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你怎么不过来?”无尘朝她伸出手。
“小和尚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明镜我紧手中剑,直指阵中人。
“我就是他啊!大师姐,难道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无尘失落地垂下手,眼睫毛颤了颤,遮住眼里晦涩的光。
明镜怒道:“别用他的脸做出这种表情!”
“不对啊,你不是最喜欢见不得我委屈吗?”他摸了摸脸,疑惑道:“以前哪怕我受一点委屈,你都会无条件妥协,怎么现在不愿意了呢?”
“月神,别装了。”明镜语气冷硬道,“他不会坐在那里干等着我朝他走过去。”
“啊,我融合了他的记忆,如今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呢。”
“你不是,即便你拥有了他的记忆,霸占了他的身体,但你想法,你的行为,你的眼神,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你不是他。”
“哎呀,被你发现了,但那有什么办法呢!本来我都要脱困了!他非要用全部的力量来困住我!想要跟我同归于尽!”他扯了扯身上的锁链,随后被烫到一般扔到一旁。
明镜看着他台上熟悉的罗天困阵,深呼一口气。
“告诉你一件事吧,我现在跟无尘性命相连,杀了他,我也会死哦。”
“妖言惑众!我怎知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只要我杀了你,一切就结束了!”
“都说了我们性命相连,他用自己的身体当做天罡伏魔阵破后最后一道屏障,你杀了我,他可就死了,你下得了手?”
“舍得,杀了你下辈子我再去找他。”明镜冷漠道,手却差点握不住剑,掌心濡湿一片。
“真无情啊,”他叹息道,“大师姐,我就在这里等你来杀,你敢走过来吗?”他微笑道。
“激将法对我没用。”明镜仔细地端详他熟悉的面容,试图寻找熟悉的神情。
修眉挺鼻,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微挑,笑起来一副含情脉脉的模样,可就是让她觉得陌生。
“你不是见到了无尘的记忆吗?那些人族害了菩提神树也害了无尘,你不替他报仇吗?是不是很生气?很愤怒吧?凭什么要你为他们收拾烂摊子呢?”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月神见她冥顽不灵,咬了咬牙。
“你可知无间大陆上的人死不足惜!当年无间灵力枯竭,正巧碰到了我与我的下使经过。他们邀请我们去他们那里做客,发现我们有绝妙的元力修炼方式。我不肯告诉他们,他们就把我囚禁在这里!”
“你说的是真的?”明镜皱着眉头道。
“当然是真的,我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啊!”
“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我会脱离他的身体,把他还给你。”月神再次朝她伸出手。
明镜收剑入鞘,缓慢地抬起脚,一阵风从背后刮过来把她撞到一旁。她用剑撑着站稳脚跟,转向来人。
“陆灵镜,你别听他说的!他是在哄骗你!”关震东气喘吁吁地拦在她面前。
明镜往他身后一扫,林清寒瘦高的身影从阶梯拾步而来,活像竹子长腿挪了过来。
“黄雀着急了。”月神眼神淡淡往下一瞥。
明镜嘴角微微抽动一下,目光转移到关震东脸上,“你怎么来了?”
“林清寒带我进来的!”关震东指了指立在他身旁的人。
“不是只有拥有菩提心的人才能进吗?”明镜单手拄着剑,眉头微拧。
“他能腐蚀空间和一切禁制,靠着这个把我带进来的。”关震东解释道。
这是藏牙毒秽的能力吧?明镜用隐晦地目光打量着林清寒。
听到关震东的话时,林清寒眉毛抖了一下。
“你别走上那座高台,月神被阵法束缚在那里,无法施展他的能力,一旦进入高台就会被他摄魂控制。”林清寒缓声劝告道。
“是你啊,影秽,被无尘那家伙弄得半死怎么还敢来?你那些同伴呢?”月神漫不经心道。
“他们输送了太多力量给你,握趁着他们虚弱,我把它们全都吞噬了。”林清寒停在台下,淡然地看向祂,“我是来看你怎么死的。”
月神讽刺道:“是来看我怎么死的?还是想趁机夺取我的力量?谋划这么久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滋味不好受吧?”
林清寒:“只要你存在这片大陆,即使被封印着也祸患无穷,你下的诅咒也永远不会消失,我只是想把你带离这片大陆罢了。”
“哈哈哈,装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不过是觊觎我的力量罢了!为了无间!为了无间你就不会动我!这句话你骗骗无知的人就算了,怎么敢来我面前大放阙词!”
