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最后一天的夜晚,气氛明显松弛下来。白日里冯教官依旧吼声震天,把最后的分列式排练了无数遍,但紧绷的弦到了傍晚,终于微微松开。晚饭后,操场没有立刻陷入黑暗,反而在角落燃起了几堆真正的篝火——用的是附近工地捡来的废旧木料,在冯教官和几个年轻老师的监督下,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被晒黑却洋溢着解脱兴奋的脸。
这是三中的传统,美其名曰“拉练后的联谊”,实则是给这群被“折磨”了一周的高一新生一个喘息和社交的机会。各班级围坐在不同的火堆旁,起初还有些拘谨,在几个活跃分子的带动下,渐渐响起了笑声、歌声,和窃窃私语。
尖子班这边,火堆旁的气氛却有点微妙。成绩好的孩子似乎天生带了点矜持和算计,不像其他班那样迅速打成一片。张云喻作为班长,努力活跃气氛,组织大家玩“击鼓传花”,花传到谁谁表演节目。几个女生落落大方地唱了流行歌,江烁被点到,硬着头皮讲了个冷笑话,冷场后自己先尴尬地大笑起来。
许寒声坐在人群稍外围,借着篝火的光在看一本袖珍单词本。他对这种集体活动向来兴趣缺缺,火光在他镜片上跳跃,模糊了远处喧闹的人影。他能感觉到偶尔有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或单纯的好奇,他都无视了。常漾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推一下眼镜。
花传了几轮,大概是觉得表演节目太老套,有人提议换游戏。
“玩‘我有你没有’吧!或者‘真心话大冒险’!” 一个叫林薇的女生提议,她是班里的文娱委员,性格活泼。
“大冒险!大冒险刺激!” 立刻有人附和。
张云喻看向周瑾瑜,周瑾瑜今晚也在,坐在老师堆那边,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意思是注意分寸就行。
规则很简单,用空饮料瓶在中间转动,瓶口指向谁,谁就要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选一个,如果都不选,罚喝掉面前准备好的、用各种饮料调料混成的“神秘饮品”——看上去颜色诡异,据说味道更恐怖。
游戏开始。瓶子第一次转动,指向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红着脸选了真心话,被问“初吻在什么时候”,支吾半天说“还没有”,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渐渐热络。瓶子接连转了几次,指向了林薇,她大胆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对着操场对面理科实验班的火堆大喊三声“那边的帅哥看过来”,她也笑嘻嘻地完成了,对面传来口哨和笑声。
许寒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火光晃动,人影幢幢,他眼镜的镜片偶尔反光,也许正是这点反光吸引了命运的捉弄。当瓶子再一次被用力转动,咕噜噜划过许多人面前,速度减慢,晃晃悠悠,最后,瓶口不偏不倚,正对准了他。
周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的起哄声。许寒声在年级里是个特别的存在,成绩好,长得干净,但过于冷淡,独来独往,像一座行走的冰山。能抓到冰山玩游戏,本身就让人兴奋。
“许寒声!许寒声!选一个!”
“真心话!我们要听真心话!”
“大冒险!冰山要大冒险才好玩!”
许寒声放下单词本,推了推眼镜,火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杯颜色浑浊的“神秘饮品”,胃里本能地一阵不适。真心话?他没什么可说的,也不认为这些同学有资格窥探他的私事。
“大冒险。” 他听到自己清晰地说。至少,大冒险是一个可以快速完成的动作。
“喔——!!!” 起哄声更大了。
“谁出题?快!想个厉害的!”
“不能太简单!要配得上我们许哥的排面!”
江烁眼珠一转,显然早就想好了,高声说:“这样!许寒声,你去找隔壁班,就理科实验班那个最漂亮的女生,对,就是那个长头发、笑起来有酒窝的,问她要联系方式!就说……就说同学你好,我觉得你很像我的下一任女朋友!”
“哇靠!江烁你够狠!”
“这太猛了吧!许寒声快去!”
“不去就喝地狱特调!”
所有人都看向许寒声,等待他的反应,或窘迫,或为难,或硬着头皮上前。连周瑾瑜那边的老师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许寒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要求无聊且冒犯。他根本不认识什么理科实验班的女生,更不想去进行这种轻浮的搭讪。他几乎立刻就要伸手去拿那杯地狱特调——再难喝,也比去完成这个愚蠢的大冒险要好。
然而,就在他手指微动,刚要抬起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另一侧响起,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
“他度数深,晚上看不清,容易撞到人。”
是陆晓燃。他坐在许寒声斜对面的阴影里,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和清瘦的侧脸。他垂着眼,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换一个吧。或者,我替他喝。”
起哄声骤然低了下去,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众人看看陆晓燃,又看看许寒声。陆晓燃替许寒声出头?这两个人……关系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而且,陆晓燃的语气太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许寒声也愣了一下,看向陆晓燃。陆晓燃却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火堆,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疏离,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江烁被噎了一下,有点不爽:“陆晓燃,游戏规则是每个人自己承担,哪有替的?再说,许寒声自己还没说不行呢。”
“就是,许寒声,你不会真要人替吧?” 有人跟着起哄。
许寒声收回目光,心底那点因为陆晓燃突然出声而泛起的细微波动,很快被眼前麻烦的现状压了下去。他不想承陆晓燃的情,也不想被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不用。” 他简短地说,然后看向出题的几个人,“这个冒险不合适,换一个。或者我认罚。” 他指向那杯可疑的液体,态度明确。
“喂,许寒声,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 江烁不依不饶。
“江烁,” 张云喻出来打圆场,他看了一眼许寒声冷淡却坚持的神色,又瞥了一眼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的陆晓燃,“算了算了,许寒声可能真不方便。换个别的,别太难为人家。要不……做个俯卧撑?二十个?”
