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旧式木窗的格棂,斜斜地落在方蕙兰眼皮上。她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
身上那股沉重的无力感,总算消散了大半。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叫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点饭菜的香气。
外间灶台上,一只粗陶药罐底下炭火早已熄灭,旁边竹罩下扣着一碟清炒菘菜,一碗白米饭。
是帮工的田嫂子熬的药,做的饭菜。
田嫂子手脚麻利,心肠也好,就是做饭菜手艺不行,菘菜炒得发黄,米饭也有些糙硬。
方蕙兰慢慢下床。
原主这身子,落了水,又病了一场,虚得厉害。
三天了,身体里的晕眩感,才随着这具身体的康复稍稍退潮。
她叫方蕙兰,这身体的原主也叫方蕙兰,三天前意外溺水。然后,她就来了。
方蕙兰慢慢挪到灶房,把药罐子里面的黑褐色药汁,倒进一个粗瓷碗里。
端起那碗颜色浑浊的汤药,一饮而尽。
苦,从舌尖炸开,一路滚进胃里,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活着”的实感。
她就着半凉的菜,扒了半碗米饭。
田嫂子做饭的手艺,实在只能算果腹,油盐吝啬,滋味平淡。
药很苦,饭也粗糙,她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吃完饭,身上多了点力气。
搁下碗,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院。
这一看,胃里那点刚吃下去的饭食都滞涩起来。
小院不大,呈窄长的“一”字形。
正面是三间青瓦正房,左边一间灶房,右边是间低矮的柴房兼茅厕,围着一圈疏于打理的土坯院墙。
院里没有铺砖石,泥土的地面被踩得坑洼不平,前几日雨后未干的水洼混着树叶子。
墙角堆着些干枯发黑的柴火,还有几个陶盆陶罐。一只豁了口的瓦盆歪倒在水洼边,里面半盆浑浊的雨水漂着几片烂菜叶。
正屋厅堂的门虚掩着,方蕙兰推门进去,一股沉闷的,混合了灰尘、药味和潮湿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阳光穿过木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无数微尘。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靠墙一个掉了漆的柜子。桌上除了茶壶粗碗,还散落着药渣、干硬的馒头碎屑。
地面是夯土的,积了厚厚一层灰,印着杂乱的脚印。墙角结着蛛网,一只小虫正在网上无力挣扎。
方蕙兰转向右侧那间她醒来的卧房,手刚触到门板,就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比外间更浓烈地冲入鼻腔。
那是久未换洗的被褥散发的体味混着药味汗味,以及在密闭空间里的闷浊气息,粘稠地贴附在空气里。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前两日她高烧昏沉,感官迟钝,只觉得周身不适,无力深究。
此刻神志清明,这脏乱的景象便再无遮掩地撞进眼里,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房间比厅堂稍小,光线也更暗。
唯一一扇小窗糊着的窗纸早已泛黄发脆,还破了几处洞,勉强透进些光柱,照出空气中密集飞舞的尘糜。
靠墙的那张木床上,灰蓝色的粗布被褥卷成一团,被面油亮发黑,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枕头则瘪瘪地歪在床头,露出一角发黄的荞麦壳。床单垂下一角,拖在泥土地面上,边缘已经磨得破烂,浸了潮气,颜色深浊。
床脚边堆满了杂物。几件颜色黯淡,分辨不出原色的衣裙胡乱扔作一堆。
床头歪斜的矮柜上,更是狼藉一片。灰尘厚得能用手指划出痕迹,上面摆着一个粗瓷茶碗,碗底沉着黑褐色的茶垢和半碗不知隔了几夜的冷水。
一面模糊的铜镜倒扣着,镜背同样蒙尘;一把断了几个齿的木梳,纠缠着枯黄的长发,就那样随意扔在灰尘里。
方蕙兰的胃里一阵翻搅。她难以想象,原主是如何日复一日地躺在那张脏乱的床上,呼吸着这样污浊的空气,不生病才怪。
她紧紧皱起眉头,心底那点因穿越而生的迷茫与惶惑,瞬间被一种强烈的无法忍受所取代。
这里必须改变,立刻,马上。
方蕙兰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搞了一天的卫生,累的气喘吁吁,屋子和院子终于干净整洁了不少,让她很有成就感。
扶着酸痛的腰,站在焕然一新的小院中央,轻轻舒了口气。
午后日光变得温软,落在她刚扫净的泥土地上,也落在墙根那几个被刷洗干净,倒扣沥干的陶盆上。
水洼填平了,烂叶清走了,连柴火也码放整齐。空气里虽然还残留一丝潮气,但那股淤积的霉腐味已淡去许多。
屋里更是天翻地覆。窗户纸被她用备用的干净草纸仔细糊好,破损处补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进来,是清亮均匀的一片。
地上的灰土扫净,又泼了清水压下浮尘。
所有家具都擦洗过,露出木料原本的颜色。狼藉的杂物该扔的扔,该收的收,各归其位。
最让她费神的是卧房。
那床污渍斑斑的被褥枕头,她拆了面子,里头的棉絮虽硬实,却散发着一股陈年味儿。
她将能拆洗的布面全用皂荚水狠狠搓了几遍,晾在院中竹竿上,被芯和荞麦枕芯也晒在太阳底下。
此刻,床上铺着的是从柜底翻出的,半旧但洁净的备用床单。
忙了快一天,体力几乎耗尽,原主这身子骨还是太虚。
