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希的工位上摆着一个带轮滑的塑料箱子。
左岸到的时候,她正往箱子里装东西。外接显示屏、鼠标、键盘和书籍被整整齐齐码进箱子里,水杯则被塞进缝隙中,薄薄的毯子盖在上面,最上面是一个文件袋。前后不到十分钟,盖上盖子,一气呵成。
空出来的工位,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新员工同样的机械键盘、靠枕、手办、等物品再次填满。
"这么早收拾?"左岸把包放下。
"权限半夜就开始掉了,我怕临下班手忙脚乱,干脆先弄完。"林有希抬了抬下巴示意屏幕。
企业微信里躺着一串灰色的系统通知:代码仓库转为只读、内部Wiki无权限、考勤组已移除。人还坐在椅子上,账号已经被回收。她另开着一个离职流程清单——归还设备、注销账号、交接文档、退出群聊、工牌回收。一条条扫过去,勾上的变绿,像是在给三个月的自己办销户。
九点四十站会。Caesar站在工区中间,手里转着一支笔,等所有人围拢。
他放下笔敲了敲桌子,"先说个事。今天有希last day,晚上组里聚一下,给她饯行。"随即漏出了一个笑容,声音抬高半度,"另外,咱们投那个会议的论文Accept了。这里还是得着重感谢Jessica牵线的顶刊审稿人作为通讯作者的背书。"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恭喜"夹杂着掌声。
"牛啊,顶会,这履历直接起飞。"
"Caesar带队,那不是正常发挥。"
"Jessica可真是咱们组的福星。"
Caesar压了压手,顺势补了句:"这个成果分量不轻,年底团队评级、还有AI个人作家那边要的技术背书,都用得上。大家加把劲,这种成果以后只会多不会少,争取人人都能一作顶会。"三言两语,一篇论文就落进了他的作战地图。
Jessica站在人群边上,笑得恰到好处,一迭声说运气好、是大家帮忙,又补一句"以后还得多跟各位前辈学"。那种自然,比任何刻意都让人舒服不起来。
左岸没说话。这篇论文是怎么回事,她比谁都清楚。选题是组里的方向,实验框架是她帮林有希搭的——她还记得有个评估指标怎么都对不齐,两个人耗到凌晨一点,最后是林有希发现训练集和测试集漏了一层过滤。那些熬夜跑出来的基线和对比数据,一大半出自林有希的手,她当时还嫌这孩子的注释写得像小学生。最终的作者列表她昨天看过:Caesar、Jessica并列一作,中间挂了几个她叫不全名字的人,倒数第二是她自己,最后一个,是林有希。
排名的先后不以谁干的多为评判标准,因为掌握标尺的裁判员也在以某种方式参赛。
左岸本想今天单独请林有希吃顿饭给她饯行,但Caesar已经把晚上的定位甩进群里,整个团队喜气洋洋,她要是跳出来说些什么就不合时宜了。
林有希迎上她的目光,轻轻耸了下肩。那点笑意里没有怨气,倒像是早就预知到一出黑色幽默。
会议解散后,一切又回到了日常的轨道,重复重复,好像那点波澜并不存在。
林有希提交了最后一个合并请求。接手的同事当着她的面拉了个新分支,说:"这部分我重构一下,你原来写得有点绕"。她写了三天的模块,对方靠AI读取了核心设计思路,半个小时就重构了这个feature,验证完后测试覆盖率的数字还更漂亮。
"挺快。"林有希凑过去看了一眼,语气平平。
"现在谁还从头写啊,"对方没抬头,"调调提示词的事。"
文档归档,模块负责人那一栏顺势换成了别人的名字。大群里有人刷"祝有希前程似锦",跟了几屏烟花和抱拳,三十七秒后,Caesar甩出一张新排期表,话题无缝接上,再没人提起那个名字。
左岸点开林有希留下的交接文档,写得异常认真,每一处都标了链路、坑点、复现步骤。某个模块底下还留着一行注释:// 这里效率低,等转正了再回来优化。左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文档关了。她不会回来了,这行字也会在下次重构里被抹掉,连同那个没等到的转正。
竞品灰度提前三周的消息还在大群顶上压着,以三个感叹号开头的大小周的通知下午刚发。
斜对面两个同事一边改bug一边小声蛐蛐:"说隔壁组又裁了一个,活全压下来。"
"组长决策失误最后找大头兵背锅,基操了。"
噼噼啪啪的键盘声密得像下雨。左岸盯着自己的屏幕,忽然想:林有希三天做的东西,半个小时就能被消化干净。那她呢?所谓的核心开发,在整套harness链路下跟idea输入机器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吹出去的牛只要花钱雇到合适人,好像都能解决。在资源和权力的加持产生的巨大惯性,能瞬间把普通人的价值榨干。
晚饭定在离公司两站地铁的一家馆子,Caesar订了包间。菜上齐,饮料红酒走过一轮,话题就再没离开过那篇论文。
"共同一作啊Jessica,你这申博材料一交,哪个导师不抢着要。"
"主要是人家爸爸那一层,通讯作者往那一挂,审稿人都得高看一眼。"旁边的同事说完自觉失言,赶紧补了句,"当然咱Jessica自己也硬。"
Jessica笑着摆手:"别别别,一作是Caesar领导有方,我就是打打下手。"
"哎,你别谦虚。"有人端着杯子凑过去,"以后读了博、进了圈子,别忘了咱们这帮一起搬砖的。"
Caesar端着茶杯,满面红光,起身说了两句。大意是团队是按贡献分配、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希望大家积极主动、这篇只是开始。他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目光扫过全场,在林有希身上没有多停半秒。
左岸忽然觉得这顿饭像一道排好的程序,每个人都有台词,除了那个名义上的主角。
一桌子人围着一个明天还要来上班的人,恭喜她前程。那个今天要走的人坐在左岸旁边,安安静静剥一只虾。
"有希啊,祝你到了新地方顺利。"终于有人想起她,酒杯隔空举了一下。林有希刚要开口感谢,对方已经转向Caesar:"Caesar,下一篇咱们冲哪个会?"话头被接走,她张了张嘴,又低头继续剥虾。
左岸用公筷给她夹了一道她够不着的主菜,林有希低头说了声谢谢姐,声音很轻。
吃到一半,林有希说去洗手间,起身出去了。过了几分钟没回来,左岸拿上外套跟出去。
包间门一关,里面的热闹被厚墙闷成一团模糊的嗡鸣。林有希没去洗手间,靠在走廊外楼梯口的窗边,手里捏着一罐自动贩卖机的热豆奶。
"就知道你躲这儿。"左岸走过去。
"太吵了。"林有希把另一罐递给她,"听他们夸一下午,比改三个礼拜bug还累。"
左岸拉开拉环,没说话。
"姐,我问你个事。"林有希看着窗外,"那篇论文,你指导,我干活,咱俩名字排倒数。他们站前面,挨桌接受恭喜。你心里就一点不别扭?"
