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第1章 久别重逢

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疲惫的咕噜声，像是阮筝此刻的心情旁白。冬天的风穿过老小区狭窄的楼道，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钻进她没系紧的围巾缝隙里。

十年了，梧桐苑还是这副模样。

墙皮剥落的痕迹比记忆中更深了些。她离开时，那些斑驳的形状还只是零星几点，如今却连成了片，像是时间的皮肤病。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依然反应迟钝，她踩了好几脚，才不情不愿地亮起。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阮筝下意识抬头，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高大身影已到近前。她本能地侧身想让，行李箱的轮子却在这时卡进了地面的裂缝。

男人的步伐也随之微微一顿。

好在行李箱轮子及时拔出，阮筝冲来人尴尬地笑笑，让开了本就狭窄的通道。

男人收回目光，继续向下走，脚步声沉稳均匀，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冷的气流。

不是认识的人。

阮筝摇了摇头，笨拙地拖着行李箱继续往上走。202室门上的福字还是搬家那年母亲贴的，十年过去，边缘早已经卷起，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一点儿灰尘。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生涩的摩擦声，让她心头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楚。门轴发出一声冗长的呻吟后，灰尘混杂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摸索屋内左手边的开关，随着一声“咔嚓”，昏暗的客厅顿时亮了起来。

她提着行李箱走进门，揭开沙发上笼罩的白布后，径直躺在了沙发上。身下的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欢迎她的回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硬生生将她从那种半沉半浮的恍惚状态里拽了出来。

阮筝掏出手机，是前男友发来的消息。

“阮筝，你在哪儿？”

屏幕上这行简单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刺眼。阮筝盯着它，没有立刻动作。

“阮筝，不要闹了。”

阮筝的目光落在这新跳出来的六个字上，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大概是分手两个字她说的不够明确，又或者是她过去太过掉价，掉价到他以为她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因为他一句“阮筝，你在哪儿？”又再次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他的身边。

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开熟悉的头像，选择了拉黑。

阮筝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落了灰，书架上还摆着几张她的照片，那是她没带走的东西。

她拿起相框，手指拂过那张十七岁的笑脸。那时候她相信很多东西，比如永远，比如只要你用力爱一个人就会被爱。

肚子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空空荡荡的，像她此刻的人生。

敲门声突然响起，阮筝心头一紧。

他们一家离开了十年，她今天刚回来，才把电费续上，怎么会有人敲门？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深吸一口气，缓缓向着门口移动。透过猫眼，她看到了刚才见过的男人。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阮筝，是我，江澈。”

男人开口，楼道的灯也随之照亮。

听到江澈的名字，阮筝不由得微微一愣。下一瞬，她已经打开了门。

“江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那个曾经戴着耳机坐在楼道里的冷漠少年，如今已经长成完全陌生的模样。

他换了身衣服，比记忆里高了太多。

黑色羊绒大衣完美贴合着平直宽阔的肩线，大衣随意地开，露出里面那件烟灰色高领毛衣，妥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脖颈与紧实的胸膛。

楼道昏黄的光线滑过他利落的下颌线，在微微凸起的喉结处投下一小片深邃的阴影，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一种属于成熟男性的吸引力。

唯有那双眼睛，还能找到些许记忆中的影子。

“嗯。”江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哼，算是应答。

“你……”阮筝开口，想起来刚才上楼时在楼道里看到他时的模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笑开口，“你长大了。”

“毕竟过去了十年。”江澈开口，声音里带了隐隐的不耐。

下一瞬，他手里的袋子被他强硬的塞进阮筝手里:“里面是一些生活用品和蔬菜零食，还有一些腊肉和香肠。”

说完，他已经转身，径直打开201的房门。

“江澈。”阮筝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侧过身，等待着她的下文。

“谢谢。”她干巴巴地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笑，但眼神似乎软化了那么一瞬。

“外面冷，早点进去。”

“好。”

阮筝点头，随手关上了门。

阮筝把手里的袋子放到茶几上，下意识想找些东西果腹。下一瞬，敲门声再次响起，门外依旧站着江澈。

“你家燃气费应该还没来得及交吧。”江澈站在门口，“要不要到我家来，今晚凑合吃一下？”

