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倏然回神。
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名黑袍男子。
那人身形高瘦,半张脸隐在兜帽之下,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倒真是叫本座好等。”
沈宴心头猛地一沉。
魔修!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师姐,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本能地侧过身,想将林知微护到身后。
可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森冷的寒意,忽然自背后袭来。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宴身形骤然一僵。
剧烈的疼痛自左肩传来,迅速蔓延至整个后背。
他低下头。
一截染血的剑尖,自肩头透了出来。
血珠顺着剑锋缓缓滑落。
沈宴怔住了。
他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身后那人握住剑柄,将长剑猛地抽出。
鲜血飞溅。
沈宴踉跄着向前扑去,险些跪倒在地。
他强撑着转过身。
月光下,林知微手执长剑,静静站在原地。
剑锋鲜血淋漓。
是他的血。
“……师姐?”
沈宴声音极轻。
林知微没有回答。
她垂着眼,面容苍白,眉宇间却看不出丝毫情绪。
沈宴望着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白日里的情景。
那时她坐在桃树下,笑着向他举起酒盏。
她说,等自己修炼有成,便带他游遍九州。
他说,师姐可莫要再失约了。
她笑着骂他,说自己何时骗过他。
可如今,那柄剑就握在她手中。
剑上还沾着他的血。
“为什么……”
沈宴喃喃道。
林知微缓缓抬眸。
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睛里,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诡异的暗色。
“沈宴。”
她忽然开口。
声音平静得可怕。
“把东西交出来。”
沈宴微微一怔。
“什么东西?”
“钥匙。”
林知微一字一顿。
“秘境钥匙。”
沈宴心头骤寒。
又是秘境钥匙!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这些人为了一个所谓的秘境钥匙,竟屠了整个青岚宗!
沈宴咬紧牙关。
“我不知道。”
林知微静静望着他。
片刻后,她忽然再次抬剑。
“那便随我们走。”
剑锋直指沈宴咽喉。
沈宴没有躲。
并非不想,而是身后已无路可退。
更何况,他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又如何躲得过筑基修士的剑?
可他仍死死盯着林知微。
“师姐。”
他轻声道。
“你看着我。”
林知微动作微顿。
沈宴忍着肩上的剧痛,缓缓向前一步。
“我是阿宴。”
他望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你不认得我了吗?”
林知微握剑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阿……”
一个模糊的音节自她唇间溢出。
下一瞬,她的面容却猛地扭曲起来。
“闭嘴!”
林知微骤然抬剑。
剑锋直取沈宴胸口!
沈宴瞳孔微缩。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他的刹那,他掌心的玉牌骤然亮起。
一道柔和的白光自玉牌中涌出,瞬间将沈宴笼罩其中。
铮!
长剑撞上光幕,发出一声刺耳的轻鸣。
林知微被震退数步。
沈宴也被强横的灵力余波掀翻在地。
“娘……”
他下意识握住玉牌。
玉牌表面已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咔嚓。
一声轻响。
温润的玉牌碎成数片。
白光渐渐散去。
沈宴怔怔望着掌心的碎玉。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护身术法。
如今,也没了。
就在此时,胸前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沈宴微微一怔。
那暖意来得突然,却转瞬即逝。
他下意识低头,隔着衣襟摸了摸颈间的白玉扣。
玉扣依旧温润,并无异样。
沈宴只当是方才灵力震荡所致,便没有放在心上。
他自然也不曾看见,玉扣深处有一道极淡的光纹悄然亮起,又在瞬息之间隐没。
“真是感人。”
不远处,黑袍人忽然笑了起来。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沈宴苍白的脸上。
“沈夫人倒是费尽心思,连自己的本命护身符都舍得留给你。”
沈宴缓缓抬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朝林知微轻轻招了招。
“过来。”
林知微神色木然,竟当真收起长剑,缓步走到那人身侧。
沈宴心头一沉。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你对师姐做了什么?”
黑袍人闻言,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沈少宗主倒是聪明。”
他伸手按住林知微的肩膀。
“不过是在她识海中留了一缕魔念罢了。”
“这丫头修为虽不算高,心性倒是坚韧。若非先前受了伤,本座想要控制她,还真得费些功夫。”
沈宴死死望着他。
“放了她。”
“哦?”
黑袍人笑意愈深。
“你自身都难保了,竟还有心思管旁人?”
沈宴没有回答。
肩上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
他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黑袍人看了他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倒是与你那位好父亲一个脾性。”
沈宴脸色倏然一变。
“我父亲怎么了?”
黑袍人笑而不语。
“你把我父亲怎么了!”
