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晴。
早上八点五十,阿鬼的短信进来:表弟的面包车,灰扑扑的一辆旧金杯,车牌发我了。我从宿舍出来,在路口上车。车里一股烟味和廉价挂件的香精味,座椅的皮裂了口,坐下去弹簧硌腿。阿鬼穿了件干净的夹克,胡子刮了,下巴刮得发青,看得出是认真收拾过的——一趟八百块的活,他当成了过年。
他脚上换了双新鞋,鞋面白得晃眼,鞋底还带着店里那股橡胶味。上车之前他蹲在轮胎边上看了一眼,手指头按了两下。
"表弟的车,我得照看好。"他说。
我把路线、车牌、事由,按规矩发给汤铮的号:协助平民阿鬼转运医疗器械一箱,城南至城北,附时间。
他回了一个字:嗯。
九点四十,城南。
是一条后巷,两边是仓库的卷帘门,门上没有招牌,门上积着一层灰。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往回弹。阿鬼把车停在一扇灰门前面,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他说:到了。
卷帘门从里面掀起半人高。一个老头探出头,打量了我们两眼,缩回去。再出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俩人抬出一个木架箱。
箱子不大,六十见方,木条打得齐整。侧面印着蓝色的字:精密仪器,勿倒置。木架角上钉着托运标签,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对不上字迹。
"就这么点?"阿鬼愣了,"不是说好几十斤?"
那年轻人不答话,把随车单拍在阿鬼手里:"到地方签了,钱就结。上车吧。"
阿鬼把随车单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兜,拍了拍。这个动作他做得挺熟练。
我和阿鬼两个人才把箱子抬上车。我掂了掂,心里记下来:这分量,不止"几十斤"。木架箱在我手里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一动不动,装得很满,也很稳——稳得不像器械该有的晃动感。
"劳驾,出库单看一下。"我说。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一眼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对方签了就结。"他说,"要单子,找对方要去。"
卷帘门落回去了。从头到尾,三分钟。
上路。阿鬼心情好,话多,从城南讲到城北,讲他表弟这辆车夏天空调坏了舍不得修。我应着,眼睛看后视镜。
后面有一辆灰色的轿车,跟了我们四个路口。
第五个路口,它打了转向灯,拐走了。
我看了一眼油表,指针还在上半格。阿鬼说他昨天特意加满了。
我把它的牌照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记住全的。这一路我说了什么,阿鬼没察觉,他正哼着歌。
十一点二十,城北。
柳巷,老居民区,巷子窄得只容一辆车过。尽头是一扇后门,木门,漆掉了一半,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锁是新的,门是旧的。
我的后颈凉了一下。康宁路 8 号那扇后门,也是这样。
阿鬼也看出来了,哼歌声停了。他回头看我。我冲他点了一下头:都到这儿了,交货,走人。
电话打过去,响了一声就通:"到了。"
新锁开了。一个戴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把门拉开一条缝,伸手要随车单。阿鬼递过去,他扫了一眼,从门缝里把箱子往里一拖,两分钟,八百块钱从门缝里递出来,八张一百,用橡皮筋勒着。
钱货两清。门在我们面前关上了。门缝合上前,里头飘出一股凉气,像冷库开了一条缝,扑在我手背上。
那股凉气里有一点点甜味,很淡,像药水,也像某种糖。我在门口站了半秒。就那半秒,我把这个味记住了。
从头到尾,那男人一个字没说。
回去的路上,阿鬼数了三遍钱,抽出四张要给我。我说过我不要,他说诺姐你这不讲究,跑前跑后白忙。我把钱推回去,说:"我说过,我不拿钱。"
他嘿嘿笑,把钱收好,说我这人就认一个理:肯陪你跑一趟的,比肯收你钱的,值钱。
中午他非要请我吃面。还是那家面摊。他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回,他看了一眼就摁了,说陌生号码,肯定是推销。我当时信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翻得很快,扣完还往边上推了推。面汤上的热气往他那边飘,把屏幕蒙了一层。
那顿面他吃得比平时快。
晚上十点,我把今天的报备发出去:路线,时间,车牌,随车单的编号,后门上那把新锁,跟了我们四个路口的灰色轿车,一样一样,写得很齐。
