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回到修车铺时,刚过中午十二点。
他把面包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车厢里闷热得像蒸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了口气。
这一趟来回,加上进货、搬货,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后背的工装服湿透了,粘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缓了两分钟,他推门下车。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台老式电扇在吱呀呀地转。季辞走进去,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冰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一个哆嗦,但总算驱散了点燥热。
他看了眼楼梯。
二楼的门关着,上面那块“闲人免进”的牌子静静地挂着。
裴琛应该还在上面。
季辞没喊他,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串车钥匙,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接着他找了张纸,用笔写了几个字:
钥匙在这儿。油箱半满,开慢点。
写完,他把纸压在钥匙下面。
做完这些,他走到灶台前,从纸箱里翻出两包泡面,撕开包装,把面饼扔进锅里,加水,点火。动作机械,没什么表情。
等水开的间隙,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弯腰把脑袋凑到水柱下。冰凉的水冲在头上,冲走汗水和灰尘,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红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用手往后捋了捋,露出整张脸。眉尾那道疤在水光下格外清晰。
面煮好了。他关了火,把面倒进碗里,连汤带面,稀里呼噜地吃完了。吃完,碗也没洗,就扔在水池里。
还是好热,走进厕所洗了个澡,然后他走到墙角那张折叠床边,躺了下去。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爷爷在灶台前擀面的背影,汽配城王老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裴琛递给他合同时平静的眼神,还有那把黄铜钥匙,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最后他梦见那辆面包车。
梦见它在一条陌生的路上抛锚了,发动机舱冒着黑烟。裴琛站在车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打电话,但表情很平静,一点不着急。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梦里的季辞,说了句什么。
季辞没听清。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辆破车,和车边那个格格不入的男人。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听见了楼上的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然后是门被打开的声音——不是二楼的门,是后门。季辞躺在折叠床上没动,只是侧过头,看向后门的方向。
后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裴琛。
他已经换回了西装,深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季辞。但走到工作台前时,他停下了,视线落在钥匙和那张字条上。
季辞看见他拿起字条,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接着他拿起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季辞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他听见裴琛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然后卷帘门被轻轻推上去的声音。很轻,比平时他自己推的时候轻多了。
然后是车门打开、关上的声音。发动机启动,发出那熟悉的、巨大的轰鸣。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季辞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暗自腹诽,靠,我为什么要装睡?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半。
裴琛说他要去机场接人,来回最快也得三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大概四五点能回来。
季辞抓了抓头发,从床上爬起来。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字条。
纸还保持原样,只是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很工整的字迹,用的是他留在桌上的那支圆珠笔:
谢。四点前回。
季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完全推上去。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里飞舞。
老街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躲在家里避暑,只有几个不怕热的老头坐在树荫下下棋,蒲扇摇得哗哗响。
季辞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他突然想起梦里那辆抛锚的面包车。
应该不会。那车虽然破,但关键零件他都检查过,发动机、变速箱、底盘,都没大问题。就是声音大了点,漏风漏雨,坐着不舒服。
但万一呢?
万一真在半路趴窝了,裴琛会怎么办?打他电话?还是叫人来拖车?
季辞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啧,关我屁事。车借给他了,出什么事自己负责。
他把烟抽完,按灭,然后转身回了铺子。该干活了。
下午的活不多。老陈那辆三轮车昨天修好了,今天没来。阿飞的电驴轴承也换了,那小子欢天喜地地骑走了。只有王婶儿子的摩托车还停在角落里,刹车有异响,他得仔细听听。
季辞把摩托车推到工作台前,支起支架,然后蹲下来,用手转动前轮。
轮子转动时,刹车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嗤嗤的,像什么东西在刮。
他皱了皱眉,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开始拆刹车卡钳。
这活需要耐心。得把卡钳拆下来,检查刹车片,清理刹车盘,再装回去。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不然刹车不灵,会出大事。
季辞做得很认真。
他喜欢修车。喜欢这种具体的事,看得见摸得着。哪里坏了,拆开,找出问题,修好,装回去。简单,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
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多了。
拆下卡钳,他发现刹车片磨损得差不多了,该换了。还好今天进了新货。他从下午刚搬进来的货箱里翻出一对新的刹车片,拆开包装,开始安装。
安装的过程很顺利。新的刹车片装上去,卡钳复位,螺丝拧紧。他转了下轮子,摩擦声消失了。
搞定。
季辞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裴琛还没回来。
他走到门口,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路面。
应该快了。
他回到工作台前,把工具收拾好,然后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
三点半。
还是没回来。
季辞坐在工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四点。
太阳开始西斜,阳光的角度变得更低,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季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
街口空荡荡的。
他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
四点十分。
季辞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解锁,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昨天裴琛打来的那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是一串数字。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不打?
