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三号那一架之后,我在宿舍里躺了两天。
窗朝西。下午的太阳斜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块长的亮的,从床脚一直爬到墙上,又慢慢退回去。我数它退回去要多久,数了两天。
我能起得来。我是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我好得那么快。宿舍里一股药酒味,混着绷带受潮的味,窗台上晾着的缠手带还在滴水。左肋那几根被□□震过的骨头,第三天就不疼了;肩头的风刃口子,第五天结了痂,第八天只剩一道粉印,痂边发痒,半夜痒醒,我只能隔着纱布按住它。我在本子上记:"肋骨挫伤,三日。皮外伤一处,八日。"写完盯着"三日"看了很久。
纱布是我自己换的。换的时候得把胳膊抬起来,从左往右绕,绕到背后那一圈最难——看不见,只能凭手感。第三圈总缠歪,歪了就拆了重来。第四天早上我终于缠出一圈是平的,对着窗户看了看,还行。
那股药酒味渗进被子里了。夜里翻个身,鼻子里全是它。第二天我把被子抱到楼道口晒,被面上那片黄印子被太阳照得发亮。
正常人这个伤,躺一个月。
队里伤过的人我见过。上铺那个练举重的,膝盖磕了一下,歇了大半个赛季,回来的时候那条腿细了一圈。
本子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它越来越不像训练笔记了。可我还是一笔一笔记:日子,伤,几天好。像在替谁作证——替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我把本子翻回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的是训练计划,一组一组,规规矩矩,那时候它还是个本子。往后翻,左肩沉、节拍乱、加练半小时。再往后,就是日子、伤、几天好。
中间有几页被我撕了。撕口还留着,毛边。撕掉的那几页写的什么,我记得。
康宁路那条线,冻住了。汤铮那边再也没提过力型,提过瑞生。他照常收我的日报,照常回一个"嗯",照常六点钟站在南门,好像那个车库、那张塑封卡、"你伸的手我批",全都没发生过。他眼下的青更重了。有时候我站在训练场这头,能看见他那辆黑色雅阁在楼下停一整天没动。
他眼下那点青,我数着日子看的。第一周很浅,第二周深了一层。有一回他站在南门,手里那杯水从热的放到凉的,一口没喝。
他手腕上那块表的表蒙有一道浅划痕。有时候他跟人说完话,会用拇指在上面蹭一下,蹭的时候不看表。我每回看见都想问,每回都没问。
周五下午没课,我去了老厂区。
理由很正当:看看阿鬼。真正的原因我说不上来——大概是康宁路走不通了,我想回到这条线的起点去,哪怕起点只剩一个面摊。
老厂区在城西,公交坐到终点还要走一段。路是水泥的,裂了缝,缝里长草。沿街的卷帘门一半拉着,门上贴招租。有一家开着,里头在焊东西,焊花啪啦啪啦往外蹦,走过的时候得侧身躲。
焊味是后来才闻到的,一股铁被烧过的腥,粘在鼻子里,走出半条街还没散。
拐进巷子,就是那股熟悉的味——卤汤、煤炉、洗洁精。
面摊还是老样子。塑料棚,四张折叠桌,擦不掉的油。老周那张桌子还空着,椅腿的印子被雨水冲淡了,不细看找不出来。
棚子是蓝白条纹的,补过两块,补丁的布是别的颜色。四张桌子,两张有人,还有一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碗搁在膝盖上。
煤炉的火隔着桌子都烫脸。棚顶被热气熏出一层黄,风一过,布就软软地响。
阿鬼的案板前挂着一排抹布。最旧那条发黑,他只用它擦灶。
阿鬼在。他正在煮面,锅里的白气糊了他半张脸,看见我,金牙一亮:"诺姐!稀客!"
