这一阵往这边送了两趟货,送的时候话不多,倒是临走,多问了两句产地的事。
这些话,一句一句单听着,都不算个什么。做南北货运的人家,迎来送往,什么生货、生号没见过。可凑到一处,前院管事的心里,就有了个影。他在这宅子里管了多年的外头事,知道哪一路的货是熟的,哪一处的动静是新的。这一回,几处的回话都指着同一个方向,他不敢当它是巧。
他没有做主,也没有惊动旁人。他把这几样一并理齐,写成一页——只写货,只写路,不添自己的揣度;写完,又把旧簿子上相关的那几笔誊了上去,一并附在纸后。宅子里向来的规矩,是不用他多嘴的,他只要把这页纸送到该去的地方。他搁下笔,等墨色干了干,趁着天没黑,把纸送进了内宅。
内宅里头,是宋齐的话。
管事的把那张纸递上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宋齐坐在案后,先没有看那页纸。他端了案边的茶,掀盖看了看浮面上的叶子,见是凉透了,便搁了回去;这才伸手,把纸拿起来。
他五十开外的人了,坐了半日,身板仍旧坐得正。那页纸上写的东西不多,他看得也快——头一行,是码头那宗偏线上的成药与药酒;第二行,是那条线上近来添的几宗生货;第三行,是管事自己添的一句话,说这些路数,隐隐约约,像是都从一个方向来的。
宋齐看完,把纸放回案上。
他没有立时开口。屋里静着,窗外那一方天井里,竹子的影子一节一节地斜过窗纸。他伸手,把那页纸往案边放了放,又放回来。他看着纸面,脸上没什么起伏,看不出他是在看那几行字,还是已经看开了去。
“南边那条偏线,”他开口,声音不高,一个字压得实,“是谁家的路子。”
“回老爷,还没摸全。”门边立着的人答得谨慎,“货是从那边出的,走的不是城里几家大字号。货主的名号落得含糊,一时看不真切。只一样是明白的——这宗货,是新近才冒出来的,从前这一线上没有过。”
“从前没有过。”宋齐重复了一遍,说得很慢,像是这几个字得先在心里落一落。
“是。”
“往后呢。”
“往后……”那人顿了顿,“看这势头,只怕还要添。”
宋齐没有就这条线再问下去。他抬了抬手,指了指案上那页纸的头一行。
“那头,近来是什么人出头。”
那人会意,知道老爷问的是顺这条偏线、把货一路往这边递的那个人。“回老爷,”他说,“是江家的二少爷。就是当年在咱们府里住过、后来回了江家的那个孩子。”
屋中静了一息。
宋齐的目光,在那个名头上面停了停,又移开了。他没有显出什么,脸上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只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
“江家二少爷。”他低低地念了一遍,像是重新掂了掂这几个字的轻重,又像是把它搁回了原处,“当年从宋家回去的那个孩子。”
“是。”
“他如今在那边,做什么买卖。”
“做的还是药。”那人答,“早先在庄子上种药,后来在城里开了铺子;这一两年,成药、药酒也做起来了。是从下往上一点一点起来的,倒没有什么响动。”
“药。”宋齐说。
他没有就这一声往下说。案边那盏茶,他先前动过一回,此后再没有碰。他就那样坐着,纸仍留在案上,两个指头搭着纸边。
“既能一路把名头递到这边来,”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就不是个安分的。”
这话说得轻。门边那人立着,没有接。
宋齐也没有要他接。他这一辈子在货运上打滚,见过来往的人多了。一个名头能从外头一路递进这道院子,靠的不是运气,是有人一程一程地把路铺到了这里。他把这一层搁在心里,面上不显。临江城这地面上,水路陆路,他宋家经营了这些年,哪一处有生人插脚,哪一处添了新货,向来瞒不过他这只耳朵。这一回,新货是从外头来的,不是从他自家地里长出来的;可从外头来的货,走的是通往他宋家地界的路。
宋齐沉默了一阵。他伸手,把案上那页纸又往案边移了半寸,末尾那一行——那条偏线上近来添的几宗生货——他重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纸压在手边那一摞旧簿子底下。
“盯着。”他说,“这条偏线,这些货,还有那边这个人,都给我盯着。”
“是。”
“不许惊动。”宋齐又补了一句,“眼下还看不出什么。你把人撒出去,先看着,别声张。”
“是。”那人应下,顿了顿,才又低声道,“老爷,这个后生,如今在外头也是有几分体面的人了……要不要,再摸得深些。”
宋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名头不名头,眼下不论。”他说,“我要的,是这条线的头尾——什么货,从哪来,往哪去。人先看着,货先查着。旁的,等看明白了再说。”
那人不再多言,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屋里便只剩了宋齐。他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动,也没有叫人进来。那页纸已经压进了旧簿子里,只余一角的纸边露在外头。他坐着,看着那一角纸边,看了许久,什么也没有添。
风过了那一方天井,竹叶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外头日头正一寸一寸地往西沉。
这一夜,内宅歇得早。
宋齐是掌灯之后,才从内宅出来的。他素日少往前头去,这一趟,他没叫人跟着,一个人过了一道门,又过了一道门,走到前头那两进生意上的院子里来。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
白日里走货、对账的那一片空场,这时候只剩下一地的暗,看得不大真切。墙根底下堆着几只空筐、几捆绳、一块半旧的油布,都归置在檐下,影影绰绰的。几扇房门都上了闩,黑着;只有靠里一间小屋子,还亮着一盏灯——那是前院管事记夜账、翻旧单子的地方,人到这个时辰,往往还没有歇。
宋齐没有去那间屋子。他在院子当中站住了脚。
这一进院子,他白日里也走,走的是穿堂过道,从来不停脚。今夜站下来,倒把这院子看了一遍:青砖铺得平,几条辙痕从门楼底下一直轧进来,到了院里才散开;檐下那几根挑出的椽头,被这些年的雨水一遍遍洗过,早发暗了,边角也朽了。这个院子,是宅子做生意的门户,临江码头上来往的货、南北两家客路的信,都得从这道门楼底下进。白日里人货齐动,响声不断;到了夜里,就只剩这么一个空场;地上那几道辙印还在,像白日里那些走动过的人,都收进了这几道印子里。
宋齐望着眼前,望了一阵。
夜风从门楼那一头过来,穿过这道空院子,把他身上的袍角掀了掀,又落下去。他站的地方,正对着门楼的方向;门楼外头,是临江城的街,街再过去,就是水陆码头。白日里那几本旧簿子上记的东西,那宗走偏线的货,那个从宋家回去的孩子,都是从那一头来的。
他站着,没有朝那盏灯看,也没有朝别处看,只望着门楼那一头那一片压得低低的夜色。
院子里静得很。风一阵一阵地过,檐下那几根晾货的绳子,被风吹得轻轻碰了碰檐柱,磕出一点极细的响动,随即又住了。远处,不知哪一处,有一两声更鼓,隔着许多屋脊,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真切。
宋齐在院子当中站了许久,才把拢在身后的手放到身前,按了按。他没有说话。夜里凉,他站得久了,肩上那件袍子也沾了些潮气,贴在身上,他却没有察觉。末了,他转身,沿来时的那道门走了回去,脚步不快。前院重新静下来,这一进空荡荡的院子里,就只剩了记夜账的那盏灯,和漫过来的一院夜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5章 第105章 宋家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