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深冬,冷得像能把空气都冻住。
离过年还有一个来月,榆树镇的天灰蒙蒙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针扎一样疼。路边的树挂着厚厚的雾凇,哈一口气都能瞬间凝成白霜,连街道都显得清寂,只剩偶尔走过的村民和三轮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闷响。
谢然裹紧了长款黑色羽绒服,围巾拉到鼻尖,只露一双眼睛。她刚从奶奶家做完饭出来,指尖冻得发红,揣在兜里攥着手机,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
屏幕亮着暗幽幽的光,停在添加好友的界面。
微信号是她烂熟于心,却又不敢加的。
从初中毕业那天起,她就莫名记下了那串账号,没有备注,没有聊天,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背,像藏着一句不敢说出口的咒语。
萧舒雨。
这个名字,她在心里念了无数次,可面对这串数字,却只剩下小心翼翼。
手指悬在屏幕上,抖了许久。
她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好久不见”太刻意,“最近好吗”太冒昧,“我想你了”又太逾矩。
最后,只敲下一行最轻、最不敢惊扰的字:
“可以交个朋友吗?”
发送。
按下的瞬间,她立刻攥紧了手机。
寒风还在呼啸,雪粒打在脸颊上,冷得刺骨。
可谢然站在空荡的街道上,却觉得,这隔了十年的一次主动,是她在这片冻透的小镇里,唯一不肯冷却的心跳。心脏砰砰地在跳动,盖过了风声。
“然然——站那儿冻着干啥!赶紧进屋吃饭了!”
奶奶的声音隔着风雪传过来,一下撞碎了她紧绷的心神。
谢然猛地回神,手忙脚乱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攥得更紧了,像是怕那点刚发出去的小心思被寒风刮走。她抬头往院门方向望,奶奶正披着件旧棉袄站在台阶上,朝她挥着手,屋里的灯光从身后透出来,在雪夜里晕出一小团暖黄。
“来了奶!”
她应了一声,脚步有些发飘地往回走。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可她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还有那句轻飘飘发出去的、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验证——
可以交个朋友吗。
屋里暖气烧得足,一推门,带着饭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风雪交加完全是两个世界。
炕桌摆得满满当当,酸菜炖粉条咕嘟着热气,炸小黄鱼酥香,还有一盘刚蒸好的粘豆包,奶奶往她碗里夹了块五花肉,絮絮叨叨说着话:“多吃点,看你在外头冻得鼻尖都红了。”
谢然“嗯”了一声,筷子却没怎么动。
她人坐在饭桌前,心早飘到不知哪儿去了。
耳朵里明明是爷爷、奶奶的声音、锅里咕嘟的声响、窗外呜呜的风声,可她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目光总不自觉往手机上看。
通过了吗?
会不会没看见?
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直接忽略?
十年都等了,可这短短几分钟,却比十年还要漫长。
她扒拉两口饭,味同嚼蜡。夹菜夹偏,喝汤差点洒出来,整个人都飘着。奶奶瞧她不对劲,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咋了?魂不守舍的,冻着了?”
“没有奶,”谢然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话音刚落——
兜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嗡”了一声。
那一声轻响,不大,却像一道电流,猛地击穿了她全身。
谢然整个人僵在原地,筷子停在半空。
她不敢立刻看手机,指尖都在发抖。桌上的饭菜瞬间失了颜色,耳边所有声音都退去,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通过了……
她通过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然鼻子一酸,眼眶有一丝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