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流 第5章 汽配城

城南汽配城离老街二十公里，季辞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见缝插针地往前蹭。

车窗摇下一半，带着尾气味的燥热空气灌进来，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和车厢里若有若无的机油味。车载收音机早就坏了，他也没修，就任由它沉默着。只有偶尔经过减速带时，车厢里那些没固定好的零件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季辞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门。

他在想今天进的这批货。

轴承两块七一个，贵了两毛，但质量确实好。刹车片得盯着王老板拿正品，那家伙上次就想拿副厂的糊弄他，被他当场拆穿了。还有机油，老牌子用惯了，老街那些老车就认这个。

最头疼的是阿飞那电动车轴承。那小子骑车太野，轴承总坏，说了多少次也不听。这次给他换个质量好点的，能多撑几个月。

车拐进岔路，路边的景象开始变得杂乱。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各种轮胎、机油的logo，颜色鲜艳得刺眼。路两边停满了各种车辆——货车、面包车、轿车，还有不少三轮车，都灰扑扑的，沾满了尘土。

汽配城到了。

季辞把车开进一个露天停车场，找了个角落停下。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声停了，但耳朵里还嗡嗡响。他坐在车里缓了两秒，才推门下车。

热浪扑面而来。

六月的上午，太阳已经开始发威。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空气里混杂着橡胶、机油、金属和汗水的味道，浓郁得化不开。

季辞从车厢里拖出两个折叠拖车，展开，锁好轮子。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了眼今天要买的货单。

轴承、刹车片、滤清器、几卷不同规格的密封胶条，还有一箱通用机油。阿飞要的电动车轴承也得带一个。

他收起手机，拖着两个空拖车，走进了汽配城的主街。

街道两边全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脸都不大，但里面堆得满满当当。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汽车零件。有些店门口还支着遮阳棚，底下摆着二手轮胎或者拆车件，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坐在小板凳上抽烟，聊天，眼睛却时刻扫视着过往的人。

“季老板！又来进货啊！”

一个粗犷有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季辞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从店里走出来，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在阳光下晃眼。

“王老板。”季辞冲他点点头。

“今天要啥？”王老板走到门口，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把汗，“我这刚到了一批新轴承，德国货，质量杠杠的。”

“先看看。”季辞说着，走进店里。

店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货架之间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地上也堆满了纸箱，走路得小心。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橡胶和金属味。

王老板跟进来，从货架上拿下一个纸盒，打开，里面是排得整整齐齐的轴承。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这批货好。”王老板压低声音，“比上次那批强。我自己车上都用这个。”

季辞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滚珠。确实不错。

“多少钱？”

“老顾客了，给你这个数。”王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贵了。”季辞把轴承放回去，“上次那批才两块五。”

“上次那是国产的，这是德国货，能一样吗？”王老板叫起来，“季老板，你是懂行的，这质量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季辞说，语气平淡，“但用不着这么好的。老街那些车，最年轻的都跑十年了，用这么好的轴承，糟蹋东西。”

王老板噎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行，你狠。”他说，“两块八，不能再低了。我进货都两块六。”

“两块七。”季辞说，“我要二十个。”

“成交！”王老板一拍大腿，“还要啥？”

季辞把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报出来。王老板一边听一边从货架上取货，动作麻利得像在变魔术。轴承、刹车片、滤清器……一件件放进季辞的拖车里。

“密封胶条要哪种？”王老板问，“有普通的有耐高温的，差五毛。”

“耐高温的。”季辞说，“来三卷。”

“机油呢？还是老牌子？”

“嗯，一箱。”

货越堆越多，两个拖车很快就满了。季辞又让王老板把阿飞要的电动车轴承单独包好，塞进自己背着的帆布包里。

“齐了。”王老板拍了拍手，“给你算个总账。”

他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报出一个数字。

季辞没说话，从裤兜里摸出钱包。里面塞着一叠皱巴巴的现金，他数出相应的数额，递给王老板。

“点点。”

王老板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一遍，点点头：“没错。要不要开发票？”

“不用。”季辞说，“给我个收据就行。”

王老板从柜台下扯了张纸，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个总数，签上名，递给季辞。季辞接过，对折，塞进钱包。

“走了。”他拖着两个装满货的拖车，转身往外走。

“慢走啊季老板！”王老板在身后喊，“下次再来！”

季辞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拖着货走出店门，热浪重新包围了他。他走到面包车旁，打开后车厢门，开始一件一件把货搬上去。动作很稳，但额头很快就冒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搬完货，他关上车门，用袖子擦了把汗。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还早。

他想了想，拖着空拖车，又走进了汽配城。这次他没去王老板那儿，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更小的店铺，有些甚至只是个门脸，里面黑黢黢的。这里卖的大多是二手件或者拆车件，价格便宜，但质量参差不齐，得靠眼力挑。

季辞在一家店门口停下。

这家店门口堆满了各种旧轮胎，门脸很小，只够一个人进出。门框上挂着一块木板，用红漆写着“老刘拆车”。

“刘叔。”季辞朝里面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小，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阿辞啊。”老头看见他，笑了，露出缺了好几颗的牙，“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季辞说，“最近有什么好东西？”

“有有有。”刘叔转身往里走，“昨天刚收了一辆事故车，日本车，年头不长，零件都还新。你进来看看。”

季辞跟着他走进去。

店里更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地上堆满了各种拆下来的零件——保险杠、车门、座椅、发动机盖，还有些认不出是什么的金属块。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和尘土味。

刘叔走到角落，掀开一块防雨布，底下露出一个发动机。

“看这个。”他说，语气有点得意，“跑了不到五万公里，保养得也好。你要是想要，便宜给你。”

季辞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实，发动机表面很干净，没什么油污，螺丝也没动过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缸体，又看了看皮带。

“多少钱？”

“这个数。”刘叔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确实不贵。这种成色的二手发动机，放外面卖至少三千。

“我要了。”季辞说。

刘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知道你小子识货。还要啥不？那车四个轮毂也不错，原厂的，你要的话一起拿走，给你算便宜点。”

季辞想了想，点点头。

最后他又挑了几个小零件——一个成色不错的发电机，一套刹车卡钳，还有几个传感器。都是用得着的东西，而且价格确实划算。

刘叔帮他把东西搬到拖车上，季辞又付了钱。这次他没要收据，现金直接塞进刘叔手里。

“谢了刘叔。”

“客气啥。”刘叔拍拍他肩膀，“下次有好货我给你留着。”

拖着这车二手件走出巷子，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都在扭曲。季辞的后背全湿了，工装裤粘在腿上，很不舒服。

他把货搬上车，关上门，靠在车厢上喘了口气。

该回去了。

下午还得把车借给楼上那位。季辞想起裴琛说要“去机场接个朋友”，用他那辆破面包车。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过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重新响起，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面包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后视镜里，汽配城越来越远，那些巨大的广告牌、杂乱的店铺、光着膀子讨价还价的人们，都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季辞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这条路他开过无数次。从老街到汽配城，再从汽配城回老街。二十公里，四十分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爷爷还在，会说什么。

老爷子大概会叼着烟，眯着眼，说：“阿辞，守好铺子。有手艺，饿不死。”

是啊。有手艺，饿不死。

但也就只是饿不死。

季辞踩下油门，面包车发出更大的轰鸣，在空旷的高架上加速前进。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一头红发。

在想，会有人有看到吗。

裴（等车ing）

季辞：毛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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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汽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