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我回了家一趟。
必须回。身上那点现金见底了,再不想办法,我连招待所的房费都续不起。
从城中村到东城,要横穿大半个城。地铁不敢坐,进出两道闸,闸口上头全是镜头。公交也不敢,车里一半人低头看手机,剩下那一半没事干,正好看人。走。两个半钟头,走出一身汗,汗把衣服贴在背上,风一吹又凉回去。路上买了个烤红薯捧在手里当暖水袋,走到后来红薯凉透了,我才咬了两口,剩下的揣进兜里,兜里黏了一层。
回一趟家,我算过两件事。一件是他这个点不在:他七点开会,十点散,散完还在办公室坐一会儿,这习惯从我小学起就有,没改过。另一件是小区里没人会认通缉令上那张脸——那张纸贴在电线杆上,路人站下来看两眼,走了就忘。我赌的是这个。
赌输了我就是自己走进去的。这话我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完发现有点像他说话的方式,就不想了。
家在东城,老小区的夜跟以前一样静,静得能听见蚊子在耳边绕。我站在对面的树荫里看了四十分钟,三楼的窗黑着,只有书房那道门缝的位置透着一格冷白。车不在楼下。
风从两栋楼中间钻过来,凉,裹着楼下垃圾桶的一点馊味。我盯着三楼那扇窗,盯到眼睛发酸。
书房那一格冷白一直没动。他回来过,又走了;还是人就在里面——这个念头我压下去两回,第三回压下去的时候,手心已经出汗了。
小区门口岗亭里的保安换了个保温杯,坐在那儿看一台小电视,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青的。他在这儿坐了快十年,认得我,也认得我爸。我等着他起身去后面接热水,才从围墙那个豁口翻进去。墙头两块砖是活的,我小时候就知道。手撑上去的时候,砖缝里的沙土簌簌往下掉,落进领子里。
走楼梯,脚步落在台阶正中间。十六年的家,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级响。
钥匙插进去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三秒。门把手上落着一层薄灰,我用指腹蹭过去,发涩。
门开了。
屋里一股久不住人的凉气,混着一点檀香,底下压着消毒水的底味。他还是回来过。
厨房那头有台冰箱在响,嗡嗡的,响一阵,停一下,再响。这屋子静,静得那点声音都显得大。电没断。
我在门口把鞋提在手里,没穿。鞋柜里我那双拖鞋还在原位,鞋头朝外,是我走那天摆的方向。地板凉,脚心一路凉到小腿。
玄关那张四岁的合影还在,玻璃擦得很干净,边角那道磕痕还在。我的房间没动。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条,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出差。勿等。"
一张便条。他没有打电话。他把"不回来"写成了公告。
我把它撕下来了。撕到一半停住——把他这张纸揣走,跟把他这个人揣走有什么区别。我按回冰箱门上,用那块磁铁重新压好。磁铁是一颗塑料苹果,我小学手工课做的,边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白。
我进自己房间,把抽屉里的现金和两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拉床底箱子的时候,看见架子上那副新拳套,鬼使神差,也带上了。那是市赛之后胡教练买的。奖状和奖金那天就领了。拳套是他自己掏的。买了副新的,往架子上一搁,谁也没提。第二天我看见了,他也没解释,只说了一句:市赛那天你打得不错。皮子是新的,掌心的胶面上有一层没磨过的纹。
床铺得平,被角压得方方正正,还是我走那天收的样子;书桌上那盏台灯还插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墙上贴的奖状一张没少,从区赛贴到省赛,最上面那张压着我小学的三好学生。有几张边角翘了,翘起来的地方,他用透明胶补过。
床头挂着我十五岁那年的拳套,皮子裂了,用线缝过两回。我没拿。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面墙。
客厅最里头,原来立着钢琴的那块地方,空了。
一台三角钢琴,黑的,从我记事起就立在客厅最里头。我妈弹了十几年,我小时候趴在琴凳边上写作业,听她一遍一遍弹同一支曲子。她走之后,琴盖再没打开过,谁也没动过。
她弹的那支曲子,开头几下是往上走的,一个比一个轻。她弹到那儿会停半拍,等那个音自己落下去,再往下接。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张琴凳。深棕色的皮面,坐久了会热,她每弹完一段就往前挪半寸,裙子在皮面上蹭出声音。
