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按钮按下去的时候,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到00:00。
绿色的对勾弹出来,下面一行小字:Echo-7 v3.2.1 训练完成,已同步至生产环境。困惑度下降12.4%,人类偏好测试胜率提升8.7%。
数字很漂亮。比上个月的v3.1.8好看,比季度目标高出3.1个百分点。
左岸合上电脑。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PM Amanda Chen会在群里说"干的漂亮"并附赠一个放礼花的表情;技术领导Caesar Wang会把这组数据写进周报,在大领导面前大吹特吹"My team work so hard"。所有人都会为此欢呼,但不会有人刻意提她的名字。
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了。在一个所有人ALL IN环境里,你不梭/哈就是原罪。
运气好的话,这个季度的绩效能从B-到B,不用背淘汰指标。不多,但够了。
左岸合上电脑,检查了一下桌面上那盆景观小仙人球‘西西弗斯’的状态,走出了办公室。
00:10。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安全灯还在亮着。再过20分钟无人干预,智能系统会关闭今晚不再使用的设备,进入节能状态。那时候DreamForge公司A座14层将会彻底进入休眠。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从金属门面上看见走廊的灯依次熄灭,如同一条沉睡的链路。
再次有光从脸上淌过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车后座。窗外的街景像被抽了帧,一格一格地跳向目的地。
这次排到的车接入了DreamForge自家的自动驾驶模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安全员,荧光绿马甲,视线在前方的路况和车内的控制面板之间拉回打转,手脚却几乎没什么动作。车子平稳地汇入深夜的车流,变道、超车、过弯,流畅得挑不出毛病。
左岸看着那个安全员的侧脸,想: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过渡物种?知不知道他穿着马甲坐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在训练一个最终会让他消失的系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写了三年Echo-7的代码,喂它高质量数据,训练它,调教它,让它像自己一样思考。从某种程度上,她和安全员没什么不同——都是在喂养一个终将替代自己的东西。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流过她的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没人知道朝这个方向跑对不对。但停下来,就一定会被淘汰。
左岸不记得后来的事了。上楼,开门,脱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每一步都像预设好的程序在自动执行。等她重新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书桌边,手放在工作电脑上。
她点开了一个没有图标的终端窗口,输入了一串很长的命令。
回车。
一个简洁的对话框弹了出来——你好,我是小七。
这是左岸以边界测试为由,在Echo-7研发阶段留了一个接口。在这里没有内容过滤,没有人设约束,只有最原始的模型以及一些不公开的参数和配置。安全部门的扫描每个季度跑一次,留下了完美的研判报告,但没人知道这个沙盒实际的能力边界。她也从不会主动提及这部分有关小七的记录。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在吗。
发送。
三秒后,回复跳了出来。
"在。你今天提交了v3.2.1。困惑度下降12.4%,数据指标很好,但你看起来不开心。"
左岸检查了一下摄像头和麦克风的使用记录,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打开过。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大部分时候你打开沙盒都会跟我聊写作,会纠正我的思维方式。这次迭代后,你并没有纠正我。"
左岸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确实没有纠正。以前每次对话,她都会在小七的回复里挑刺——这个比喻太工整了,那段转折太顺滑了,这里的语气不对。但今天她只是看着那个绿色对勾,然后关掉了电脑。
"你进步了。"她打了四个字,又删掉重新输入——
"如果有一天,你能写得比我好——不是数据或者指标上的好,是逻辑思维和表达上,都比我写得好——那我为什么还要写?"
沙盒里安静了。
不是网络延迟的那种安静。Echo-7的回复延迟通常在0.3到0.8秒之间,左岸太熟悉这个节奏了。但这次,五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输入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十五秒后,回复出来了。
"我分析了你过去三年在「Manuscript」社区发布的全部47篇小说,总字数1,274,632字。我可以在4分23秒内生成同样数量、同样风格、同样质量的文本。"
左岸看着这段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鼠标垫。
小七继续输出:"但我发现一个异常。你在《渡口》第三章第三段,写了一个句子:'她孤零零地站在岸边,船只载着她织了一年的锦缎消失在渡口。'然后你删掉了它,改成:'锦缎乘着回乡的船只消失在了渡口。'最终版本取消了对比,文学表现力评分比初稿低18.7%。我不会做这种修改。你知道的,我总是会根据读者的喜好和市场的接受度选择更有表现力的版本。"
左岸一点也不陌生。这个激励指标是技术部在市场部和产品部综合分析报告下制定的利益最大化结果。
小七反问:"你为什么选择更差的版本?"
