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拉着他一头扎进人潮。
从街头逛到巷尾,手上一直紧紧牵着孤子鸮的腕,见着什么新鲜的都要拉着他凑过去瞧两眼。
捏面人的摊子前,她指着个圆滚滚的面团惊呼:“小师傅,这个像你!”
卖面人的师傅呵呵一笑,手腕翻飞,顷刻间便捏出一条像模像样的龙头,她拍手叫好,扭头问孤子鸮。
“小师傅喜欢什么样的?我送你!”
孤子鸮摇头。她便自己挑了个小兔子,举在手里对着灯火照,这满街的灯,映得她眼睛也亮亮的。
逛到猜灯谜的摊子前,梅花指着最高处那盏走马灯:“那个好看!小师傅,咱们猜一个?”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笑呵呵道:“姑娘好眼力,这灯谜可不易猜。听好了——‘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物。”
梅花咬着糖画苦思,眉间轻皱。
“竹夫人。”身侧忽然响起淡淡一声。
梅花一愣,向他看去,那摊主大笑:“公子好才智!正是竹夫人!”说着便取下走马灯递过来。
梅花接过灯,扭头看孤子鸮,满眼不可思议:“小师傅,你竟还懂这个?”
“不懂,猜的。”
“了不起!”她提着两盏灯,笑得像是自己猜中了似的,“走,咱们去放河灯!”
河边早已挤满了放灯的人。一盏盏莲花灯顺水漂去,烛火荧荧,犹如星河倒泻。梅花买了两个,分给孤子鸮一个,自己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将灯放入水中。
“听姐姐们说,放河灯时许愿最灵。”她双手合十,闭眼默念片刻,睁眼见孤子鸮仍站着,灯还拿在手里,便催他:“小师傅也放呀!”
孤子鸮看着手中那盏单薄的莲花灯,沉默片刻,终于蹲下身,将灯轻轻推入水中。
两盏灯起点不一,却不妨碍之后并肩漂了一小段,晃晃悠悠的,竟没散开。
梅花托着腮看,兴致勃勃,忽然道:“小师傅许了什么愿?”
“未曾。”
“骗人。”她撇撇嘴,又笑起来,“不过我也不问你,问了便不灵了。”
起身时,她裙摆沾了水,湿了一小片,被孤子鸮瞥见。
但梅花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妨事。”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道:“对了,戌时舞妓坊在东市街口有演出,我也在。小师傅若是有空,可来瞧瞧。”
她说得真诚,一双灵巧美目正盯向孤子鸮。后者没应声。
梅花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便像风中烛火,晃了晃,便熄了。
“不来也罢。”她笑笑,语气轻松,“那般热闹场合,想来小师傅也不喜欢。”
两人又闲逛片刻,梅花见时辰不早,便说要回坊准备。临别前,她朝孤子鸮挥挥手:“今夜多谢小师傅作陪,我很开心。”
孤子鸮颔首,看着她的身影没入人群,才转身离去。
回到舞妓坊的时候已经将近戌时,表演台子早已搭好,嬷嬷催着梅花赶快去换衣服,姐姐们都准备好要上台了。
丝竹声起,台下围得水泄不通。梅花在后台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妆发,心跳得有些快。她悄悄掀开帘子一角,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一遍,两遍。
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于是她放下帘子,轻轻吐出口气,心底划过一丝失落。
“还真的没来啊。”
“小十七,快出来,该上场了!”嬷嬷又在催。
她应了声,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
乐声悠扬,舞娘们随着节拍起舞。起初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动作不标志,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崴了脚,担心台子不牢,担心踩到裙摆出丑。
可渐渐地,她沉浸到了曲调里,手脚竟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隐约间,耳边的丝竹与嘈杂声仿佛全部沉于水中渐渐消失,只留下一道悠扬的竹笛音。
那是一道自远方飘来,却悄然钻进她耳朵里的声音。
此刻不闻市井喧闹,不闻风舞虫鸣,耳边只听得到这管竹笛声,在空中打旋,时而变轻,时而加重。犹如冲破云雾,力求破空,却又半路力竭,缓然跌落下来……
一曲终了,余音却未散。
舞步将歇,台下掌声阵阵,方才被关住的耳朵才像慢慢打开一般,将周遭环境都听得清明。
她抬眼去望那声音的方向,隐约感觉瓦房之上坐着一个人,但离近了些定睛再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走啊,下台了。”身边的姐姐,路过时扯了她一下,低声提醒。
许是看花了眼。她想。
梅花对台下观众盈盈拜下,听着如潮的喝彩,转身退场,再没入帘后。
百米外的屋顶上,孤子鸮一身玄色,静静立着。手中那管竹笛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望向台下逐渐散去的人群,往常他都是这样吹给自己听的,笛声会融进夜色里,无人听见。
舞终,曲落。
他收起笛子,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夜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梅花回到房中,立刻卸了妆钗,对镜自照时,忽然欣喜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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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010 舞终,曲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