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疗效 第6章 第 6 章

林昕远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倒不是他多关心朴芯，纯粹是因为她戴那个手链很显眼。

她皮肤白，手腕也细，绿色的孔雀石在白皙的皮肤上被衬得格外瞩目。

基本每次上课，她时不时的写字，拿书，林昕远都能看到那条金色的链子接着四叶草，在她伶俜的腕骨上晃。

晃得很赏心悦目，反正林昕远会多看几眼。

他这几天一直习惯性地往人家手上瞄，所以朴芯手链不见了他第一个察觉到。

但朴芯根本就不想和他说话，她不太懂为什么林昕远对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她从手臂间的空隙里抬起眼，本来想说“又不管你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努力维持客气，简短开口：“我不想戴了。”

其实这句话说的也不客气，因为这句不想戴明显是假的。

她好几天都带着这个手链，怎么可能现在突然不想戴了，摆明了是在敷衍。

艹，这好学生分不清好歹吗。

林昕远的目光在朴芯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面前的人摘了口罩，嘴唇发白，但脸颊却有些红润，林昕远晃了下他桌上唯一一只笔——这是朴芯的，他没还。

晃了两下，还是忍不住心里冒火。

林昕远压声笑了一下，班主任踩着点进教室，他冲朴芯招招手，咬牙切齿，“过来。”

朴芯没动，林昕远火得很明显，扬手把笔扔到她桌上，他力气不小，黑笔砸到桌上反弹了下，崩到朴芯的手臂。

隔着衣服手臂上传来瞬间轻微的疼痛感，朴芯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林昕远往前探身，伸手抓住她肩膀把她往后带，不容挣脱的力量扣在肩膀上，朴芯猝不及防猛然往后倒，还是最后一刻抓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她以为林昕远要动手，但没有，他手往上移扣住朴芯的脖颈，谈不上多狠厉的声音，但语气很低沉。

“你这种人，没有我会死的很惨。”

在周婵去世之前，她曾经让朴芯来见过她一面，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朴芯一字一句的叮嘱，以后要经常和哪位阿姨多联系，有事情可以找谁，要时常笑，好好生活。

周婵说的话在朴芯这里是最后一道屏障，她绝不允许别人破坏这份仅剩的支撑。

朴芯几乎是立即抬眼，直视着他说：“我怎么样都不管你的事，请你别自作多情。”

她还感冒，声音闷哑。

林昕远手指在她颈边贴着，收紧，能感觉到她脖颈上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顶撞着皮肤，温度也高得吓人。

教室里已经有人转头了，但刘华连充分发挥他和事佬的特质，充耳不闻地翻开书，

“同学们，打开课本，今天我们要上的内容是减数分裂……”

林昕远又低低地笑了声，拉着她靠近自己，露出的牙齿很尖，森然凉薄，像白鲨。

甚至时隔很多年，朴芯仍旧能记起他说话的语气，笃定中带点无所谓，说：“我等着朴芯，有那一天你别求我。”

他说完猛然地放手，从课桌里拿起烟盒和打火器一把塞进口袋，然后起身出门。

教室里静了片刻，有学生在回头看这边，朴芯转过头，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涩意蔓延。

她忍了忍眼泪，过了几分钟才直起身，假装如无其事地戴上口罩。

讲台上，刘华连接着讲课，“这个减数分裂，首先细胞核……”

一整天都在下雨。

朴芯有些心不在焉，在她过往的经验里，大部分时候友谊是一件真心换真心的事情，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自己对别人不差，不主动惹事，那别人也不会来找她麻烦。

而且周婵也教她要多交朋友，多笑。

可是林昕远的恶意直白、简单，完全不是朴芯可以掌控的，她过往的那些社交法则对林昕远也全都没用。

朴芯想尽量避免再和他有交际，这说起来也简单，毕竟两人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他也不经常来学校。

除了某些时候，比如罗茜放学后会去找他，连带着朴芯也能看到他。

雨连续下了好几天没停，朴芯的感冒也没好，她终于在周三这天请了半天假。

下午的半天没有生物课，刘华连批假极其随意，甚至连问都没问，直接在假条上签字了。

朴芯回到教室收拾好东西，还要去隔壁班和罗茜说自己请假的事情。

罗茜正在粘假睫毛，她周围还有几个女生围着她说话，朴芯等了一会才上前和她说今天请假要早点回家。

罗茜随意点头，说道：“行，你先回去吧。”

刚出校门的时候雨稍微停了，朴芯撑着伞回家，半路雨势却又加大，她到家衣服湿了一半。

朴芯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喝药准备睡觉。

她整个大脑都是昏的，鼻子也塞，躺在床上睡了一会，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忽然响了。

