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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色 第7章 父亲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8 18:10:24 来源:文学城

贺宁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父亲单独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一个月前,可能是两个月前。也可能更久。父亲总是很忙,早出晚归,偶尔在家吃一顿饭,也是匆匆忙忙的,筷子动几下就说“我先走了”。贺宁坐在桌子的这一头,他坐在那一头,中间隔着继母和两个弟弟,像隔了一条河。

她不叫他“爸爸”已经很久了。不是故意的,是找不到开口的时机。等她想说的时候,“爸爸”两个字已经变得太陌生了,陌生到像在叫一个不是自己父亲的人。

所以她不叫。她只是偶尔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点一下头。

父亲也点头。

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

那天是周六。

贺宁在房间里画画。江悠走了之后,她画画的时间变长了。不是因为她想画,是因为她不画的时候会想江悠。想江悠的时候会想她什么时候再来,想她什么时候再来的时候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画画可以让时间变得快一点——至少颜料干透的那段时间,她不用想任何事。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江悠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干嘛了?”她还没回。她想等画完再回。

门被敲响了。

叩叩叩。三下,不急不慢的。

不是继母。继母不敲门。她只会站在走廊上喊一声“吃饭了”,喊完就走了,不管你有没有听到。也不是弟弟们。他们从来不来她的房间。

“进来。”贺宁说。

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睡完午觉。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泡着茶叶,水是淡褐色的。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也在犹豫——这个房间他多久没进过了?一年?两年?

“画画呢?”他说。

“嗯。”

父亲走进来,站在画板旁边,低头看那张还没干透的水彩。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有一小片亮光。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像在欣赏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才点头。

“画得不错。”他说。

贺宁没有说话。

父亲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墙上的画,角落里的纸堆,窗台上晾着的笔,桌上的调色盘。他不知道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目光游移了一会儿,最后落在贺宁身上。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

“学习呢?”

“还行。”

“考试了没有?”

“考了。”

“多少分?”

贺宁告诉他一个数字。不算太差,也不算好。父亲“嗯”了一声,没有说“努力一点”,也没有说“下次加油”。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喝了一口茶。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

贺宁等着他说下一句话,或者转身离开。她不知道哪种会让她更好受一点。

父亲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像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他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最近,”他顿了一下,“是不是瘦了?”

贺宁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灰蓝色的颜料滴下来,在还没干的画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她没有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三年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是不是瘦了”。继母不会问,弟弟们不会问,学校的老师同学不会问。连她自己也不问自己——她只是每天站上体重秤,看那个数字,记下来,然后继续。瘦了是应该的。瘦了是好的。瘦了是她在做的唯一一件对的事。

但父亲问了。

贺宁没有回头。她看着画面上那个滴落的深色圆点,嘴巴张了张,说了一个字。

“嗯。”

父亲又沉默了。

贺宁等他说下一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一句“怎么瘦了”,可能是一句“要多吃点”,可能是一句“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任何一句话,任何一句看起来像是关心的话。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也不代表什么。她知道父亲可能只是随口一问。但她还是在等。

父亲说的下一句话是:“注意身体。”

四个字。贺宁点了点头。

父亲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上的脚步声往楼梯的方向去了。然后他下楼了。

贺宁低着头,看着画面上那个滴落的圆点。颜料已经半干了,边缘开始变深,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伤口。

她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

她把画笔放下,拿起手机,看到江悠那条“今天干嘛了”的消息。她打了几个字:“我爸刚才来了。”然后删了。又打:“我爸问我是不是瘦了。”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两个字:“悠悠。”

江悠很快回了。“在呢。”

贺宁看着那两个字。“在呢。”不是“怎么了”,不是“出什么事了”,是“在呢”。我在。你随时可以说。

贺宁打了一行字,打得很慢。“我爸刚才来我房间,问我是不是瘦了。”

江悠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

“然后呢。”

“他说注意身体。然后走了。”

这次江悠停得更久。久到贺宁以为她不想回了。然后江悠发了一条语音,很短。贺宁点开,江悠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说错什么。

“贺宁。你还好吗?”

贺宁想了想这个问题。她好吗?她不知道。她的胃没有很疼,她的手没有在抖,她没有哭。但她不好。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就是不好。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拔不出来。

“不知道。”她说。

江悠说:“如果你想说,我听着。如果你不想说,我陪你待着。”

贺宁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画面上那个滴落的圆点。灰蓝色的颜料已经干了,颜色比刚滴下去的时候淡了很多,像一个褪色的疤痕。她拿起笔,蘸了一点白色的颜料,点在圆点的正中央。白色渗进灰蓝色里,边缘模糊了,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光。

她画完了。

把画拍给江悠,配了一行字:“今天的。最后加了一点白的。”

江悠看了一会儿。“因为难过?”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但他看到了也没用。”

“他看到了,但他不会做什么。”江悠替她说完了。

“嗯。”

“贺宁。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病了,他就会来看你?”

