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宗主!”
一名年轻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胸前衣襟被鲜血浸透。
沈宴快步上前扶住他。
“出什么事了?”
“魔……魔修……”
那弟子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有人勾结魔修……护山大阵破了……宗主让我们……”
话未说完,他猛地呛出一口血。
沈宴连忙封住他胸前几处穴位,取出止血丹送入他口中。
“别急,慢慢说。”
那弟子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少宗主……快走……”
他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他们在找你……”
沈宴心头骤然一沉。
“找我?”
一个无法修炼的凡人,有什么值得魔修大动干戈?
他正要再问,忽然察觉头顶光线一暗。
一道漆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之上。
那人披着宽大的黑袍,面容隐于兜帽之下,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原来躲在这里。”
黑袍人低低一笑。
“倒叫本座好找。”
沈宴抬眸望去。
那人也正俯视着他。
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早已落入掌中的猎物。
“沈宗主的独子,果真生得一副好模样。”
黑袍人缓缓抬手。
“还是乖乖随本座走一趟吧。”
浓郁的黑气自他掌心汇聚,化作数道锁链,朝沈宴疾掠而来。
沈宴瞳孔微缩。
他几乎没有迟疑,一把推开身旁受伤的弟子,自己则借势向后退去。
然而凡人之躯,又如何快得过修士术法?
漆黑的锁链转瞬而至。
就在即将缠住沈宴的刹那,一道青色剑光骤然从天而降。
锵!
黑气破碎。
强横的灵力余波将院中石桌震得四分五裂。
桌上的两只白玉酒盏跌落在地,碎成数片。
沈宴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阿宴!”
沈宴猛地抬头。
“爹!”
来人一身青色长袍,手执长剑,正是青岚宗宗主沈怀川。
只是此刻,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袍已被鲜血染红,右肩处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沈宴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狼狈的模样。
“爹,你受伤了!”
沈怀川没有回头。
他持剑立在院中,将沈宴护在身后。
“阿宴,去后院。”
“可是……”
“听话!”
沈怀川厉声喝道。
沈宴浑身一震。
父亲平日虽严于律己,却极少对他疾言厉色。
如今竟连一句解释也不肯多说。
他张了张嘴,还未开口,便见数道黑影接连落在院墙四周。
那些人身上皆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气。
沈怀川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诸位既已破我山门,何必再为难一个孩子?”
为首的黑袍人笑了一声。
“沈宗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早些交出秘境钥匙,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秘境钥匙?”
沈怀川冷笑。
“那不过是先祖留下的一段传言。诸位竟为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屠我满门?”
那人不以为意。
“传说与否,本座倒不在乎。”
他说着,目光越过沈怀川,落在沈宴身上。
“既然沈宗主不肯交出钥匙,那本座便只好请令郎走上一趟。想必到了那时,沈宗主总会想起些什么。”
沈宴心中微寒。
秘境钥匙?
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此物。
可这些人竟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杀上了青岚宗。
沈怀川神色骤冷。
“不可能。”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黑袍人面门。
剑气纵横。
院中的桃树被狂乱的灵力吹得枝叶翻飞。
无数花瓣卷入半空,宛若一场纷纷扬扬的春雪。
沈宴退至廊下,指尖紧紧攥着衣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修士之间究竟有着怎样难以逾越的鸿沟。
那些平日里看似温和的灵力,此刻轻易便能震碎青石、斩断树木。
他甚至连靠近战局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数人围攻。
“阿宴!”
身后忽然有人握住他的手腕。
沈宴猛地回头。
“娘!”
温若蘅与林知微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两人皆是面色苍白,鬓发微乱,身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林知微似乎伤得格外重,右手始终紧紧攥着剑柄,指节隐隐泛白。
沈宴目光落在她身上,刚想开口询问,林知微却忽然别过头去。
“师姐?”
“无事。”林知微低声道,“方才受了些伤,缓缓便好。”
她的声音略显沙哑,与午后那个笑着同他讨酒喝的师姐判若两人。
沈宴只当她惊魂未定,并未多想。
温若蘅拉着他快步向后院走去。
“你爹挡不了他们太久,让你师姐护着你立刻离开。”
“那你们呢?”
“我们随后便来。”
沈宴脚步一顿。
“娘。”
他望着母亲。
“你别骗我。”
温若蘅的手微微一僵。
沈宴向来聪慧。
他虽不能修炼,却并非不懂修真界的凶险。
父亲一身血迹,母亲又何尝不是强弩之末?
那些魔修既能悄无声息地破开护山大阵,修为必定不俗。
更何况,还有人从内部背叛了青岚宗。
他们当真还能全身而退么?
温若蘅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手抚了抚沈宴的脸。
“阿宴。”
她轻声道。
“你是娘这一生最珍贵的孩子。”
沈宴眼眶倏地一红。
“娘……”
“从前你总问我,为什么旁人都能修炼,唯独你不能。”
温若蘅望着他,眼中有难以掩饰的悲伤。
“娘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和你爹,从来不曾因你不能修炼而失望过。”
“我们只盼着你平安长大,做自己喜欢的事。”
“修仙也好,做凡人也罢,都不要紧。”
她说着,指尖轻轻按了按沈宴颈间那枚温润的白玉扣。
“这枚玉扣,你自幼便戴着,往后也一定要收好,莫要离身。”
沈宴下意识握住玉扣。
那是他从记事起便一直佩戴的东西。
玉质温润,通体莹白,看上去与寻常玉饰并无不同。
母亲从前也常叮嘱他要好生保管。
只是今日,她的神情格外郑重。
“娘……”
“答应娘。”
温若蘅握住他的手。
“无论往后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痛哼。
沈宴猛地回头。
只见沈怀川被一道黑色灵光击中,身形重重撞向院墙。
轰然一声,半面院墙尽数坍塌。
“爹!”