有一年冬天我钻到琴底下躺着。头顶是音板,她脚一踩踏板,木头就跟着颤,颤到后背上,像有人隔着门敲。她不知道我在底下。弹完一遍又一遍,中间停下来在本子上写,笔尖划得很快,写完又从头弹。
我从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问我在底下干什么。我说底下响。她说从底下听是不一样的,底下听的是木头。
现在琴没了。地毯上留着几道浅浅的轮印和一道拖痕,还有一块长方形的深印,琴立在那儿十几年,挡着光的地方比四周新。三楼,没有电梯,这么大一件东西要弄出去,得请专业搬运,搭滑轮,拆窗台。印子规整——搬走有些天了。
我蹲下去,手按在那块空地的边上。地毯的绒被压塌过,压了十几年,一直没弹起来。指腹蹭过去,蹭出一层灰,灰底下是受潮的绒毛,一股闷味。
客厅里别的东西都在。电视柜、沙发、他那把椅子,一样没少,位置也没挪。墙上挂着那幅字,写的是"心静",别人送的,落款我认不出。他挂了十几年,从来没说过为什么挂这幅。
少了琴的那面墙空得显眼。原先琴背靠着的那块地方,颜色比边上重,是一块长方形。
少了琴,这间屋子的声音也变了。我咳了一声,那一声撞上墙就散,散得比从前快,没有东西接它。
茶几上放着一张搬运单的存根。物品:三角钢琴,一台。经办签收处的字,是他的,签得端端正正,跟冰箱上那张便条一个笔迹。
存根的下半联没了,撕口是斜的,跟拿尺子比着裁的一样齐。这种单子的格式我认得,他带回来过一摞,垫在茶几上当草稿纸用。他写字用力,笔尖把纸顶出印子,翻过来摸,摸得出笔画。
茶几上还有一圈水渍,杯底那么大,早干了,边上结出一圈白。
他就这么把它搬走了。不问过我,不告诉我。跟冻结我那张纸一样,章盖好了,流程走完了,我最后一个知道。
不对。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是根本没在知道的范围里。
我把背包带勒紧,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玄关的灯我没开,就让一切保持我进来时的样子。也许他下次回来,连我回来过都不会发现——他最擅长这个,不是吗。发现一切,除开他女儿。
临走我拐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擦得发白,锅都收在柜子里,只有一口炒锅立在灶眼上,锅底留着一层薄油,是刚用过又擦干净的。洗碗布搭在水龙头边上,在滴水。他做过饭。一个人吃过,洗了碗,擦了灶,把锅立回去。
冰箱里空空的,半盒鸡蛋,一袋切开的大葱。我拿了一个鸡蛋揣在兜里。这屋里还认我的东西,大概就剩这么点。
下楼的时候,楼梯还是那几级会响的。我把脚步放轻了。
到二楼我停了一下。楼道那扇窗开着一条缝,风进来,把墙上贴的停车通知吹得啪啪响。声控灯灭了,我在黑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
从豁口翻出去比进来难。手里多了个包,背包带勒在肩膀上,翻的时候得先用胳膊肘搭住墙头。落地那一下比我估的重,我蹲下去没敢动,听了十几秒,才站起来走。
回到招待所,我把东西掏出来码好,然后翻开本子。
现金我数了两遍,两千出头。房费四十,饭一天二十挂零,撑不到一个月。我把钱分成三份,塞在三个地方:包里一半,枕头套里几张,袜子里最小的一份。
新拳套我摆在铁架床的床头,掌心的胶面朝上。屋里潮,皮子吸了水汽,闻着有点酸。我把它翻过来,让它干。
新的一页,我写:"钢琴被搬走了。"
换一行,又写:"节拍保持。"
笔尖顿了顿,没有往下写。
窗外的猫不叫了。巷子里有人拖着一个铁桶走过,铁桶在地上磕,一下,一下,磕过去,远了。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就让它那么摊着,摊到纸页自己凉下去。
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句话。他没打算让我知道,也没打算问我在哪。他把关心做成公告,把思念做成流程,把家清成了一间仓库。
那一页的最底下,我添了一行小字:
"他不打电话。"
这行字写完,我自己盯着看了很久。
"数据我看了"好歹还是句话。
他什么都不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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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