看着眼前虽依旧简陋,已窗明几净,井井有条的方寸之地,一股踏实又真切的成就感从心底升腾起来。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亲手建立的第一点秩序,是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厅堂左侧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是原主丈夫严朔的房间。
先前打扫时,她曾推开过一条缝。看见里面陈设同样简单,一床一桌一柜而已。地面干净,床铺平整,桌上仅有的几样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里没有异味,只有一种简洁气息。
那是一个讲卫生,甚至可能有些洁癖的人的房间。与原主脏乱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
方蕙兰收回视线,没再向那扇门多看一眼。
原主记忆里,严朔对她冷漠疏离,几同陌路。
她这个外来者,更无立场与理由去扰动他人的空间。只能维持现状,保持距离。
一阵风吹过,院中竹竿上晾晒的床单微微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感到腹中有些空了,转身走向灶房,盘算着晚上能用现有的那点白米和墙角几棵蔫巴巴的菘菜,给自己做点像样的吃食。
不过吃饭之前,她得先洗个澡。
对着土灶研究许久,终于把火生起来。
方蕙兰看着冒起炊烟的灶膛,擦了擦额头的汗。火光映在她脸上,跳跃着橘红的光晕。
水烧热后,用木桶拎了热水,提到卧室里面去洗。
这个院子没有专门的洗澡间,原主以前洗澡都是在灶房洗的。方蕙兰不想在灶房洗,没有安全感。
洗漱后,换上柜子里一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衣,虽然布料粗硬,颜色也褪得厉害,但至少没有异味。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
严朔晚上下了值回来,他提着灯笼立在院中,月色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他正皱眉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院子,目光扫过码齐的柴垛,洗净的陶盆,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皂角清气。
方蕙兰提着木盆出来倒水,盆里是洗过菘菜的浑浊水,恰好看见站在院子里的男人。
男人剑眉浓黑,双眸在夜色里明亮锐利,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
他穿着深色的劲装,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是个极为英武出众的男子。只是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审视和疏离。
他看着方蕙兰。
方蕙兰呼吸微微一滞。
愣了好半晌,想起来这是原主的丈夫。
严朔看了眼方蕙兰,没有说什么,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等一下。”方蕙兰突然出声。
严朔停住脚步。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明白干嘛会突然开口喊住了严朔。
“那个……”方蕙兰干巴巴地开口,“我……做好了饭菜。你要……一起吃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邀请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原主与严朔之间,可不是可以坐下来共进晚餐的夫妻。
严朔背对着她,身影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冷硬。他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沉默地站着,没听见一般。
片刻后,他迈开长腿,走向自己的房间,“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关上,将他的身影和那点微弱的灯笼光都隔绝在内。
方蕙兰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盆,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提着盆走到院角的水沟边,将水倒掉。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蕙兰倒了水,转身回到厨房。
灶膛里的余烬还闪着暗红的光,映着小屋里仅有的暖色。
揭开锅盖,白米饭的香气混着猪油炒菘菜特有的油润菜香,一起涌了出来。
肚子立刻诚实地咕噜了一声。
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就着那碟用猪油炒得油亮翠绿,比田嫂子手艺好了不知多少的菘菜,方蕙兰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米饭蒸得恰到好处,松软喷香。菘菜用猪油和粗盐一炒,去掉了生涩,只留下清甜爽脆。简单的食材,因着恰当的火候和手法,吃的人心里妥帖。
胃里渐渐被温热扎实的食物填满,连带着四肢百骸重新积蓄起力气。
她小口小口吃着,很认真,也很珍惜。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为自己准备的第一餐。
前世她病重到无法进食,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
再次吃到熟悉的饭菜,味道让她眼眶有些发酸,强迫自己把那股湿意压下去。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