沈宴挣扎着便要冲过去。
温若蘅却死死握住他的手腕。
“走!”
她一掌拍向后院假山。
伴随着沉闷的机关声,山石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密道。
沈宴从未知道,自己住了二十年的院子里,竟还藏着这样一处地方。
“沿着密道一直往前,出口在后山寒潭附近。”
温若蘅语速极快。
“你们出去之后不要停,也不要回头。”
她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青白色的护身玉牌,塞进沈宴掌心。
“若有人追来,便捏碎这玉牌,里面有娘留下的一道护身术法。”
“师娘,您跟我们一起走!”
林知微声音发颤。
沈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
“娘,一起走。”
温若蘅没有动。
她看向林知微。
“知微,保护好阿宴,也照顾好自己。”
林知微眼眶通红,握剑的手却缓缓收紧。
“师娘放心,弟子定不负所托。”
温若蘅轻轻点头。
她最后看向沈宴。
眼底忽然泛起泪意。
只是那泪意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阿宴,听话。”
下一刻,一道极强的灵力骤然自她掌心涌出。
沈宴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送入密道之中。
林知微紧随其后。
沈宴踉跄着跌倒在地,回头时,恰好看见温若蘅站在入口处。
她仍穿着午后那身浅紫色衣裙。
身后桃花如雪。
她望着沈宴,轻轻笑了笑。
就像许多个寻常日子里,站在院门前送他出门时一样。
“阿宴。”
“往前走。”
“别回头。”
山石轰然合拢。
最后一线天光消失时,沈宴看见母亲转过身去。
一道耀眼的青色灵光,自她周身骤然绽放。
紧接着,整个密道剧烈震颤起来。
沈宴跌跌撞撞地扑到石门前,用力拍打。
“娘!”
没有回应。
“娘!开门!”
石门纹丝不动,唯有碎石与尘土簌簌落下。
远处隐隐传来巨大的轰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沈宴僵在原地。
许久,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血。
他怔怔望着眼前冰冷的石壁,仿佛隔着这道门,还能看见母亲最后望向他的眼神。
那时她在笑。
明明已经伤成那样,却还是温柔地笑着。
就像午后站在桃林里,替他披上外衫时一样。
“阿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宴没有回头。
“阿宴,我们该走了。”
林知微站在几步之外。
密道中光线昏暗,她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瞧不清神色。
沈宴喉间微哽。
“师姐……”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知微沉默片刻,缓步走到他身旁。
“师娘让我们活着。”
她声音很轻。
“我们不能辜负她。”
沈宴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玉牌上。
这是母亲最后交给他的东西。
玉牌尚且温润,似乎还残留着母亲掌心的温度。
良久,他才缓缓将其收好。
“师姐,我们走吧。”
林知微轻轻应了一声。
“好。”
密道幽深,不见尽头。
甬道四壁嵌着些许照明用的萤石,散发着微弱的青光。
沈宴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林知微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起初,还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可渐渐地,沈宴发现,身后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轻。
他停下脚步。
“师姐?”
片刻后,林知微才应了一声。
“怎么了?”
“你伤得很重?”
“只是些皮外伤。”
她答得很快。
沈宴借着萤石的微光,瞧见她额角渗出的细汗。
“让我看看吧。我虽不能修炼,寻常外伤还是能处理的。”
他说着,便要去取随身携带的药瓶。
“不必!”
林知微忽然厉声道。
沈宴一怔。
林知微似乎也愣住了。
片刻后,她垂下眼,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我是说……现在不宜久留。”
“若是那些魔修追来,凭你我二人,怕是难以应付。”
沈宴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师姐说得是。”
他重新转过身去。
走出数步,却忽然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
“师姐?”
“……来了。”
林知微扶着石壁,缓缓直起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尖不知为何颤抖得厉害。
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听不真切。
她用力闭了闭眼。
额角的冷汗愈发密集。
再睁开时,沈宴已经走出几步,正回头望着她。
“师姐,快些。”
林知微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两人继续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线朦胧的月色。
沈宴心头微松。
“师姐,出口到了。”
“嗯。”
林知微应了一声。
沈宴没有察觉,她的声音已变得异常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密道。
外面已是深夜。
山风裹挟着寒意迎面吹来,远处青岚宗主峰火光冲天,将半边夜幕映得赤红。
沈宴下意识回头。
隔着重重山峦,他甚至还能辨认出自己院落所在的大致方向。
那里曾有一片桃林。
每年春日,桃花总开得格外繁盛。
可如今,漫山都是火。
沈宴怔怔望着那片火光,心头忽然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茫然。
明明今晨他还坐在窗边读书。
师姐带着酒来寻他。
母亲笑着叮嘱他添衣。
父亲还说,过几日要带他去临安城看灯会。
原来从清晨到夜晚,竟可以这么短。
短到他还未来得及同父母好好道别。
短到一整个家,便已化为灰烬。
“沈少宗主。”
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山门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