“荒唐!实在荒唐了!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好笑的说法!你只是想把我带离这片大陆?我走了这片大陆才是真的完了!”月神捧腹道,笑得面色都涨红了。
明镜眉头拧成一团,“不能动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秽气不绝秽兽不灭是因为我的诅咒?”月神收了笑,
“明镜,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怕我们除掉他!”关震东指着月神大声道,说完瞄了一眼明镜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行你上啊。”
关震东面皮抖了抖,缩在她身后,“还请陆元帅制裁祸首!”
明镜不搭理他,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无尘一番,可惜周身都是黑暗,虽可视物,有些东西却看不清。
“秽气泛滥不是你的缘故?”
“别信他的话!他是在拖延时间积蓄力量破阵!”林清寒道,“其实月神早就脱困了,这么年他一直伪装无尘骗你!”
月神冷下脸看他,“你闭嘴!”
“他潜伏在你身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关震东指指点点。
明镜好笑地看他们,“放心,我不信他。”
月神垂下眼睛,看着还可怜兮兮的。
关震东刚松一口气,又见明镜负手转身面向他,直白道:“我也不信你们。”
“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从你们嘴里说出来的东西真假要打个半折。”她放在身后的手指翻飞,法术瞬间成型。
对于这些嘴里没一句实话的人,明镜实在厌倦了。
“要不是我快被他说服了,你们也不会出来吧?”
法术来得太快,关震东和林清寒还来不及反应就软倒在地。
明镜觉得不够保险,从储物宝器里拿出几瓶丹药。
她捏开二人的嘴巴灌下去几瓶沉梦丹,又用锁元链子把他们锁起来塞进一个大号封印盒里,贴上一层又一层高阶封印符。
月神就这么微笑地看着她。
“好了,这下不管他们是想黄雀在后还是打别的主意,都不可能了。”
“你早知道他们躲在暗处?”
“你不也知道?否则怎么会这么配合我?这个阵法是你自己布置的,想要破解它脱困而出轻而易举。”
明镜在高台边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他,眉眼冷淡又妖媚,垂下眼睛的时候又可怜巴巴的,是她熟悉的模样。
“现在这样才是你真实的模样吧?我该叫你什么呢?月神还是无尘。”
“那你呢?”月神也回望着她,“幻秽还是明镜?”
“都是,还是你帮我,我才顺利地吞噬了幻秽的不是吗?”明镜看着他笑起来,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陆灵镜主导着意识,可我终究不是过去的我了。乱吃东西就这点不好,容易精神错乱。”
“我不这么认为。”他说,“赵无名是过去,也是我。”
“是,但他属于过去的陆灵镜。”
他想问那我呢,却对上她冷淡疏离的表情,再开不了口。
“我从禁区出来后,总觉得自己一直游离在尘世之外,见到你过去那些记忆才一股脑跑了出来。一开始我觉得我爱你也是游离的,因为陆灵镜爱你,我才爱你。我的记忆全部在告诉我我爱你。可真是这样吗?”
“你不爱我?”他怔怔道,手指无意识的痉挛起来,白皙的指间红色的线纹清晰而灼人眼。
“你爱我吗?”她眼里落下泪来,“你故意让我看了过去的回忆,又故意表露出异常,骗我吞噬你。”
“明镜,别哭。”
她一哭,他必定投降认输。
脚下幽深的黑暗里浮起一盏盏花灯,光亮住进她湿润的眼里,晶莹了她脸上的泪珠。
他拖拽着锁链来到她身旁,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无奈地掀起嘴角,“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你杀死的是“月神”的话,就不用在我和这个世界之间做选择了。”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选择?不能两全吗?”
“大师姐,很抱歉,我隐瞒了你很多事。”
“我知道,我都知道,幻秽有探查他人记忆编制幻境的能力,所以我看见了你所有经历。”
五颜六色的花灯也照不尽这幽深的黑暗,她从黑暗中摘下一个花灯抱在怀里。
“我看到三百年前你一步步迈上高台握住一枚红色的元核,把它吞进体内继承了月神的力量蜕变成神树。看到你将月神重新封印进天罡伏魔阵中。看到你自缚在台上,镇压地脉涌出来的秽气。”
“被封印进天罡伏魔阵中的并非月神,而是秽妖。几千年前境脉底下凝聚出了一只无比强大的秽妖,主要靠天罡伏魔阵镇压,而需要神树耗费巨大的精力镇住的是被秽气污染的无间境脉。”
“真正的月神早已死去,祂身死后只留下一枚元核由菩提神树保存,而身躯体融进地脉之中,神树镇住此处才没让它扩散出去。”
“林清寒说是月神的诅咒才让神使的尸骸上充满秽气,这是假的了?”
“估计是他用来诓骗其他秽妖,助他往境脉中注入秽气的说法。”
“既然没有月神,他图什么?”