他下了一碗面,扣肉加一份,照例不许我付钱。面端到桌上,碗壁烫手,汤面浮着一层酱色的油。
面捞得硬,筋道。扣肉是两层,肥的那层颤,瘦的那层发暗。葱现切的,撒上去还在往上冒香。
辣油是阿鬼自己泼的,呛味先上来,把卤味压下去半拍。
我吃第一口烫了上腭。阿鬼在旁边笑,说诺姐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最近怎么样。"我问。
"老样子。"他说。可他说"老样子"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阿鬼这个人,心眼多,嘴严,看什么都是直着看。眼睛不乱瞟的。
"有话就说。"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近了,压低声音:"诺姐,有个事,我拿不准。"
"说。"
"有个老主顾。用我好几年了,代跑,看货,送人,什么都干过。人不错,给钱痛快,现金,从来不问东问西。"
"这回想让你干什么。"
"代跑一趟器械。"阿鬼说,"医疗器械。从城南一个库,送到城北一个诊所后门。一趟,八百。"
器械这个词他说得很轻,说完往两边看了一眼。左边那张桌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正低头喝汤。
"谁介绍的。"
"没人介绍。他自己找上门的。头一回是让我送两箱货去南站,我以为是烟。到了才看见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没拆开看。"阿鬼说,"干这行的规矩,不拆。"
我没说话。
医疗器械。现金。走得快。这三个词,我两个月里听了三遍。第一遍在兴达劳务的窗口,老周走之前干的是"好活"。第二遍在力型前台,唐平签的是"科研志愿者"。第三遍,现在就搁在这碗面上,热气还在往上冒。
"什么时候。"
"明天。"
"老主顾什么人。"
"见了七八回,就知道个姓,其余一概不知道。电话打过来,说地方,说钱,干活,拿钱,走人。"阿鬼顿了顿,"这回他说,熟活,别多问。"
"以前他也说过这话吗。"
阿鬼想了想。"头两回没说。这回说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把这句话说出口,才听出不对。
"那你自己怎么想。"
阿鬼用抹布擦着根本不脏的桌子,擦了好几遍。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伸手把抹布按住了。抹布是湿的,凉,一股洗洁精混着油的味。
"我欠着债呢,诺姐。"他说,"八百,抵我搬半个月的货。可我不敢接。老周就是这么走的——接了个'好活'。"
他停下手,看着我。
"所以我问你。"他说,"你是有身份的人。你说这活接不接。你说报,我就报。"
他说这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完还是湿的。
棚布被风掀了一下,哗啦一声,边角抽在我椅背上。我捏着筷子,那口面在碗里坨了,汤面上冷起一层皮。
两个月前,在车库,汤铮跟我说:"从今天起,你伸的手,我批。"上个月,在康达门口的水泥地上,我越了界,左肩替我受的。现在阿鬼坐在我对面,把一条跟我毫不相干的活计,推到我面前。
我可以不管。这是真话。编外不管民间劳务,这是规矩;阿鬼是黑户,他那八百块走不进任何一条立案的格子;我再多伸一次手,汤铮的处置单上就得再添一行。
可老周那张空桌子就在旁边。椅腿的印子被雨冲淡了,还没冲干净。
我看了很久那四把桌腿的印子。老周坐的是靠里那把。他吃面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说怕溅上汤。那件外套是灰的,袖口磨破了,用线缝过。
汤铮说过,你伸的手,我批。他的意思我懂:伸出去,就记在我名下。
可这事不该这么算。老周走的时候,谁替他伸过手?
"报。"我说,"明天我陪你去。路线先发我,我报上去。货不离眼,单不离手,到地方,我跟你一块儿交货。"
阿鬼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东西松开了,肩膀塌下去半寸。
"得。"他说,"有诺姐压阵,我心里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抹布还搭在肩上没拿下来,拿手指点了点桌面,点得挺亮堂。
我说,明天七点半,我在巷口等你。他说这么早,我说不早,要走手续,得留出时间。
阿鬼把灶上的火拨小一格,锅里的汤咕嘟了一下。
他把抹布摔在案板上,冲着后厨喊:"再加个蛋!我请!"
我说要拦,没拦住。蛋卧在面上,溏心的,蛋黄流进汤里。
我把蛋夹了一半给他。他不要,我搁在他碗边;他拿筷子拨回来,我又拨过去。来回两趟,他才不吭声了。
那天下午的面很好吃。汤很烫,我喝得一头汗。阿鬼在对面念叨,说明儿送完这单,把债还上一笔,过年回家给他妈带两斤茶叶。
他说了两遍他妈爱喝什么茶。第一遍说毛尖,第二遍说茉莉花,自己也没发现说岔了。
我说两斤够喝一年了。他说哪够,我妈待客,来一个人泡一碗。
我听着,没接话。
很多天以后我才知道,就是从这句"我陪你去"开始,我的时间线被人从中间剪开,接上了别人的。
然后勒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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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代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