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树巷
一、柏树巷七号
城南有条老巷,叫柏树巷。
巷口确有两棵柏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却稀稀的,漏下来的阳光碎成金箔,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巷子深处有座小院,院墙是青砖的,墙头爬满了薜荔,春夏之交开细碎的花,香得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沈念微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是一九九八年的春天。
她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到城南小学教书,租房子的时候,中介带她看了七八处,她都不满意。最后走到柏树巷,看见那两棵老柏树,忽然就站住了。
“就这儿吧。”她说。
中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闻言愣了愣:“姑娘,这儿可偏,晚上连路灯都没有。”
沈念微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棵柏树。风从巷口吹过来,柏树的叶子簌簌地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院子里住着三四户人家。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住在正屋,厢房租给了一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年轻人,剩下的那间小屋在院子东南角,窗户正对着那两棵柏树。
沈念微搬进来那天,是周六。她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箱子书,一辆自行车。骑到巷口的时候,车轮卡在石板缝里,她下来推,推了几步,袋子从后座滑下来,书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
“我来。”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她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灰色的旧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他蹲下来帮她捡书,动作很快,却不毛躁,一本一本码好,放回编织袋里。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拎起编织袋往巷子里走。她推着车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宽宽的肩,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工装后背有一块汗渍,洇成深灰色。
走到院门口,他把袋子放下,朝里面指了指:“东边那间。”
她又说了一遍谢谢。他摆摆手,进了厢房,门关上了。
房东老太太从正屋探出头来,笑眯眯的:“小李啊,就是面冷,心好。姑娘你别怕,他在这住了两年了,规矩得很。”
沈念微点点头,推开东南角那间小屋的门。屋里很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小圆镜,镜框生锈了,镜面倒还干净。她把窗户推开,那两棵柏树就在眼前,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叶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心里忽然很安静。
她不知道,隔着院子,厢房里的那个人也醒着。他靠在床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窗户开着一条缝,他能看见东南角那间小屋的灯,亮着,后来灭了。
他把烟放下,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叫李守一。在工地做泥瓦匠,干了五年了,攒了一点钱,不多,够在这巷子里租一间厢房,够吃饭,够抽烟,够偶尔喝一瓶啤酒。
他不太会说话。工友说他闷,他笑笑,不反驳。其实他不是闷,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活了二十六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少说话,多做。
那天帮她捡书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脸。白白净净的,眼睛很亮,像巷口那两棵柏树叶子上的露水。她蹲在地上捡书的样子很认真,头发垂下来一缕,她用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很轻。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
后来的日子,他开始注意到她的一些习惯。
每天早上七点,她会推着自行车出门,车筐里放着帆布包,包里装着课本和教案。她骑车的样子很稳,但遇到石板路颠的时候,会微微皱一下眉。
下午五点过后,她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早的时候,她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那两棵柏树。晚的时候,天都黑了,他听见自行车推进院门的声音,然后是小屋门开的声音,然后是灯亮起来。
周末她有时候会洗衣服,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他那时候如果在,就会走开,去巷口坐着抽烟。不是避嫌,是怕她不好意思。
他从来没跟她说超过三句话。
但有一回,他听见她在小屋门口念东西。声音很轻,他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个调子很好听,像唱,又不像唱。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在备课,念的是课文。
他坐在厢房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听她念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二、水管
夏天来的时候,巷子里热得像蒸笼。
那两棵老柏树遮不住什么太阳,叶子被晒得发白,蔫蔫地垂着。院子里的地面晒得发烫,傍晚泼了水,滋滋地响,冒起一股热汽。
沈念微的小屋朝东,下午晒不到太阳,但闷。她把窗户开到最大,还是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换了一件棉布的睡裙,短袖的,还是热。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柏树。月亮很亮,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巷子里没人,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她走得很慢,走到巷口,在那两棵柏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往回走的时候,忽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李守一。
他站在那儿,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宽宽的肩,直直的背。
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他也看见她了,把烟收起来,没动,就那么看着她走过来。
她从旁边走过去,尽量靠着另一边走。院门窄,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混着烟草的气息,不讨厌。
她正要跨进门,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响动。
是他扔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截水管,平时放在门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他已经走过来,挡在她面前。
“干什么去了?”
声音很低,沉沉的,不像平时那样闷,带着一点她从没听过的什么东西。
她没看他,眼睛看着旁边的地,月光照在地上,亮亮的。
“去转悠。”
她想从他旁边绕过去,但他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得她好像能听见他的心跳。
她抬起头,忽然发现他上身没穿衣服。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胸膛的轮廓,肩膀很宽,腰很窄,皮肤上有汗,亮晶晶的。她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起来。
“你怎么不穿衣服?”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不穿衣服?”