朴芯翻身接电话。

是罗茜，她喂了几声，问朴芯：“你在家吗？能来学校给我送把伞吗，我忘记带伞了，一会可能要下雨。”

朴芯抬手揉额头，说好。

罗茜赶紧说：“我在奶茶店门口等你，多带两把伞。”

朴芯挂了电话后才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她起床换衣服拿伞去学校。

一高附近有几家名字擦边大牌奶茶店的店铺，卖的都是自制饮品。

朴芯去的时候沿街的店里人还很多，一到校外原本还收敛着的学生终于不用隐藏了，染发的，纹身的，戴耳钉的都有。

外面飘着小雨，镇上的排水设施不好，地面上一层积水，有好几个男生蹲在消防栓上，门口还停着几辆机车。

罗茜站在路口，裹着一件牛仔外套等朴芯。

乔宇也在地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抽烟，他眼尖，一下先看见朴芯了，往前点点下巴跟罗茜说：“哎，那个是不是朴芯？”

罗茜也跟着他看，朴芯撑着伞带着口罩正往这走，她点头说道：“来的这么快。”

“你叫的人家来的能不快吗？”乔宇这半个月也经常能见到朴芯，对她印象比较好。

罗茜是什么性格他也知道，说一不二爱使唤人，他说道：“她性格不错嘛，这都不生气。”

罗茜说：“生气有什么用，你少烦啦，心疼她啊？”

乔宇无语的翻白眼：“我心疼你，一天到晚担心这个担心哪个，精力够不够用。”

“要你管，前几天赵云琦还问我咱们学校是不是有个新转校生，长得很漂亮，让我介绍。”

“你省省吧，”乔宇说：“别把人往火坑里推，那洪强不纯混混吗。”

“我又没答应。”

罗茜看着朴芯过来的方向，又想起什么了，问道：“林昕远有没有和你说过她，前几天我听说他在教室和朴芯发火了。”

乔宇更加无语，说道：“你担心她和远哥有什么还不如担心黎安她们，而且你又不是远哥女朋友，别管这么多行吗？”

罗茜笑着骂了她一声，朝路口边张望，不过不是在看朴芯，边看边问：“他人呢，什么时候来？”

“马上，手机落教室了，拿了就回来。”

“哦。”

远处朴芯撑着伞走近，看见了裹着牛仔外套的罗茜。

她身边还有好几个人，男生女生都有，朴芯就认识一个乔宇，林昕远的机车也在，但他人不知道在哪。

罗茜拿过伞，让乔宇去点奶茶。

后者正蹲在地上抽烟，他之前也见过朴芯几次，对她的印象比较好，回头笑着问：“妹妹你想喝什么，随便点，都远哥请客。”

朴芯拒绝：“不用了，我不想喝。”

她拒绝得很干脆，乔宇在隔壁班，这几天其实也听到点风声，他开玩笑地问：“该不会是因为远哥要请你不喝吧，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朴芯摇头，又点头，她友善地笑笑，隔着口罩也能让人感觉到她笑容的明净和温和。

她的打扮并不过分朴素，相反能明显看出来衣服质感都很好，糯色的正肩外套，灰绿色的短裙和长袜，搭配得格外漂亮，像要赶去街拍一样。

乔宇没搞懂，但也看出来总归是有远哥的原因，所以没再多说，聊了几句他们进去点奶茶，朴芯回家。

*

晚上。

乔宇把罗茜她们都送走，进到台球室的包间里面，林昕远还在喝酒，他毫无形象地躺在角落的破皮沙发上，地上都是酒瓶。

旁边还有两三个人在拿着球杆打球，乔宇叫他的名字，林昕远从沙发上摸起烟，“嗯？”

“人我都送回去了，”乔宇说：“感觉罗茜舍不得走，刚才吃饭的时候人家眼睛都长你身上了。”

林昕远嗤笑一身，说：“长就长呗，你管她。”

他叼着烟，又去摸打火机，灯光从上往下洒在他脸上，一张脸照得明白，眉眼鼻唇无一不锋利，是带着戾气的感觉。

黑色的圆环耳钉卡在耳侧，更是增加了几分凌厉感。

他说不管的意思就是不在乎，乔宇也懂，坐下又说：“今天下午那会还见到转校生了，来给罗茜送伞。”

乔宇也拿了根烟抽，说：“她长得真漂亮，不过远哥你怎么人家了，我说你请奶茶，她说什么都不要。”