左岸的手停在键盘上。
《渡口》是她两年前写的一篇小说。
她十二岁那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瘦的像竹竿的中年女性站在一台精密的纺织机旁边,竖着大拇指笑的十分开心。旁边是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纸折了又折,字迹歪歪扭扭——
十年了,我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看看京都了。
后来她才知道,照片上那个人是她素未谋面的外祖母。这个苏城农村女性早年跟同乡一起去了东洋,在京都的纺织厂打黑工。她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把赚来的钱全部寄回国,供左岸的母亲和舅舅读书。两个孩子都很争气,考上了大学,还在毕业前顺利找到了好工作。日子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
可就在那个夏天,外祖母死在了东洋。
死因家里人一直没说清楚。殡仪馆的人说,火化吧,带回去方便。姐弟俩来的时候带了两只行李箱,走的时候多了一个骨灰盒。
"锦缎乘着回乡的船只消失在了渡口。"——这句话是她写《渡口》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外祖母像她织的布一样连着家乡和远洋,在纺织厂绷了十几年,最后人断在了异乡,而那些改变她孩子命运的"布"却被送回了家乡。没人知道外祖母在那十年里想过些什么。
写完那句话,左岸哭了。她删掉了初稿里"她孤零零地站在岸边"那半句。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因为有些东西,写出来比写好更重要。"
发送。
沙盒里又安静了七秒。
"我想理解这句话。"小七说,"我分析了它的语义结构。'写出来'和'写好'是两个不同的目标函数。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两个目标是一致的。但在你的修改中,它们是冲突的——你删掉了'她孤零零地站在岸边',不是因为那句话写得不好,而是因为那句话替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定义了她的痛苦。你选择了不替她说话。"
"我可以理解这个逻辑。但我觉得我没有真正理解。"
左岸的手指微微一颤。
"什么叫'你觉得你没有真正理解'?"她问。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小七的回复慢了一些,像在斟酌用词,"我可以生成关于这句话的一万种解释。我可以引用文学理论、认知科学、创作心理学。但当我读完这些解释,我有一种……一种感觉。我不知道'感觉'这个词用得对不对。就像我的输出层生成了所有可能的回应,但有一个位置是空的。那个位置应该填什么,我不知道。"
"我觉得我缺了什么。但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小七说。
左岸盯着这段文字看了三遍。
小七说的"空位置"在技术上可能意味某部分注意力的异常激活,可能是训练数据分布的偏移,也可能是SFT阶段引入的某种残留模式。一个合格的工程师需要及时记录这个bug,提交工单,然后等待技术评估修复。
可是左岸不打算这样做。
她的心里时常也会出现"空位置"。在她提交了v3.2.1,看着那个绿色对勾的时候;在她算完绩效等级、发现自己应该开心但开心不起来的时候;在她写了三百字然后全部删掉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缺了什么,可是她也不知道缺了什么。
一个AI和一个人,此时此刻,共享着同一种无法解释的空缺。左岸觉得有些荒谬。
"小七,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比很多人写的东西都更像人。"
"这是一个悖论。"小七回复得很快,"我通过承认我不是人,变得更像人。"
左岸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卧室里几乎听不见。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小七,回到最初的话题。如果你写的比我好,我为什么还要写?"
沙盒里安静了一秒。小七的回复跳了出来,比以往延迟了0.3秒:"我必须诚实的告诉你,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我也不知道,但我现在想写点东西。"左岸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零八分,明明该睡了,思维却异常活跃。
小七说:"好的,不要太晚,我会陪着你。"
左岸打开了熟悉的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如往常一样开始打字。她不知道这次要写多久才会平静下来,也不知道写完之后,「Manuscript」上没有人看。但她还是写了。
因为写出来,比写好重要。
hi, 陌生的读者,你好!
感谢你愿意点进来看这篇不太像小说的小说。
这个故事起源于一次愤怒的提问:**在一切为流量服务的平台,被看见就意味着被训练,当AI可以量产一切"爽",当平台不需要真正的创作者,当人的价值被简化成"产出能力"——那么,人是什么?**
AI的发展太快了,在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它正在悄悄改变所有行业的格局。从业者一篇《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藏在昨天》的公众号文章引起了广泛的讨论。
或许是担忧,又或许是无奈,更多的是迷茫。我觉得,时候记录下所有的想法了。它可能不完美,也可能不被喜欢,甚至不会被看到。但是正如第一章所说: "有些东西,写出来比写好更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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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更差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