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东老街像一头睡沉的兽。
只有季辞的修车铺还亮着灯。
一盏老式白炽灯悬在卷帘门下,光线昏黄,照得满地油污泛起暗沉沉的光。空气里飘着机油、铁锈和潮湿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浸了他二十多年,早就成了他骨头缝里的一部分。
季辞叼着半截没点的烟,整个人陷在一辆破面包车的底盘下面。
扳手敲打金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带着点不耐烦的狠劲儿。他手背的指关节上有几处结痂的伤口,新旧叠着,混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
“操。”
底盘下传来闷闷的一声骂。
一颗锈死的螺丝卡死了,怎么拧都不动。季辞从车底滑出来,坐在地上喘了口气。红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发根处新长出的黑色已经冒出一小截,衬得他那张脸在昏黄光下有种颓唐的锋利。
眉尾那道旧疤跟着皱了一下。
他摸出打火机,把嘴上那截烟点了。火光“嚓”地亮起一秒,映亮他半边脸——眼尾天生上挑,不瞪人也像在挑衅。三颗银耳钉在耳骨上泛着冷光。
烟抽到一半,卷帘门被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带着股理直气壮的莽撞。
季辞没动,眯着眼吐出口烟圈。门外那人又拍了两下,然后一个粗嘎的嗓子喊:“辞哥!睡死了是吧?开门!急活儿!”
是阿飞。
季辞把烟掐灭在旁边的铁皮桶盖上,慢吞吞爬起来,走到门边。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上去半人高,外头站着的瘦高个立刻猫腰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子深夜的凉气。
“辞哥,救命。”阿飞搓着手,冻得直哆嗦,“我那小电驴,后轮不转了,推了一路来的。明儿一早还得送外卖呢。”
季辞扫他一眼,没说话,弯腰从工具箱里拎出个手电,朝门外那辆歪在墙角的粉色电动车扬了扬下巴:“推过来。”
阿飞赶紧去推车。季辞回身,从架子上取下扳手和螺丝刀,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他蹲在电动车旁,手电咬在嘴里,光照着后轮轴。
“轴承碎了。”他声音含糊,但很确定。
“能修不?”
“能。”季辞把手电拿下来,“得换。现在没件儿。”
阿飞脸垮了:“那……”
“搁这儿,明儿我进货给你带上。”季辞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老价钱。”
“谢了辞哥!”阿飞松了口气,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过去,“先押着。”
季辞接了,随手塞进油腻的工作台抽屉里,没数。抽屉里乱七八糟堆着零钱、旧螺丝、几包没开封的廉价烟。
阿飞没走,蹭到工作台边,拿起季辞的打火机把玩:“辞哥,听说没?老街东头那几家,签字了。”
季辞点烟的动作顿了顿。
“拆迁。”阿飞压低声音,“开发商给的数……挺唬人的。我家隔壁老陈,签完字当晚就搬了,说去儿子那儿住新房。”
烟雾从季辞鼻腔里缓缓呼出,模糊了他半张脸。他没接话。
“要我说,趁早签了得了。”阿飞继续说,“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你瞅瞅你这铺子,下雨漏雨,刮风漏风。拿了钱,去新区盘个正经门面,多好。”
“爷爷的铺子。”季辞开口,声音很淡。
就四个字。
阿飞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老街谁不知道,季老头走后,这修车铺就是季辞的命根子。
“我就……随口一说。”阿飞干笑两声,转了话题,“对了,你猜我昨儿晚上瞧见谁了?”
季辞没搭腔,蹲回那辆破面包车旁,继续跟那颗锈死的螺丝较劲。扳手敲打的声音又响起来,在空旷的夜里回荡。
阿飞自顾自说下去:“就开迈巴赫那男的。又来了,停街对面写字楼底下,车里坐着,也不下来,就干坐着。我送完最后一单回来,快两点了,他车还停那儿。”
敲打声停了。
季辞从车底转过头,昏黄的光线里,他眼睛亮得有点瘆人:“你看清了?”
“那还能看不清?车牌子五个八,全城有第二辆?”阿飞来了劲,“辞哥,你实话跟我说,那男的到底找你干嘛的?总不会是来修车的吧?他那车,得去专门的4S店,咱这儿哪伺候得起。”
季辞没回答。
他重新躺回车底,扳手敲下去,这次用了狠劲。“哐”一声闷响,那颗锈死的螺丝终于松动了。
“修你的电驴去。”车底下传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再多嘴,零件钱加倍。”
阿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他知道季辞的脾气,看你不顺眼真敢动手。以前不是没挨过揍,那拳头砸在身上,实打实的疼。
又磨蹭了几分钟,阿飞走了。卷帘门重新拉下,修车铺里又只剩下季辞一个人,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
他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立刻起来。眼睛盯着面包车底盘上斑驳的锈迹,脑子里却全是阿飞那句话。
“车里坐着,也不下来,就干坐着。”
有病。
季辞闭上眼,喉结滚了滚。嘴里那截烟早就熄了,只剩下苦涩的烟丝味。他想起第一次见那个男人的情形。
也是这样一个凌晨。他那辆破面包车坏在半路,他掀开机盖捣鼓,一抬头,就看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脸。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白。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没什么情绪,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然后那人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凌晨三点该有的困倦。
“需要帮忙吗?”
季辞当时满手油污,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帮个屁,你懂修车?”
这话其实过了。正常人都得皱个眉。可那男人没有。他甚至很浅地笑了一下,推门下车,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眼发动机舱。
“不懂。”他说,语气坦然,“但我的司机懂。需要叫他过来吗?”