沈宴猛地上前一步,却因失血过多,险些摔倒。
黑袍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宗主宁死也不肯交出钥匙,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愈深。
“可惜啊,骨头再硬,也抵不过刀剑。”
沈宴脑海中嗡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他怔怔站在那里。
良久,才哑声问道:
“……我娘呢?”
黑袍人没有回答。
但那一瞬间的笑容,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沈宴忽然觉得很冷。
冷得连肩上的疼痛都变得遥远。
他想起父亲最后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想起母亲站在密道入口处,轻声叮嘱他不要回头。
想起那片开得极盛的桃花。
他曾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
如今才知道,竟连一个明日都不曾留下。
黑袍人见他神色恍惚,也失了继续戏弄的兴致。
“行了。”
他抬手,掌心魔气翻涌,化作数道漆黑锁链。
“既然你不肯说,便随本座回去慢慢……”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极轻的剑鸣,忽然自夜色深处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
却仿佛穿过漫长岁月,自遥远的天地尽头而来。
黑袍人神色骤变。
“谁!”
无人回答。
只有山风掠过林梢,卷起几片残叶。
下一瞬。
一道雪亮的剑光骤然横贯夜色。
快得不可思议。
黑袍人甚至来不及祭出护身法器,便被那道剑光生生击飞出去。
轰!
古树轰然断裂。
黑袍人重重砸落在地,口中鲜血狂涌,周身魔气顷刻溃散。
沈宴只觉眼前一花。
再看清时,一个人已站在他身前。
玄衣如墨,长发微扬。
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漆黑长剑。
剑身隐隐有暗光流转,细看之下,却仿佛有几道极淡的裂纹,自剑脊蔓延至剑锋。
明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肃杀之气。
仿佛天地间所有锋芒,都在这一刻归于他一人。
黑袍人挣扎着抬起头。
“你……你究竟……”
话音未落。
玄衣男子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剑光再起。
黑袍人再无声息。
山林重归寂静。
玄衣男子缓缓垂下手。
那柄漆黑长剑尚未完全消散,剑身便忽然发出一道极轻的嗡鸣。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一道细密的裂纹自腕骨处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于宽大的衣袖之下。
陆烬眉心微蹙,却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沈宴身上。
那人一袭天青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肩头伤口深可见骨,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陆烬眸色骤沉。
然而,还未等他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锵——
林知微手中长剑坠落在地。
随着黑袍人的死亡,那道禁锢于林知微识海深处的魔念终于失去了控制。
她眼底翻涌的黑气渐渐退去,原本混沌的神智也一点点恢复清明。
林知微身形一晃。
她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双手。
掌心满是鲜血。
那血尚未干涸,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些被魔念禁锢的记忆,忽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想起来了。
想起密道中那道不断蛊惑她的声音。
想起自己握紧长剑,一步一步跟在沈宴身后。
也想起那一剑刺入血肉时,掌心传来的阻力。
林知微浑身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
不远处,沈宴正望着她。
那个午后还在桃树下笑着与她饮酒的小师弟,此刻满身是血,左肩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
那伤,是她亲手造成的。
“……阿宴?”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宴看见她眼底恢复了清明,心中微微一松。
“师姐。”
他忍着伤痛,缓缓向她走去。
“你醒了。”
林知微却骤然往后退了一步。
“不……”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鲜血已经顺着掌心的纹路凝成暗红色的痕迹。
那不是敌人的血。
是沈宴的。
是她从小看着长大,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小师弟的血。
“不是的……”
林知微脸色惨白。
“阿宴,我没有……我不是……”
她想解释。
可那些记忆清晰得可怕。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将剑刺入他的肩头,记得他转身时难以置信的眼神。
也记得他忍着疼痛,一遍遍唤她师姐。
林知微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明明答应了师娘。
答应了要好好保护沈宴。
可如今……
她不仅没能护住他,竟还亲手伤了他。
“师姐,不是你的错。”
沈宴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轻声安慰。
“你只是被魔念控制,并非出于本意。”
“不……”
林知微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沈宴,却在看清掌心血迹的那一刻,猛地缩了回去。
她不敢碰他。
“师姐?”
沈宴又向前一步。
林知微却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骤然退开。
“别过来!”
沈宴脚步一顿。
林知微看着他,眼泪不断落下。
“阿宴……对不起……”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答应过师娘,要护你周全……”
“可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
短短半日,青岚宗毁了。
师尊生死未卜。
师娘将最疼爱的孩子交到她手中,她却亲手将剑刺进了他的身体。
她还有什么脸面面对他?
更有什么脸面面对师尊、师娘?