肚子再次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把阮筝拒绝的话拦在了喉头。她干笑一声，讪讪道:“谢谢。”

说完，她拿上钥匙，轻手轻脚的跟在江澈身后走了201。

房间被重修装修过，完全没了记忆中的影子。冷灰色的墙面，线条极简的深色家具，夹杂着淡淡栀子花香的冷冽香气。一切都是崭新的，新得有些不近人情。

阮筝站在玄关，有些局促地环顾。

“拖鞋。”江澈弯腰打开鞋柜，露出几双崭新的粉色草莓拖鞋。

阮筝看着和这个房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粉色拖鞋，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江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粉色草莓拖鞋放在她脚边，抬头时正对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淡淡道:“都是我妹妹买的。”

说完，他拿起边缘处暗绿色的同款拖鞋穿上。

阮筝干咳了一声，随即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信息，疑问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

江澈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妈再婚了。”他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阮筝张了张口，所有话语却都卡在了喉咙里。空气突然变得滞重，那点因粉色拖鞋而起的微妙局促，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尴尬与钝痛所取代。

十年，真的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一个破碎的家庭重组，长到那个曾经缩在角落里的少年，长成一个大人。

她默默地换上那双草莓拖鞋。拖鞋的绒毛很软，温暖瞬间包裹住冰凉的脚趾，尺寸竟意外地合脚。

她跟着走进客厅兼开放式厨房的区域。江澈已经脱了大衣，只穿着那件烟灰色高领毛衣。他正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冲洗蔬菜，水流声哗哗作响。

“阮筝。”江澈突然开口，声音混在水流中有些模糊。

“怎么了？”阮筝走了过去。

水龙头被关上。江澈直起身，转过来面对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沾着水珠的番茄。那颗饱满的红色在他冷白的手指间，显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我忘了系围裙。”江澈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阮筝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啊？”

江澈稍稍侧身，拿着番茄的手指了指一旁挂钩上那条深蓝色的棉布围裙。

“麻烦你帮我系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手湿。”

阮筝的目光从围裙上收回，又看了看他确实还沾着水珠的手指和手里那个显然不打算放下的番茄。

“好。”

她伸手取下围裙。围裙布料触手柔软，带着一点凉意。她走到他面前时，发现自己站在他面前时，已经需要微微仰头。

“低头。”她开口。

江澈依言微微低下头。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额前垂下的几缕黑发，以及那截被高领毛衣包裹着的脖颈。

她将围裙套过他的头，动作有些笨拙，指尖不小心轻轻擦过他后颈的皮肤。很轻的触感，一触即分，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江澈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阮筝心虚的垂下头，低声道，“你转过去。”

江澈缓缓转过身，将宽阔的肩背留给她。深色的毛衣在厨房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隐隐起伏。

阮筝伸出手，手指穿过他身侧的空隙去够前面的带子。这个姿势仿佛是她从背后虚虚地环抱了他，她的手臂内侧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辐射出的温热。

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棉布的系带也滑溜溜的。她摸索着，将两根带子拉到他的腰后，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他腰侧的毛衣。

江澈腰侧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阮筝的指尖像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手中的系带也随之脱手。她更慌乱地去抓那两根不听话的系带，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阮筝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牢牢抓住了那两根不听话的带子，飞速打出一个平结。只是系好的时候，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蝴蝶结的尾巴微微歪斜。

“好了。”她说。

江澈也随之转了过来。

厨房顶灯的光线斜斜切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深色里缓慢地翻涌，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谢谢。”他轻声开口，手中的番茄不翼而飞，只留下满手的汁液顺着指尖滚落。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阮筝逃似的离开厨房。厨房传来阵阵切菜声，她的心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阮筝暗骂了自己一句，随后掏出手机。看到手机闪烁的那个名字，阮筝直接选择了关机。

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瓶草莓酸奶被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橙子和苹果被切成整齐的小块，在白色的瓷盘里摆出近乎刻意的工整。

江澈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道安全的社交界限。

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方才那些刺目的红色汁液已经洗净，只留下指尖被热水冲洗后微微泛红的皮肤。

“怎么不接电话？”他问，目光落在果盘上，没有看她。

“没什么好说的。”阮筝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一片静默中，江澈抬起了眼。

“就像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