“俯卧撑有什么意思!” 江烁显然不想轻易放过,他眼珠子又转了转,目光在许寒声和陆晓燃之间逡巡,忽然咧嘴一笑,带着点不怀好意,“行,换一个也行。许寒声,既然你不想去要女生联系方式,那……你找个男生,把他从这儿背回宿舍楼门口,怎么样?必须是我们班的男生哦!”
这个提议一出,空气再次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口哨声。背男生?这比要女生联系方式似乎更“有趣”,充满了某种暧昧的、起哄的意味。
“这个好!许寒声,选一个!”
“背江烁!江烁出的题!”
“背张云喻!班长辛苦了!”
“背陆晓燃!陆晓燃刚才不是想替你吗?就他!”
不知谁先喊出了陆晓燃的名字,立刻得到了一片附和。“对!背陆晓燃!”“正好还人情!”“许寒声快选!”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许寒声身上,等着他的选择,或者再次拒绝。连周瑾瑜都看了过来,似乎觉得这个“大冒险”虽然古怪,但比之前那个好点,至少不出格。
许寒声感到一阵头疼。他一点也不想碰任何人,但比起那个轻浮的搭讪,这个似乎……勉强能接受。而且,陆晓燃很瘦,背起来应该不费力。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僵持下去,不想成为今晚持续的焦点。
他抬起眼,越过跳跃的火光,看向阴影里的陆晓燃。陆晓燃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有幽微的星子在燃烧,平静之下,藏着某种许寒声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就他吧。” 许寒声移开视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陆晓燃,过来。”
起哄声达到了顶点。陆晓燃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到火光能完全照到的地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安静甚至有些苍白的模样,只是走到许寒声面前时,微微垂下了眼睫。
许寒声转过身,背对着他,微微蹲下。“上来。”
陆晓燃犹豫了一下——至少看起来是犹豫的——然后,轻轻伏了上去。他的动作很小心,手臂环过许寒声的脖颈,但没有用力,身体也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似乎怕压到他。
许寒声直起身,手臂向后抄住他的腿弯。确实很轻,骨头硌手,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陆晓燃的呼吸轻轻喷在他的颈侧,有点痒。
“走咯!许寒声加油!”
“一口气背回去!”
“陆晓燃你好福气啊!”
在众人的哄笑和目光“护送”下,许寒声背着陆晓燃,离开篝火照耀的范围,走向通往宿舍楼的林荫道。背后的喧闹渐渐远去,黑暗和寂静包裹上来,只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一开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许寒声略沉的脚步声,和陆晓燃轻浅的呼吸声。许寒声能感觉到陆晓燃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将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肩膀上。那触感很轻,带着体温,却让许寒声脖颈后的皮肤微微绷紧。
“……重吗?” 陆晓燃忽然开口,声音就在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
“……不重。” 许寒声回答,目视前方,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旅程。
“哦。” 陆晓燃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更低,像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背着他的人听:“……他们挺过分的。”
“游戏而已。” 许寒声语气没什么起伏。
“嗯。” 陆晓燃又应了一声,然后,许寒声感觉到环在自己颈前的手臂,似乎……极轻微地收紧了一点点,那下巴搁着的地方,也稍稍调整了一个更舒适、更……依赖的姿势。“……谢谢你。”
“谢我什么?背你?”
“嗯。” 陆晓燃顿了顿,补充道,“也谢你……没选别人。”
许寒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他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带来凉意,也吹散了身后篝火残留的烟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还有那似有若无的、环绕着他的气息。这种感觉很陌生,让他有些不自在,却又奇异地……并不算讨厌。
终于到了宿舍楼门口。许寒声蹲下身,让陆晓燃下来。
陆晓燃站定,理了理有些皱的衣摆,抬头看向许寒声。路灯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额角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我上去了。” 他说。军训最后一天,他该回自己的412了。
“嗯。” 许寒声点头,转身就往自己那栋楼走。
“许寒声。” 陆晓燃在身后叫住他。
许寒声回头。
陆晓燃站在路灯的光晕里,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异常清晰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阴郁或怯懦,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夜色。“晚安。”
许寒声看着那个笑容,怔了一瞬,才点了点头:“……晚安。”
他转身继续走,直到走进楼门,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回到307,常漾还没回来。许寒声脱掉外套,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水珠顺着下颌滚落。
颈侧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那声近在咫尺的“晚安”。
他甩了甩头,用毛巾擦干脸,戴上眼镜。世界清晰,也冰冷。
只是游戏而已。他对自己说。一场无聊的、被迫参与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