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被严朔“请”出房门,方蕙兰非但没觉得挫败,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大陆。
接下来的几天,严朔果然践行了早出晚归,甚至变本加厉。
天不亮,方蕙兰还在睡梦中,便能隐约听到隔壁房门极轻的开关声,以及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远去。
而等到夜深人静,她撑不住睡意朦胧时,才会听到那刻意放轻,依旧沉稳的脚步声归来,接着是隔壁房门落闩的轻微咔哒声。
他简直是把县衙当成了家,而把这个有她的宅院,当成了需要严格准点打卡,不愿多待一刻的临时驿站。
方蕙兰岂是轻易放弃的人。既然夫君公务繁忙,那做妻子的自然要体贴入微。
这日,她算准了严朔下值的时辰,特意守在院门口。
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拐进巷口,她立刻端起手边温着的冰糖雪梨羹,脸上堆起自认为最温柔贤淑的笑容,迎了上去。
“夫君,你回来了?公务辛劳,我亲手炖了盏雪梨羹,润润肺……”
严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她是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径直从她身边掠过,连衣角都没让她碰到。
只留下一阵微凉的风,和方蕙兰端着的瓷碗里微微晃动的羹汤。
方蕙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开,转身跟上他的脚步,兀自说着:“今日衙门里可还顺心?我瞧着天色不好,怕是晚间要下雨,夫君明日出门记得添件衣裳……”
严朔依旧充耳不闻,快步走进院子,目标明确地走向自己的房门。
方蕙兰眼疾脚快,在他关门之前,用脚尖轻轻抵住了门框。
“夫君,你我夫妻,何必如此生分。那日是我言语无状,我向你赔不是还不行吗?”她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严朔关门的动作顿住,终于垂眸,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冷的淡漠,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聒噪的物件。
“让开。”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方蕙兰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微微一刺,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
她非但没让开,反而仰起脸,笑盈盈地迎上他的目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夫君这般避我,难不成……真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严朔的下颌线骤然绷紧,眸色一沉,不再与她废话,手上用力,毫不留情地将门合上。方蕙兰及时缩回脚,才避免了被夹到的风险。
看着眼前再次紧闭的房门,方蕙兰摸了摸鼻子,没有气馁,嘴角反而抑制不住地向上翘。
她端着那碗已经微凉的雪梨羹,慢悠悠地踱回自己房间,心里盘算着:躲是吧?无视我是吧?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说来也怪,若是上辈子三十岁的她,遇到如此冷遇,只怕早就心灰意冷或者权衡利弊了。
或许是与这具年轻身体融合的缘故,也或许是原主那份执念多少影响了她的心性,更重要的,是她看严朔的角度完全不同了。
严朔才二十岁。在她来的那个世界,这个年纪的男孩,大多还是大学校园里意气风发,或许还会因为女孩子一个眼神而脸红心跳的大学生。
可严朔呢?已经是县衙里独当一面的副捕头,沉稳冷峻,手段果决,背负着不知多少责任。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她几句“不行”、“隐疾”逗得耳根通红,气急败坏却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摔门躲避来应对。
这强烈的反差,落在方蕙兰眼里,非但不觉得他可恶,反而品出了几分难得的纯情与可爱。
原主记忆里的严朔,是救她于水火的英雄,是让她痴迷的夫君,带着厚厚的滤镜。
而方蕙兰自己看来,严朔更像是个披着冷硬外壳,内里却可能还是个情感生涩的弟弟。
她一个灵魂三十岁的姐姐,看着这个明明青涩偏要装成熟的小哥,那种想逗弄他,看他破功的恶趣味,简直压都压不住。
至于他的冷漠,方蕙兰并不十分在意。
她现在顶着原主的身份,在这陌生的时代,严朔是她名义上最亲近的人,也是她目前唯一的靠山。
于公于私,她都不能真和他形同陌路。更何况,打通这个冷面纯情小哥的关卡,看起来就很有趣,很有挑战性,不是么?
接下来的几天,方蕙兰改变了策略。她不再刻意堵门献殷勤,而是开始润物细无声。
严朔清晨离开时,会发现院门廊下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个驱蚊的香囊,针脚细密,散发着清雅的药草香。
他晚归时,房间的桌上总会多一碟精致的点心,或是一壶温度恰好的热茶,旁边绝不会有只字片语。
她甚至“不小心”将他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浆洗的衣服“顺手”给洗了,晾在院里,迎风招展。
严朔想努力的无视她,可方蕙兰这个女人脸皮太厚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无法驱赶的入侵。
起初,他对廊下的香囊视而不见,对桌上的点心置之不理,任由它们原封不动地放到隔夜。
对于那件被顺手洗净的衣衫,他更是眉头紧锁,次日便特意早起,将换下的衣物牢牢锁在自己房内的箱笼里,杜绝了方蕙兰任何故技重施的可能。
然而,方蕙兰的体贴如同春雨,无孔不入,且变幻莫测。
香囊的气味会变,今日是艾草,明日或许是栀子。点心的花样也会换,从酥脆的核桃酥到软糯的桂花糕。她似乎有无穷的耐心,在试探,也在宣告她的存在。
严朔的冷硬,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得不到任何预期的效果。
方蕙兰既不因他的无视而沮丧,也不因他的冷漠而退缩。
她依旧每日做着她认为妻子该做的事,甚至在他某次因公务受伤,手臂缠着布带回府时,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地凑上来。
晚上时默默地煮了一道有助于伤口愈合的黑鱼汤,依旧悄无声息地放在他房外的小几上。
这种分寸感,让严朔积蓄的冷意有些无处着落。
他不能因为她挂了个香囊,放了碟点心而发作,那会显得他无理取闹。可这种无处不在的关怀,像细密的蛛网,缠绕着他,试图软化他筑起的壁垒。
有次他雷雨夜归来,狂风骤雨,电闪雷鸣。深夜归来,虽打了伞,但风雨太大,半边身子都已湿透。
他快步穿过院子,却在自己房门口的廊下,顿住了脚步。
他那总是紧闭的房门前,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炭火燃着,散发着暖意。
炭盆旁,还摆着一双干净干燥的布鞋,大小正是他的尺寸。而门闩上,挂着一个防水的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干爽的寝衣。
东西摆放得恰到好处,既在他必经之路上,又绝不会阻碍他开门。依旧是,没有任何言语。
严朔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看着那盆微火,那双布鞋,那包干爽的衣物,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自幼家境贫寒,独立惯了,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应对所有风雨冷暖。很少有人,会在他湿冷归来的时刻,为他准备这样细致的温暖。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没有动那炭盆和布鞋,却伸手取下了门闩上的油纸包,推门而入,将风雨关在门外。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严朔推开房门,发现廊下的香囊换了新的,带着雨后的清新草木气。而昨日他未动的那碟点心,和那盆炭火早已被收拾干净,好似从未出现过。
当他走到院中,准备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离开时,眼角余光却瞥见方蕙兰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低头专注地绣着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神情安静,侧影柔和。
严朔的脚步缓了一瞬。
就在这时,方蕙兰心有灵犀般抬起头,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干净明朗,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委屈试探,就像雨后初霁的阳光。
“夫君,早。”她声音清脆地打了声招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只是随口问好一般。
严朔喉结微动,终究没有像以往那样彻底无视。
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并且立刻加快脚步离开了院子。
这一声回应,让低着头的方蕙兰,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得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