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万一车抛锚了,人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烦,为什么昨晚会做那个梦……
但万一没事呢?万一只是堵车,或者接人耽误了时间?他打过去,显得多管闲事。
季辞皱起眉,把手机扔回工作台上。
关他屁事。
他转身,走到摩托车旁,跨坐上去,拧动钥匙。仪表盘亮起,他踩下启动杆,发动机轰然响起。
出去转转。
他骑上摩托车,驶出修车铺。下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热气,但比闷在铺子里舒服。
他没往街口去,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他放慢速度,慢慢地骑。
脑子里却还是那辆破面包车。
开那么破的车去机场接人,裴琛那个朋友,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皱眉头,会嫌弃,会问“你怎么开这种车”。
想着想着,自己乐了好一阵。
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需要这么小心翼翼?
季辞拐出巷子,骑上一条稍宽点的路。这条路通往老街后面的一个小公园,平时没什么人去,荒得很。
他骑到公园门口,停下,单脚撑地。
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棵老树,树荫浓密。长椅上落满了灰尘和落叶。
季辞坐在摩托车上,没熄火,就这么看着。
看了几分钟,他忽然调转车头,往回骑。
这次他加快了速度。摩托车在狭窄的街道里穿行,引擎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回到修车铺时,刚好四点四十。
他把摩托车停好,走进铺子。
卷帘门还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金黄。工作台上,他的手机还躺在那里,屏幕是暗的。
没有未接来电。
季辞站在原地,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裴琛的号码。
拨号。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裴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风声,还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是我。”季辞说,声音有点干,“车抛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开。”裴琛说,“快到了,还有十分钟。”
“哦。”季辞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事?”裴琛问。
“没事。”季辞说,“就是看你这么久还没回来,问一声。”
说完他就想挂电话。但裴琛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很平静:
“路上有点堵。人接到了,正在回去的路上。”
“嗯。”季辞说,“那你开吧,挂了。”
“等等。”
季辞要按在挂断键上的手指顿了顿。
“你吃晚饭了吗?”裴琛问。
季辞愣了一下:“没。”
“我带点回来。”裴琛说,“有什么忌口?”
“不用。”季辞说,“我自己解决。”
“已经买了。”裴琛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十分钟后到。”
然后电话就挂了。
季辞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人什么毛病?
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扔回工作台上。
十分钟。
他走到门口,往街口的方向看。
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橙红色。老街的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远处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很熟悉的声音,是他的那辆破面包车。
季辞靠在门框上,看着街口。
几秒钟后,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出现在视野里,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车身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随着车的颠簸一晃一晃。
车在修车铺门口停下。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裴琛从里面下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西装,但领带松了些,袖口也挽到了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亮。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
大概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个程序员或者工程师。
那人下车后,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目光扫过破旧的修车铺,又扫过站在门口的季辞,最后落在裴琛身上。
“就这儿?”他问,声音不高。
“嗯。”裴琛点头,关上车门,“上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修车铺。裴琛很自然地走到工作台前,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上面。
“晚饭。”他说,然后看向季辞,“这位是周延,我朋友。”
周延朝季辞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季辞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裴琛看向周延:“你先上去。右手边第一个房间,密码你知道。”
周延没多问,背着包就往楼梯走。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二楼门后。
铺子里又只剩下季辞和裴琛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灰尘在光里飞舞,慢悠悠的。
裴琛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两个餐盒,放在工作台上。
“烧鹅饭。”他说,“还有一份叉烧。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都买了。”
季辞看着那两个餐盒,没动。
“第一次开小破车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裴琛说,“挺稳。”
“你朋友,”季辞朝楼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没嫌弃?”
裴琛推了推眼镜,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
“他说挺有意思的。”他说,“从来没坐过这种车。”
季辞乐了一阵,又喝了几口冰水。
裴琛把餐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吃。”
季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餐盒,最后还是坐了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烧鹅的香气扑鼻而来,还冒着热气。
“谢谢裴总~~~”,依旧吊儿郎当。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确实好吃。皮脆肉嫩,汁水很足。
裴琛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另一盒,也开始吃。他吃得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
季辞太久没跟别人一起吃饭,有些别扭。裴琛也不说话,只好干巴巴的问一句“你朋友不吃吗?”
裴琛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抬眸看季辞“没关系,他在飞机上吃过了。”
季辞“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色暗了下来。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在青石板路上。
季辞吃完了,放下筷子。裴琛也差不多吃完了,他把餐盒收拾好,装回纸袋里。
“明天我还要用车。”裴琛说,语气很自然,“上午,大概两个小时。”
季辞看了他一眼:“还是接人?”
“不。”裴琛说,“送人。周延明天上午的飞机。”
“行。”季辞应了一声,没多问。
裴琛站起来,提起纸袋,走到垃圾桶边扔掉,然后转身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钥匙我放桌子上了,谢了。”
季辞摆摆手:“小事。”起身走到门口,拉下卷帘门。
哗啦一声。
铺子里彻底暗下来。
裴:来吧,管饭。
季:我自己会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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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