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老板真不当人,天天临下班来活。”昏黄的路灯下,包装袋上便利店的logo若隐若现,透出内里墨绿色的包装。叮呤咣啷的啤酒在塑料袋里相互碰撞,清脆的声响在天桥下车水马龙的汽车轰鸣声里,微不可闻。
橙黄的月亮大半隐没在对面摩天大楼的黑色阴影中。
真是——繁华的大城市。
拎着便利袋的年轻姑娘踢了踢路上的碎石,手里的东西被甩的四处作响。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拎着东西蹦跳着甩手的年轻姑娘。
“今晚月色真好,要不就在这儿喝吧。”张怡颜回头说道。
任欣然抬头找了找,看了看焦黄的只有一半的月亮,又低头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好啊”
酒过三巡,好像人就容易变得更亲密。难以言说的过往又重新被提起。
“哎,欣然,你谈过恋爱吗?嗝!”
“一把年纪了,谁没谈过?”
听罢,怡妍马上狗狗祟祟的探头,挤眉弄眼道“有没有哪个格外印象深刻啊?”
记忆像冷饮里的冰块,总有喝完了浮上来的一天。任欣然感受着嘴里跳动的气泡,这一口没有温度。
她只是双眼放空。
怎么会没有呢。
“你初恋是在什么时候?”
包厢里,纷繁复杂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打来,茶几上的酒杯舞出刀光剑影。
任欣然斜倚在沙发上,端着酒杯和旁边的朋友正在谈笑当年的经历。隐约听到和他相关的内容,但可能因为同处一个空间,她并没有那么在意。就像沙漠里唯一的苹果,它的价值从来都不在嘴里的那一口。
不知道那边在说什么,但好像一下子就有些嘈杂,轰隆隆的起哄,浪潮一声盖过一声。就连手边的朋友都抬起头朝那边望去。她的目光也夹杂在人群中,一起看向他。
只来得及抓住不远处男生起哄的尾巴“哦~,那么早就开始了~”
错觉般的,那些男生好像都朝她这边看过了,就连他好像也抬头看向自己。
瞬间连这边的灯似乎都更亮了,不知不觉的自己好像成了风暴中心的一部分,她无奈只得跟着起哄。“什么时候啊?你还谈过恋爱?”
她从靠背上前倾,又单手捏着杯子抵在唇边,准备随时抿上一口,好补充自己不够高涨的情绪。
面上装的分毫不差,心里却千回百转暗暗计较。像量子速读,飞快的翻过每一天和他的相处。整个高中,他都跟自己关系很好呀,每天都一起聊天、讨论学习。怎么就没看出来他和别人谈恋爱了呢?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和谁呀?筛不出来。
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是面上依然笑的和煦热烈,好像在调侃不相干的人和事,也确实是不相干。
心里像滚油煎一般匆匆掠过了高中的三年镜像,现实里也不过是对面几个男生一个表情变动的时间。
当时的她反应不过来,其实也没有读懂,后来再回想,可能是理所应当又有些诧异吧。
“不就是和你谈的吗?”
她瞳孔微张,视线猛然上抬对上他的目光,对视的片刻却又马上垂下眼帘。眼神飘忽了几秒,周围的人都一副确有其事的平静模样。无奈,只得望向刚刚说话的那个男生。
只是,余光里,他拎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但在他别过头去之前,她总觉得他好像别有深意的瞟了自己一眼。
如此突如其来的全新认知,实在是令人消化不良,她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更谈不上表情管理了。面对没有余力关注的后续热闹和扑面而来的信息量,她也只能沉默片刻,望向他的方向,靠回沙发上低头抿了一口。
我们居然谈过。抬手喝了一口,随即把杯子放到了茶几上。她试图从这口酒里找回一点现实的滋味,但舌尖只有一片麻木。
身边的环境叽叽喳喳依旧,周围喝酒的几个朋友来了走走了来,换了两三波。话题已经从过去的八卦聊到了班里依然□□的情侣。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字句都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我居然是他初恋!
头顶的射灯开始四处乱晃,从暖色调变成冷色调。唱套马杆的同学又被切歌了。叮叮咚咚歌换了好几首,他们又开始起哄的干杯喝酒。光影在她眼前流动变幻,像一场与她无关的、快进的默剧。
什么时候的事?
任欣然恍恍惚惚的跟随着大部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起身准备离开。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思绪还被困在那个问题里,在原地打转。
“我送你吧。”
“哇,这么浪漫的吗?”张怡颜兴奋道“然后呢?后续发生了什么?”
天桥下,车流划过空气的声音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变得稀疏。气泡碰撞在易拉罐瓶壁发出的啪啦声在夜晚中逐渐显得清晰。
任欣然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良久,轻声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片刻,一个仰头,喝下一大口,又将易拉罐举过头顶晃了晃。晃动的瓶身,挡住的是对面路灯昏黄的光影,斑驳陆离。
店门口的灯光不住的闪烁,在室内就未曾看清颜色的衬衣,在灯光下发出暖黄色的光晕。
她注视着左前方已经有些陌生的背影,不知不觉间他停下了脚步。
朦胧的酒意借着月光逐渐清醒后,正对着她的,已经是敞开的副驾车门和他抬眼间挑眉的无声示意。
“咔哒”安全带卡扣发出清脆的响声。
终于,她从被按在副驾驶的失神中清醒,却在身旁过分强烈的存在感影响下,又仿佛被那个动作按进了另一个时间——
高二的某个下午,他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地起来把她按到自己椅子上,说“你坐,我站会儿,活动一下。”他拿起她桌上的笔。笔杆上,有她昨天不小心磕出的一道浅痕。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那道痕,开始在纸上写解题步骤。
“因为你的方法…”
后知后觉的讶异和身侧传来的热度,以及那不知从何时开始时隐时现的,他躬身后扑在脸上的鼻息。
把她一瞬间从题目拉回现实,可在惊觉他的左手正搭在椅背上时,思绪又从题目飞走了。
他的声音在耳边,气息拂过她耳侧的碎发。她浑身僵住,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左耳那一小片皮肤上,以及他搭在椅背上、离她肩膀只有一寸的那只手上。纸上写的是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半包围的姿势,带着体温隔绝了班级里大半的喧闹,耳边的攻势不停“你觉得呢?…”
像那只被塞进手里的温热的笔,笔身布满浅浅的划痕,全是属于她的,使用的痕迹。
回忆的边缘早已褪色模糊,像是玻璃罐里收藏的糖纸,早就没有了糖的味道。那支笔后来扔哪去了,记不清了。
她摇了摇头,捏扁了手里喝空的易拉罐,又顺手捋了一下吹的纷飞的碎发。
风,好像越发的强了,可能是天气预报里的阵雨要兑现了吧。她张开手,试图去感受空中薛定谔的雨滴。
“啪!”
天气预报里迟来的小雨淅淅沥沥的落在了挡风玻璃上,噼啪的脆响消弭在了雨刮器挥动的节奏里。氤氲的湿气在车内弥漫开来。
一如高中的那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