“他本就不为帮助月神脱困而来,他是想杀死我,抢夺月神元核中的天道规则碎片。”
无尘接住浮动而来的花灯,跟她肩并肩坐着。
“这个世界的天道本应当有余力去净化秽气,无奈当年被窃取权柄,规则碎片融合进了月神和神使的元核之中。”
“迟迟无人飞升是因为规则出了问题,红月出现便是天道即将崩溃的表现。”
“林清寒他们大量往境脉之中汇入秽气,如今我已无力支撑。”
“我死之后将无人镇守境脉,秽气会自境脉喷涌而出,世上之人全都会变成珈蓝岛上这种怪物。”
他点了点菩提缠枝阵盘,“这个阵盘会代替我镇住境脉一段时日,剩下的就交给师姐了。”
明镜低头看向那块阵盘,眼里一片酸涩,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之前菩提神树让我去见林清寒,是你的意思吧?”明镜握住胸前的阵盘,菩提神树缩起叶片不敢吱声。
“是我。”
“为什么?”
无尘低垂着眉眼,“我以为我能镇压一切回去见你,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倒下的狼狈模样。”
“大师姐,普通修士吞噬“神使”元核后,会变成秽兽,而你不会。你弄出来的禁纹是特殊的。只有你拿走我身上的碎片跟其他碎片拼凑在一起还给这片天地,这一切才会结束。我之前一直没告诉你这些,就是怕你陷入两难的境地。吞噬我拿走规则碎片去阻止这一切吧。”
他看着黑暗中暖色的花灯,眼睛里荡漾出温柔的光,说出的话却让明镜恐惧。
“你想让我吞噬你的元核,聚合所有碎片……你不行吗?你能吞噬月神的元核,不能吞噬其他神使的元核吗?”
“月神当年身死半因手下背叛,祂死前在它们尸骸中留下诅咒,诅咒它们尸骸不灭世世为人所食。这也是尸骸不会被销毁的原因。我无法吞噬带着诅咒的元核,其他人也做不到,只有拥有禁纹的你能做到。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天机阁中人会认定你是救世主。”
明镜也明白了。
师父为让她保命,给她焚灵吞天咒是一环。她吞噬秽妖重伤是一环,无尘用菩提心帮助她融合禁纹是一环。除她之外,再没有人能做到了。
他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件事的?
明镜瞳孔震颤着,心脏被捏紧了,疼得她不能呼吸,骤然反应过来,“你之前伪装成月神是不想让我承受杀死你的痛苦!”
无尘愣了一下,无奈道:“可惜还是被大师姐看穿了。”
“难道我以这种无知的方式永失所爱,就不痛苦吗?”她吸着气道:“我总算明白当初我自作主张冷言冷语把你赶走的痛苦,自以为是的好,真的好让人气恼。”
“嗯,”无尘的视线逐渐变模糊,他快速眨了眨眼睛,舍不得少看她一眼,“真的很气人,现在扯平了。”
“扯不平!永远也扯不平!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为什么会落得这个结局?”
“怎么又哭了,有些不像你了。”他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落在她脸上的手指带着浅浅的温度。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打上菩提门呢?凭白耽误错过那么多年!”
“也不算错过,我知道你一直在。还能与你再重逢,我已无遗憾。大师姐,动手吧。”无尘拉着她的手,按在胸口。
明镜怔怔地看着他,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也知道她别无选择。
有很多事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短短两年是他偷来的时光。他看着她忙活着救人,也看着自己走向末路。
红线像炸开的礼花一样将两人包裹过去。
“你说要长长久久跟我在一起,这样算永恒吗?”明镜想起他们刚重逢的时候,他非要给她治病,还说要跟她长长久久在一起。可他们的“长久”如烟花般,眨眼便消逝了。
“算,”他的手指上的红纹一圈圈荡开,跟她手里的禁纹交缠在一起,“赵无名属于陆灵镜,而我属于你。”
他握紧她颤抖的手,眉眼弯起,清浅的目光里漾出一片温柔。
“吞噬我,不要犹豫。”
“你知道,我不会。”
“明镜,还允许我放肆吗?”
“最后一次。”
他捧住她的脸,吻她在她纤薄瑰丽的唇上,合上了眼睛。
明镜拥住了空虚的明月。
照亮暗夜的灯一盏盏熄灭了,包括她怀里这盏。
她沉在黑暗里,分辨不出归途。
树叶穿透了台上的阵法将她笼罩,台下的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大冲破了这片黑暗。
血色的月光洒落在海面上,千层红浪粼粼而来。
一条金色的竖纹出现在她眉心,她眼角滴落一滴泪,迎着月光收回散落满树的禁纹,身下庞大的菩提树化作飞舞的灰烬。
她伸出手试图挽留,灰烬从她指缝滑过,终究什么也没留下。
“此生何幸,失而复得,又何其不幸,得而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