林昕远往外吐烟圈，烟雾从嘴边横斜溢出，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没怎么她。”

“你没怎么她？！”乔宇不信，“真的假的，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传吗？”

“传什么？”

“传你强吻人家。”

林昕远这下彻底笑了：“滚，md我闲着没事干了？”

乔宇说：“我看她那态度，比这还夸张，听到你就摇头。”

林昕远没说话，接着抽烟。

过会，乔宇看他没动静，问：“你今天就在这？阿姨不叫你回家？”

林昕远说：“懒得回，别烦了。”

他愿意躺在这就躺在这，乔宇也管不了，反正林昕远一直这样，他前十几年没人管，非常耐活，经常走到哪就合衣一睡就完了。

不过乔宇还是问了句：“阿姨不是说带你回浦江吗，什么时候走？”

林昕远抽完烟，垂首把烟摁灭在地板上，不耐烦地说：“不走。”

*

一连两天，林昕远都没来上课。

到周五罗茜过生日，让朴芯放学后过去。

今天陶西红本来要还她手链，但又说自己买的手链还没到，只能下周再还给朴芯。

朴芯急着要去送礼物，也没有和她多说，站起来收拾书包说那下周一定要给她。

陶西红赶紧应好。

班上的同学走的差不多了，朴芯背上书包去生日会地点。

说是生日会，更像是约朋友一起吃顿饭，大家热闹热闹，开心一下的聚会，地点订的也十分随意，在一处大排档。

陇县一般六点出头就天黑了，街上的路灯稀少，就大排档这边比较热闹，一连好几家小吃店，灯光都比别处的亮。

大排档的老板在店门前扯了个塑料棚，挂上灯泡照明供客人吃饭，走这种简约风卫生环境就一般了，地面都是黑一块灰一块的。

朴芯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除了吴若莹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来之前朴芯还想着今天万一见到了林昕远怎么办，没想到他压根没来，乔宇也没来。

今天不用面对他，这让朴芯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也不免有些疑惑，女朋友过生日他都不来吗？

可也没往深处想，聚餐的气氛还算轻松，朴芯插不上话，把礼物递给罗茜之后就在旁边吃菜，过了会桌上开始喝酒。

朴芯之前也尝过几口红酒，她酒量一般，被劝着喝了两口后很快推辞说不喝了。

陇县这边做饭重辣重盐，桌上每道菜都飘着一层红油辣椒，朴芯被辣得实在不行，起身打算去躺卫生间，再去买瓶饮料漱口。

几家大排档都共用一个厕所，进去之前要通过一个狭窄的巷子，朴芯走进去时刚好一个男生出来，一下撞到朴芯。

她手臂很疼，皱了下眉，但下意识说没事。

正想走，对方却一把拉住她，问道：“看你面生，一高的吧，那个叫朴芯的就是你？”

朴芯惊讶抬眼，面前的男生约莫二十来岁，穿着无袖衫，手臂肩膀上全是花花绿绿的纹身，眼神直往朴芯身上扫。

朴芯感觉不舒服，也没问对方怎么知道她名字，匆匆说了句不是就想走。

洪强却扯着不放，面前的女生皮肤很白，手腕纤细，打眼一看就知道有些不一样。

他摩挲着掌心的皮肤，细腻的触感让人心猿意马，洪强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挑唇笑，“我怎么看着像？今天晚上难得一见，有没有时间陪我喝几杯，你从哪转学的？”

“没时间，”朴芯顿时急了，“我不认识你，请你放手，我朋友都在外面。”

洪强不以为意地哦了几声，往朴芯身后看，“哪呢，叫什么名字，一起来玩好了，你不给我面子？”

厕所离刚才那家大排档还有些距离，朴芯挣手：“罗茜，我和同学来吃饭。”

“罗茜啊，我认识，”洪强要拉着她走：“更没事了，来吧你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

朴芯被他握的手腕生疼，又被拽着往他身上倒，她慌张地抬腿对着洪强的膝盖踹了一下，“我不认识你，别碰我！”

洪强疼得皱眉，立马怒了：“谁他妈给你的胆子敢动我？”

他正要给这女生一个教训，边上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滚开，挡路了。”

洪强和朴芯是同时抬头看的，洪强也是混着一片的，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酒吧，底下小弟不少，平时人非常狂，见那个不顺眼冲上去就是一顿揍。

他难得被人骂滚，再加上本来就在气头上，抬手就要一拳挥上去。

结果站在面前是林昕远，洪强的手顿时不上不下地卡在那。

林昕远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站在面前比洪强高半个头，顶着两人的目光毫无耐心地说，“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