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让开了门。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快步进了院子,进了自己的小屋。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的响。
她不知道,他还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把那根烟点着了。坐在床头,一口一口抽,抽完又点了一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看见她深夜没回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慌了一下。那种慌,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没有过。他走到院门口,等,等了一会儿,又想去找,又怕万一她回来错过。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拿起那截水管,捏着,捏得手心出汗。
看见她从那两棵柏树下面走回来的时候,他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下来。
然后他就做了那件事——挡住她,问她去哪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没有资格问。她是他什么人?什么都不是。
可是那一刻,他忍不住。
她问他为什么不穿衣服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能说是因为热吗?能说是因为在门口等得汗流浃背干脆把上衣脱了吗?
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让开了。
可是那天晚上,他脑子里全是她的眼睛。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他把烟掐灭,躺下去,闭上眼睛。睡不着。
窗外那两棵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从那以后,她好像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在院子里碰见,她点点头就过去了。洗衣服的时候,看见他在,她就端着盆回屋,等一会儿再出来。周末有时候她在门口看书,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把书收起来,进屋去。
他都看在眼里。
他也没说什么。还是跟以前一样,早起上工,傍晚回来,有时候在巷口抽烟,有时候在院子里修理东西。只是不再在周末的时候待在院子里,而是去巷口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他知道她躲他是对的。
那天晚上,他过了。
可是他又不后悔。
工友老周看出来他不对劲,问他:“守一,你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
他摇摇头:“没事。”
老周不信:“没事?没事你往墙上抹灰抹了三遍?”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瓦刀,果然,那块墙被他抹得平平整整,一点毛刺都没有。他把瓦刀放下,点了根烟,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守一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有事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
他笑了笑,没吭声。
他能说什么?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姑娘?说他那天晚上差点没忍住?说那姑娘现在躲他躲得跟躲瘟神似的?
他说不出口。
秋天的时候,她开始很晚才回来。
有时候天都黑透了,他听见院门响,知道是她。他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从院子那边传过来,很轻,很快,然后是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
有一天,她回来得特别晚。
他等到快十二点,还没听见动静。他在床上躺不住,起来,走到院门口,站着。巷子里黑漆漆的,那两棵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站了很久,脚都站麻了,才听见巷口有动静。是自行车的响声,还有脚步声。
他赶紧退回去,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后面。
她推着车进来,没发现他。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在笑。
笑得很开心。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南角那间小屋门口,看着灯亮起来,看着灯又灭了。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厢房。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
三、八年
第二年春天,她搬走了。
走得突然。那天他下工回来,看见东南角那间小屋的门开着,房东老太太在收拾东西。他站在院子里,问:“搬走了?”
老太太点点头:“调走了,调到城西那边去了。说是那边缺老师。”
他“嗯”了一声,走进厢房,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后来起来,推开窗户,看着那两棵柏树。春天的风吹进来,柏树的叶子还是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抽根烟,摸遍口袋才发现,烟抽完了。
他没去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站在那两棵柏树下面,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比现在长一点,风吹起来,头发飘起来。他想走过去,但怎么走也走不到她跟前。她回头看他,笑了笑,然后又转过去,往巷子外面走。
他想喊她,喊不出声。
后来他醒了,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
此后的八年,他换过几个工地,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他攒了一点钱,不多,够他在城边买一间小小的房子,够他吃饭,够他抽烟,够他偶尔喝一瓶啤酒。
他没结婚。
工友给他介绍过几个,他都推了。老周问他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他笑笑,说:“不急。”
老周摇摇头:“守一,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他没说话。
他不知道那个人算不算他心里的人。他只知道,他常常做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两棵柏树下面,穿着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他走过去,走不到。她回头看他,笑,然后走开。
这个梦,做了八年。
他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结婚了没有,不知道她有没有孩子,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条巷子,那两棵柏树,那个夏天晚上,那个没穿上衣的人。
他只知道,有时候在街上走,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的,他会多看两眼。等人家走近了,发现不是,他就低下头,继续走。
有一回,他路过一所小学,正赶上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往外跑,一个女老师站在校门口,笑着跟他们说再见。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那个女老师不是她。但那个笑的样子,有点像。
他站在那里,看完了整个放学的过程。等孩子们都走光了,那个女老师转身回学校,他才离开。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四、茶烟
再见面,是二零零六年的秋天。
她调回城南了。工作关系,要去一个地方办事,路过一条街,忽然看见街角有一家茶室。门脸不大,木头的招牌,上面写着两个字:荼烟。
她站住了。
荼烟。这两个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两棵柏树,那个小院,那个夏天晚上,那个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推开了茶室的门。
里面很安静,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几张木头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什么她没细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书。
她走进去,那个人抬起头。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是他。
八年了,他变了一点,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但那个眼神没变,沉沉的,像深潭的水。
她也变了。胖了一点,脸上的稚气褪了,多了几分成熟和疲惫。但那个眼神也没变,亮亮的,像柏树叶上的露水。
他站起来,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胖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她在他对面坐下,他要给她泡茶,她说不喝,坐一会儿就走。他没勉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你开的?”她问。
他点点头:“开了两年了。”
“怎么想到开茶室?”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喜欢喝茶。”
她怔住了。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他说过喜欢喝茶。也许是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也许是在门口看书的时候,也许只是她端着茶杯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他都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木头桌面很干净,有细密的纹路。
“我去城西那边了。”她说,“在那边教书。”
“我知道。”他说。
她又愣住了。他怎么知道?