“师姐,你听我说……”
沈宴正要上前,却见林知微猛地转过身去。
“对不起!”
话音未落,她已踉跄着掠向山林深处。
“师姐!”
沈宴一惊。
林知微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她不敢停。
更不敢回头。
她只能逃。
逃离那双依旧信任她的眼睛。
逃离自己亲手犯下的过错。
夜色沉沉,林间枝叶被撞得簌簌作响。
眼见那道身影即将消失,陆烬眸色骤冷。
伤了沈宴,还想走?
他几乎没有迟疑,抬手便要凝出剑气。
可就在灵力汇聚的刹那,一阵尖锐的痛楚骤然自腕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陆烬动作猛地一滞。
一道细密的裂痕悄无声息地浮上他的手背。
他垂眸看了一眼,眉心轻蹙。
不过瞬息,那道裂痕便已被他强行压下。
他正欲再次出手,一只染血的手却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袖。
“别!”
陆烬骤然回头。
沈宴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
因失血过多,他站得并不稳,脸色苍白得吓人。
可那只抓着陆烬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别伤她。”
陆烬目光微沉。
“她伤了你。”
他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沈宴轻轻摇头。
“她并非有意。”
“那又如何?”
陆烬垂眸看向他肩头的伤口。
“伤你的是她。”
沈宴怔了一瞬。
他不明白,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何会对他的伤如此在意。
可他仍旧轻声解释:
“她被魔念控制,根本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如今已经清醒,何必再为难她?”
陆烬没有说话。
山风穿林而过,吹动他漆黑的衣袖。
他望向林知微消失的方向,眸中杀意未散。
沈宴见状,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让她走吧。”
陆烬低头。
沈宴望着他,眼底是尚未散尽的悲伤,却没有半分怨恨。
“她今日也失去了很多。”
沈宴声音微哑。
“如今她不愿见我,我便不去逼她。待她想明白了,自会回来。”
陆烬静静看着他。
许久,掌心凝聚的灵力终于缓缓散去。
“随你。”
他淡淡道。
沈宴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紧绷的心神一松,肩上的剧痛便再次袭来。
他眼前一黑,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当心。”
陆烬的声音仍有些冷。
可落在沈宴腰间的手,却放得极轻。
沈宴勉强站稳,低声道:
“多谢阁下。”
陆烬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沈宴肩头的伤。
鲜血仍在渗出,已将半边衣衫浸透。
他方才只看见林知微伤他,却不知这伤竟深到了如此地步。
陆烬的手指微微蜷起。
沈宴察觉到他的沉默,以为他仍在为林知微的事不快,便轻声道:
“师姐从前待我极好。”
“我知道。”
陆烬忽然开口。
沈宴微微一怔。
“阁下认识师姐?”
陆烬没有回答。
他只取出一枚丹药,递到沈宴唇边。
“先服下。”
沈宴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意缓缓流入四肢百骸。
肩头的疼痛稍稍减轻,原本不断渗血的伤口也渐渐止住了血。
沈宴心中微惊。
这样好的疗伤丹药,便是青岚宗的药阁也没有几枚。
眼前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陆烬垂眸望着他,忽然低声问道:
“疼不疼?”
沈宴微微一愣。
不知为何,这样寻常的一句话,竟叫他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自父母出事以来,他一直强撑着不肯倒下。
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人问他一句疼不疼。
他张了张嘴。
原本想说不疼。
可话到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疼。”
陆烬扶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片刻后,又像是怕弄疼他,缓缓松开了些。
“无事。”
他的声音很低。
“有我在。”
沈宴抬眸望着他。
眼前之人来历不明,修为深不可测。
他本该有所戒备。
可不知为何,听着那人的声音,心底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
仿佛这句简简单单的“有我在”,他已经听过许多次。
沈宴怔了片刻,才轻声问道:
“阁下是……”
那人沉默了许久。
久到沈宴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陆烬。”
他终于开口。
“我的名字。”
沈宴轻声重复了一遍。
“陆烬……”
那人眸光微动。
仿佛这个名字,已经许久不曾被眼前之人这样唤过。
沈宴望着他,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分明是素未谋面之人。
可那双眼睛,却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我们……从前认识么?”
陆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沈宴苍白的面容,目光一点点移向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山风吹过。
一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桃花,轻轻落在沈宴肩头。
陆烬看见了。
他抬起手。
似乎想替沈宴拂去。
可指尖将要触及的刹那,却又生生停住。
最终,他只是垂下手,低声道:
“对不起。”
沈宴不解。
“什么?”
陆烬望着他。
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似有万千情绪翻涌。
良久,才轻轻道:
“我来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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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人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