后来季辞才知道,那天男人是去写字楼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司机把车停在楼下等他。会议结束,司机去取车,男人自己下楼,就撞见了在路边捣鼓的他。
莫名其妙。
季辞从车底爬出来,走到工作台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背上,冲淡了油污,冲不淡心里那股子莫名的烦躁。
他甩了甩手,水花四溅。抬头时,视线落在后视镜上。
镜子里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红绳都泛白了。那是爷爷留下的。老爷子走之前,亲手挂上去的,说开车的人,平安最大。
季辞盯着那平安符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它扯了下来。
红绳断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个破旧的小布袋。布料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上面绣的“平安”两个字,金线都掉了。
就这一瞬间,卷帘门又被敲响了。
不是阿飞那种莽撞的拍打,是两下,不轻不重,带着种刻意的节奏。
季辞攥紧了手里的平安符,慢慢转过身。
门外没有声音。但路灯的光线,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漏进来,被什么挡住了——是一道影子,人的影子。
季辞没动。
过了大概五六秒,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两下,和刚才一样的节奏。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卷帘门的拉环上。冰凉的铁环硌着掌心,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推——
哗啦。
卷帘门卷上去一半。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街对面,那栋写字楼的霓虹招牌还亮着,在夜色里泛着冷调的蓝光。而就在修车铺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不是迈巴赫。
是另一辆,季辞不认识牌子,但看那流畅的线条和哑光的漆面,就知道不便宜。
车门开了。
一只皮鞋踏出来,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鞋面锃亮,一尘不染。然后是一条笔挺的西裤裤腿,再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
裴琛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还是穿着西装,深灰色的,衬得皮肤更白。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很薄。
“季先生。”他开口,声音和那天凌晨一样平稳,“抱歉这么晚打扰。”
季辞靠在门框上,没让开。他一只手还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夹着那个断了的平安符。
“修车?”他挑眉,语气里的挑衅毫不掩饰,“这辆我可不会。您找错地儿了。”
裴琛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他上前两步,走到光线更亮的地方。这下季辞看清了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是熬夜的痕迹。
“不是修车。”裴琛说。他递出手里的文件夹,“我想和你谈笔交易。”
季辞没接。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又抬头盯着裴琛,忽然笑了。笑得吊儿郎当,耳骨上的银钉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跟我谈交易?”他舌尖顶了顶腮帮,“裴先生,您看看我这儿。我这儿只有扳手、螺丝,和满地的油。您说的交易,我听不懂。”
“你看得懂。”裴琛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很确定。他保持着递出文件夹的姿势,手臂很稳,“是关于这片老街的拆迁。”
季辞脸上的笑淡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一点碎纸屑。街对面的霓虹灯,蓝光一闪,一闪。
“季辞。”裴琛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压在夜风里,清晰得像颗钉子,“你爷爷的铺子,你想保。我可以帮你保。”
季辞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攥紧了。
“条件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裴琛上前一步,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旁边沾满油污的工作台上。然后他抬眼,看向季辞。镜片后的目光,这次没有反光,季辞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
很黑,很深,像夜里结冰的湖。
“这是一份初步的评估文件,以及一份优先合作意向书。”裴琛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开发这片区域的‘东岸置地’,是裴氏控股的子公司之一,但我个人并不直接负责这个项目。目前,项目组提交的规划方案里,你的铺子所在位置,被划定为公共绿化带。”
季辞的眼神骤然变冷。
裴琛仿佛没看见,继续用他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规划方案还在内部调整阶段,最终版下个月会提交市里审批。在这之前,任何一个关键节点的意见——比如,来自未来‘合作方’的合理诉求——都有可能改变图纸上的一条线。”
他顿了顿,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的条件是:未来三个月,我需要一个在城东的、不引人注目的固定联络点,处理一些私人事务。你的铺子,位置和……氛围,很合适。作为交换,我会把‘保留这间修车铺’作为正式条款,写进项目的补充协议里。”
他看向季辞,目光扫过他沾着油污的手指、张扬的红发,最后落回他脸上。
“你可以把这看作一份临时租赁合同,季先生。我租用你铺子二楼的空间,以及你的……”他微妙地停顿了半秒,似乎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词,“对外身份。你需要做的,只是在某些时候,为我提供一个合理的在场证明。当然,所有费用和可能涉及的‘麻烦’,由我处理。”
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意,从敞开的卷帘门灌进来。
季辞盯着工作台上那个纤尘不染的文件夹,又看向眼前这个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男人。对方开出的条件听起来清晰、具体,甚至“合理”,包裹在商业合作的外衣下。
但他骨子里那股混迹街头的直觉在尖锐地鸣响。
这绝不仅仅是一份“租赁合同”。
“只是……在场证明?”季辞慢吞吞地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裴先生,你们有钱人做事,都这么拐弯抹角?”
裴琛脸上那层完美的平静,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门外沉寂的老街,和远处写字楼冰冷的轮廓。
“有些事,在‘合适’的地方,由‘合适’的人见证,会少很多不必要的关注。”他收回视线,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的疲惫,“你的铺子,和你的……名声,恰好能构成这种‘合适’。”
他重新看向季辞,目光变得专注而极具分量。
“所以,你的答案?”
第一天,很高兴跟大家相遇。
裴(笑眯眯):“所以,你的答案呢?”
季(皮笑肉不笑,一拳直击面门)
裴: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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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