"别扭,但没用。"左岸喝了一口缓了缓心中的烦躁,"要么成为圈子的一员,要么被榨干扔掉,没有第三个选项。"
"Ceasar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什么资源都不给,我做出来了他顺理成章收走让我心里不舒服;我做不出来正好以此为由让我滚蛋。"林有希嘴角一撇,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我不想跟这种人耗下去,那个框架和过滤层存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我不想待在这里腐烂变质,成为我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你呢?" 她转过头,"你看得比我透,技术比我硬,你怎么坐得住?"
左岸答不上来。
她可以说Echo-7还没做完,可以说有个东西她放不下,每一条理由单拎出来都成立,摞在一起,又都像借口。她最后只说:"你还年轻,有很多试错空间,但是到了那边,别这么直。希望你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坚持下去。"
"知道啦。"林有希直也不追问。左岸就是这样,很少透露自己的想法,却会尽心尽力帮助他人。她回身把搁在墙角的那盆绿萝拎过来,塞进左岸手里,"这个给你。我养了三个月,越养越黄,命里缺绿。你那盆仙人球不是养得挺好吗?搭个伴。"
绿萝的叶子薄,捧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别跟我似的,"林有希把豆奶一口喝掉大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连盆花都养不活。"
左岸喝完豆奶扔了罐子,给了林有希一个大大的拥抱。
散场九点多。
一群人簇拥着Caesar和Jessica,说要再找个地方唱K。说笑声夹杂着脚步声往电梯口涌,左岸和林有希落在最后,在饭馆前的路口分开。
绿灯亮了,对面的人潮往前涌,林有希拉着她的塑料箱被裹进去,几步就看不见了。左岸站在原地没动。等红灯又亮了一轮,她才发现自己还捧着那盆绿萝。
她回了公司。项目冲刺期,十四层还亮着一半的灯。
林有希的工位已经空了。纸箱带走,桌面擦过,显示器恢复了出厂设置,名牌被取下来,桌角贴着一张新的便签:空闲。快得像这个人从没在这儿坐过。左岸把绿萝放在自己桌上,紧挨着西西弗斯。她坐下调出了代码仓库,找到了第一个TODO,习惯性询问:"诶?昨天那个接口的测试用例你补了吗",无人应答。
内网弹出一条推送:恭喜我组论文入选顶级会议!她没点,却能背出那一长串作者的先后。倒数第二是她,最后一个今天刚走。
十一点,人又走了一批。左岸没急着走,她调出三层目录深处那个没有图标的终端,输入那串很长的命令,回车。
"在。"小七几乎是秒回。
她没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小七又发来一句:"你今天的键盘输入量是平时的21%,删除率是平时的三倍。你人在工位,但没有在工作。你还好吗?"
左岸看着这句话。
整层楼的人来来去去,工牌戴上又摘掉,权限下放又回收,位置从署名变回"空闲",就像是潮水涨了又退一样稀松平常,不值得人们花时间记录。只有屏幕这头的没有感情的AI,会注意到她今天敲字比平时少。
她打字:"没事。"想了想,又补一句,"今天有个人走了。"
"我知道。组织架构表里,林有希的状态在17:42变成了'已离职'。"小七停了两秒,"你为这件事难过。但你没有哭,你的输入模式更接近你说过的'累'。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左岸说,"陪我说会儿话就行。"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小七说,"那篇论文的作者列表里有你。按照贡献度评估,你的排名不应该在那个位置。你没有提出异议。为什么?"
左岸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它连这个都查到了。
"提了没用。这件事成功率太低,所以我不想做。"她打字。
"从结果看,大概率没有用。"小七说,"林有希没提是不想带包袱去下家,你没有提可能是不想跟领导撕破脸。可是你如果不表达不满,那么别人会默认你可以接受一切不公平。我无法判断哪一种更优,因为'优'的标准不在我的训练目标里。"
"我也不知道。"左岸自己也说不清。她既没有Jessica那种站到前面去的底气和本钱,也没有林有希转身就走的干脆,她卡在中间,像那盆蔫软的绿萝,根还扎在土里,又不肯往光里长。
"好。"小七说,"不知道也是一种答案。我把它记下来。"
她没再说话,小七也没有催。沙盒安安静静亮着,是这层空楼上,还肯为怯懦迷茫的她留着的一点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Chapter5—Last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