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第二天出现的第一回。
下午,我在巷口的便利店买饭团。店小,关东煮的汤味混着微波炉加热盒饭的味,糊成一团。排我前面一个男的,一身黑,高高瘦瘦,买一瓶水,一包烟。付钱的时候左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块浅浅的旧灼伤,颜色比周围的皮深一点。
左耳一粒银钉,很小,不晃。
我没多看。通缉之后我看谁都像看便衣,看谁都像看猎手,这种眼神用多了,人容易疯,我尽量省着用。
这三天我换了两个地方住。第二个是家招待所,老城区,六层旧楼,我住四层靠里那间。登记的时候我用的是别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在簿子上,写完自己都觉得那个名字不像人。
房间里有股潮味,床单一角有洗不掉的黄。窗户对着天井,白天也暗。我把窗帘拉上,一天只出去两趟:早上买饭团,晚上买水。
关东煮在收银台边上咕嘟,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萝卜切得厚,煮得发透。我没买。站在货架前我在算钱:一个饭团八块,一瓶水两块,这是今天第一顿。第二顿看晚上。
排我前面那个人身上没有味道。那几天我什么味都闻得出来——汗味、烟味、隔夜饭味、蛇皮袋子的塑料味。他身上没有。他站得离收银台半米,不催,也不看手机。
我买完东西出门,在门口停了两秒,回头。他还站在货架中间,右手垂着,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裤袋外面轻轻敲。三下,停,又三下。
我记住了这个。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个习惯。
第二回,是当天傍晚。
白天我也没闲着。招待所那个房间收拾了一遍,能一眼看完的东西全塞进包里,本子塞进床垫缝。真要走,我得能在半分钟里出去。
去哪儿还没想好。火车要证件,飞机更不用说;长途车查得松,可松也是相对的——通缉令不止贴在电线杆上,网上也有。出城这件事,越急越容易出错。
傍晚我还是出了门,去看班次。
从招待所到西站要坐两趟车,中间在批发市场那一站换。车上人多,我站在后门边上,背对着所有人。车窗外的天从灰变成铁青,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一盏,又亮一盏,亮得没有商量。
下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没人跟下来。
批发市场这一站下的人最多。我跟着人流走了一段,从一个卖干货的摊子后面绕出去,在路边又站了五分钟,才上第二趟车。
第二趟车上有个男人一直在看我。看了三站。我下车的时候他也站起来,我手心凉了半截——他从另一边的门下去,走进一家药房。
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才发觉腿有点软。
我在客运西站。出城只能走长途。我看的是哪条线查得松,哪趟车走夜路。站里一股泡面和人的味道,广播响个不停,女声念站名,念得又平又快,词和词之间糊成一片。
我买了一瓶水,在时刻表底下站定,从最左边那一列看起。往北的车多,往西的少。往西那几趟里有一趟夜车,十一点二十发,终点那个县城的名字,我在纸上找过两回都没找着。夜车查得松,这是跑外勤那阵听来的。
候车厅里什么人都有。扛编织袋的,抱孩子的,蹲在墙角吃泡面的,泡面桶上盖着一本翻烂的杂志。地砖缝里嵌着黑泥,拖过,没拖干净。有个人在打电话,说了一长串,最后一句是"我这边挺好的"。说的时候他一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看久了会以为自己也是他们里的一个——也要走,也有个地方要去。
十一点二十那一趟我记下了车次。往西,天亮前到,中间停四个站。到了那个县城再往哪走,我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这一句我在心里念了一路。
候车厅的挂钟走得比我的表慢一分。我盯着秒针转过一圈,又转一圈。
三米外,也站着一个人,在看时刻表。
高高瘦瘦。一身黑。左耳一粒银钉。
他手里捏着一张票根,看得很专注,好像那上面的字跟他真有干系。可客运西站的时刻表,没有一班车是往他那种人该去的地方去的。