他没解释,只是说:“那边远吗?”
“还行,坐公交四十分钟。”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得走了。”
他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看着他和那扇门,还有门边的招牌。
“荼烟,”她说,“这两个字挺好。”
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她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有空来坐。”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还是那两棵柏树,还是那条巷子,还是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树下。但这一次,梦里多了一个人。他站在巷口,看着她,不说话。
她想走过去,但走不动。她想喊他,喊不出声。
后来她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她托人去打听他。打听到的不多:他这些年一直在城南这边做工,后来攒了点钱,开了那间茶室,一个人过,没结婚。还打听到一件事:他每天早上都会去一个地方跑步,跑很远,跑到山上去,跑得满身大汗,跑完才回来开店。
她问那人:“跑多远?”
那人说:“听说十几里地。也不知道跑什么,天天跑,刮风下雨都跑。”
她听了,忽然眼眶一热。
她知道他跑什么。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没有柏树,只有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又一盏一盏灭了。
她想起那天在茶室,他看着她,说“胖了”。那句话里,有八年。
她想起他问她“干什么去了”的那个晚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挡在她面前,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跑十几里地,跑得满身大汗。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五、三年
她开始躲他。
不去那条街,不经过那间茶室,不让自己想起那两棵柏树,那个夏天晚上,那个人。
可是她躲不过梦。
那个梦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候是那两棵柏树,有时候是那条巷子,有时候是他站在月光下,没穿上衣,看着她。有时候只是他的背影,宽宽的肩,直直的背,慢慢走远。
她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她躲不过去了。
二零零九年秋天,她去了那间茶室。
他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来了。”
她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他泡了茶,放在她面前。茶是热的,杯子是白瓷的,上面有细细的裂纹。
“三年了。”她说。
他点点头:“三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有点苦,又有点甜。
“我有时候会做梦。”她说,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梦见那两棵柏树,梦见那条巷子。”
他没说话,看着她。
“有时候梦见你。”她说,声音很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像深潭的水。
“梦见什么?”她问。
“梦见你站在那两棵柏树下面,穿着白裙子,”他说,“我想走过去,走不到。”
她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次见面,待了大概两个小时。话不多,大部分时候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难受,像两个人在同一片树荫下坐着,不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你在我心里,还是当初那个小女生。”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梦见自己伏在他膝上。他的手掌放在她头发上,很轻,很暖。她想抬头看他,但抬不起来。她想说话,说不出声。
后来她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慢慢亮起来。
此后,他们每隔三年见一次面。
二零一二年秋天,她在茶室坐了一个小时。他泡茶,她喝。临走的时候,他把一包茶叶塞给她,说:“你爱喝的这个。”
二零一五年秋天,她去了。他瘦了一点,鬓角的白头发多了几根。她问:“还好吗?”他点点头,说:“还好。”她坐了半个小时,走了。
二零一八年秋天,她去的时候,茶室关着门。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他来了,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今天没开店,出去走了走。”
她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茶还是那个味道。他坐在对面,不说话。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但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还好吗?”她问。
他点点头:“还好。”
她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下一次,三年后。”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那扇门前面,背后的招牌还是那两个字:荼烟。
她点点头,走了。
六、梦
她没等到三年后。
二零一九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