汤铮回:嗯。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好。该报的我都报了,该记的我都记了。我照足了规矩走,规矩就该罩着我。这是我那时候的信条。
信条这个词有点大。我那时候想不到这么大的词。我只是觉得,只要每一步都写在纸上,纸就能替我站着。
第二天是周日。宿舍空了一半,楼道里有人吹头发,风声断断续续。早上七点,汤铮的电话把我震醒,手机在铁架床上抖,抖得床栏发麻。
"你在哪。"
"宿舍。"
"今天,"他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我听见他那头有第三个人的声音,很远,"别去拳馆。别来中心。别回家。"
"出什么事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宿舍中间,睡意在三十秒内退得干干净净。别去拳馆,别来中心,别回家。三个"别",把我在这个城市里的三个支点全拔了。
我抓起外套下楼。楼下早点摊在出摊,蒸笼的白气糊了半条街。我排在队尾,想买两个馒头——排到我的时候,前面的电线杆上,一张纸,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
红头。白纸。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扎着马尾,白背景,眼睛很亮,露着一口白牙。证件照的规矩是"笑一个",我就笑了。左眉尾那颗小痣,我十五岁练拳磕的,怎么照都在。
姓名:诺拉。
案由:涉嫌盗窃涉异医疗物资,协同转运,现批准刑事拘留,在逃缉拿。
正文我没看完。够了——前日午后,城西,康达医疗转运服务有限公司库房失窃,涉异医疗制剂一箱。监控影像显示,女子一名,体貌特征与编外人员诺拉(编号:××××)高度吻合。该员于昨日以"协助转运"为名报备同行,有登记记录、影像记录在案。
有登记记录在案。
我自己的报备。我晚上十点,一个字一个字敲齐,发给汤铮的那个报备。它现在躺在别人的案卷里,成了最结实的一环。我照足了规矩走,规矩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队伍往前挪。买豆浆的,拎着走的,都仰着头看那张纸。有人念出来了:"异能人员诺拉——啧,这么小的姑娘。"
我站在队尾,站在所有人后面半步,跟着他们一起看我的脸。
照片底下那个红章,是湿的,压得我照片的右下角发暗。风把纸角掀了一下,啪嗒,又拍回去。
早点摊的老板娘在旁边擀面,擀面杖滚过去,啪、啪。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低头擀她的面。
队伍里有人举手机拍那张纸,拍完低头打字。
我第一个念头是阿鬼。我退到一边打电话,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我拦了辆车去老厂区,他的棚屋门上贴着一张白纸,浆糊是新的。隔壁卖手套的告诉我,半夜来了两辆车,人给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唐平也是这么被抬走的,手续齐全。
汤铮的电话再也打不通。训练中心的门,我隔着马路看了一眼——南门站着我没见过的两张脸。拳馆我不敢去。家——
家。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翻出我爸的号码。翻遍这一早上所有的未读短信,没有一条是他的。通缉令下来的这天,他没打来。阿鬼被带走的消息他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打。唐平被拉走那天,他也没有。
我以为他还不知道。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发出去的是:
"爸,我在外面住几天。"
发送。
不到三秒,屏幕亮了。
好。别练。节拍保持。回来吃饭。
标点齐全,语气平稳,像他批过的任何一张单子。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出了什么事,不问我在哪。
秒回。
我盯着他回的这一行,目光钉在"节拍保持"上。
保持给谁看?我都被通缉了,拳台都没了,还要保持节拍。除非——要看的从来不是拳台上的我。要看的那个观众,从始至终就坐在幕布后面,我坐在哪,他都知道;我打什么,他都知道;我出事了,他也早就知道。
好。别练。节拍保持。回来吃饭。
这一行字,他大概在我发出那条短信之前,就拟好了。只等我撞进来,他按下发送。
风从街口灌过来,掀起那张通缉令的纸角,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地拍着电线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拍子。
我知道。
他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