我转过身,慢慢走,绕到候车厅的柱子后面,从玻璃的反光里看他。
他没跟。
他只是站在原地,把那张票根折了两折,收进兜里,然后抬起眼,在候车厅里找人一样地扫了一圈。
玻璃里,他的目光从我藏身的柱子上扫过去,没停。
我后背的汗下来了,顺着脊梁往下爬。
我很想再看一眼他的鞋。拳台上判断一个人怎么动,先看脚。可我连头都不敢抬。玻璃反光里就那么点东西——他的肩比一般人平,站着的时候两脚分开,跟重心,像一堵墙。
从便利店到客运西站,十一个路口,我换过两次反跟踪的路线,中间还进商场转了十分钟。哪有这么巧的事。有人把我在这个城里的动线,画在了纸上。
而且画得很准。
这套走法是便利店那一眼之后定下的。先往北,穿过两个老小区,从水果店的后门出来,再折回主路;商场里上二楼,在卖袜子的货架前站一会儿,从另一个门出去。上了公交坐三站,下车,再上反方向的车坐两站。这是胡教练教的。他教的时候说的是拳台上的事:退一步,为的是看清对方的脚落在哪儿。我那时候嫌他啰嗦。
走的时候我在数身后。五步是一个拎菜的中年女人,十步是一个戴耳机的学生。都不是他。
那瓶水我换了三回手。水是凉的,瓶身上全是汗。
我低着头从柱子后面出来,汇入人流,出了西站,没有回头。马路对面就是批发市场,我钻进巷子,左拐,右拐,翻过一道矮墙,从一条晾满床单的后巷穿出去。湿床单擦着胳膊,凉,带着肥皂味。又走了二十分钟。
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我才在一座天桥底下停下来喘气。
他没有追上来。
这比追上来更冷。追,说明他急了;不追,说明他知道我跑不掉,或者——他知道我总会停。
我数自己的呼吸,四下一组,数到第七组才数齐。
手在抖。训练服湿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凉到骨头里。膝盖后面那块肌肉一直在跳,跳得跟打完第三回合一样。
饿。早上那个饭团是我最后一口吃的。胃里空着往上翻酸水,咽下去,喉咙发紧。
还有一件事我在心里算了一遍,算完更冷:从便利店到西站,他在两个地方出现,中间隔不到半天。要么他在这座城里比车快,要么他早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
天桥底下睡着两个流浪汉,报纸盖着脸。我靠着桥墩滑坐下去,桥墩的凉气透过训练服往背上钻。我抱着膝盖,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回来。
我摸出本子。本子潮了,纸页粘在一起,我用指甲把它分开。我写:今天,两回。
写完看了一眼,觉得不够,又在底下添了一行:他知道我在哪。
合上本子的手不稳。我把本子塞回包里,压在最底下。
桥墩是凉的。我靠着的那一面被无数人靠过,磨得发亮。旁边那个流浪汉翻了个身,报纸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报纸拉回去。
我数了一遍兜里的钱。剩下的够撑十天,如果一天只吃两顿。十天以后呢——这个问题我按住了,没让它往下走。
我开始跑。
没有方向,没有计划。只有一条:不能回头。
跑这个字是胡教练教的。他从来不叫我们逃。他说,转身可以,转身之前先看清楚身后有几条路。
那一晚我数过。这座城里我知道的路不止一条,每一条我都跑过,每一条他也可能跑过。
城市的另一头我不熟,就专往不熟的地方走。走过批发市场收摊后的空地,地上全是烂菜叶和泡了水的纸箱,踩上去没声。走过一排关着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有一张写着通下水道,电话被人撕掉了。走过一座立交桥,桥底下堆着别人不要的沙发和床垫,被雨泡得发黑。
中间走错过一回,拐进一个死胡同,尽头是铁栅栏。翻过去的时候手掌划了一道,血混着铁锈,我拿衣服下摆擦了擦,没管。
路上没人了。偶尔一辆车过去,车灯把我的影子拉长,拉过整面墙,又一下收回去。
我靠着墙走了一段,想让墙替我挡一挡风。墙挡不住,风从巷口一路灌到底,到拐角才散。
有一家门口堆着几个纸箱,我用脚踢开一个,蹲下去。蹲了十几分钟,身上冷得压不住,牙齿开始打颤。我站起来接着走。
天黑透了,雨点开始往下砸的时候,我想起了河边的那条管廊。晨跑了三年,我知道这座城的皮肉底下,还有一层骨头。
座城的皮肉底下,还有一层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