贺宁顿住了。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她甚至没有跟自己说过这个。但江悠说出来了。不是猜测,是知道。像她一直在画的那道裂痕,江悠第一次就看出来了——那是胃。那是空。那是她在被自己消化。

贺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

“想过。”

江悠说:“你现在还想吗?”

贺宁想了想。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去医院的那天。挂号,排队,医生问了几句,开了药。她拿着药方去药房取药,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白色药盒。她把药装进书包里,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陪她来。没有人知道她来过。没有人问她检查结果怎么样。

她那时候想的是:如果我现在倒在医院门口,会有人打电话给我爸吗?他会来吗?他来了之后,会说什么?会像刚才那样,站在门口,说一句“注意身体”,然后走掉吗?

贺宁没有倒下。她站了一会儿,阳光太刺眼了,她转身回了医院大厅,坐在椅子上等了半个小时,直到眼睛不酸了才走。

“不想了。”她告诉江悠。

“真的?”

“嗯。因为没用。他不会变成我想要的那种爸爸。”

江悠沉默了很久。

“贺宁,你可以难过。”

“我知道。”

“你没有你看起来那么无所谓。”

贺宁看着这行字,眼眶终于红了。她忍了一整个下午,从父亲敲门的那一刻就在忍。忍到父亲走,忍到她说“嗯”,忍到她把那个白色的圆点点在画上。她忍住了。但江悠说“你可以难过”的时候,她没忍住。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哭了一会儿。

不吵。安静地、习惯性地哭。像做一件自己做了很多次的事情。

哭完之后她去洗了脸,回来看到江悠发了四条消息。

“你哭了吗。”

“哭就哭了,没事。”

“我在这呢。”

“贺宁。”

最后一条是一条语音。贺宁点开。江悠在唱歌,唱得很轻,没有伴奏,只有呼吸声。贺宁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可能不是歌,就是随便哼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一阵一阵的声响。不好听。但贺宁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她回了三个字。

“悠悠。”

“嗯。”

“你唱歌好难听。”

江悠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那你别听。”

贺宁又听了一遍。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到墙角。她看了那么久,它从来没有变过。但它今天看起来没有那么讨厌了。可能因为刚才有人对它唱了一首歌。很难听的歌。

那天晚上,贺宁没有画画。

她躺在床上,开着那盏暖黄色的床头灯。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江悠在跟她说话。说她今天吃了一碗特别难吃的面,说她妈妈又买了一盆新的薄荷,说她在网上看到一个画水彩的视频,发链接给贺宁,“你看看这个,他的蓝色调得好好看”。

贺宁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回得很慢,有时候就一个字,“嗯”“好”“看了”。但她在回。

这是她跟江悠之间最平常的夜晚。隔着屏幕,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说着最无聊的话。但贺宁觉得,这个夜晚和以前的夜晚不一样了。因为父亲来过。因为父亲问了那句话,然后走了。因为她哭过了。因为江悠唱了一首很难听的歌。

有些事情变了。不是父亲变了,是他来过这件事本身,让贺宁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不会变的。他不会变成她想要的那种爸爸。他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推开门,走到她面前,说“我来了”“我陪你去医院”“你不用再瘦了”。

他不会。

贺宁知道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了。比今天更早。比一个人去医院的那天更早。比开始不吃东西的那天更早。可能一直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假装如果自己再瘦一点,再病一点,再疼一点,他就看得到了。

但他看不到。

或者说,他看到了,但他不会来。

贺宁把手机拿起来,在黑暗里打了一行字。

“悠悠。”

“嗯?”

“我今天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好了。至少不会因为他好了。”

江悠没有说“你会好的”。没有说“你不要这么说”。她只说了一句。

“那就不为他。为我。”

贺宁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好。”她说。

“好什么?”

“为你好。”

江悠发了一个星星。贺宁把那个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了。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是江悠的脸。棕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黄色的星星发卡。在路灯下看着她笑。说“你比我想的还要好看”。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说“那就不为他,为我”。

她把手按在胃上。那里还在疼。闷闷的、持续的、像老朋友一样的疼。它不会因为贺宁想通了什么事情就消失。身体有身体的记忆,胃记得每一个没吃东西的清晨和深夜,记得每一次被塞满又被清空的反复。

但它今天好像没有那么难忍了。

贺宁把手从胃上拿开,放在枕头上,手心朝上。

像江悠做过的那个动作。

她对自己说:“你可以难过。”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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