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段宿秋一面之后,廖宝贞心灰意冷了几日,却渐渐发现自己在大牢里的处境似乎好过了许多。
原先小吏平日没事就爱吓唬他,即便没什么事,也非得到他跟前敲敲棍子拍拍门,吓得廖宝贞只能把自己往角落里藏,如惊弓之鸟般成日提心吊胆,不敢喘半口大气。
但那日段宿秋来过之后,再也没人来恐吓他。
李六有时还乐得好声好气同他说上几句话,说着说着,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几块糖,说买多了,要分给他吃。
廖宝贞眼巴巴盯着那几颗散发着桂花甜香的糖,又瞅瞅狱吏那根手臂粗壮的木棍,当着李六的面不敢拿,生怕挨打。
李六也不说什么,自顾自丢进来几颗就走了。
等到夜深人静时,廖宝贞趴在新添的旧被褥上饿得睡不着,眼看四周无人,一骨碌爬起来在地上四处摸索,把白日里李六丢给他的糖重新找回来,扒开外面那层油纸,三两下含进嘴里吃了。
甜香蜜汁萦在口腔,他一边嘬着舌尖汲取那点微弱的甜,一边抬起手,用手背去擦流到腮边的眼泪,又张开嘴将手指尖含进去,融化的糖混着咸泪被咽进肚子里。
于是嘴里的糖很快吃完了,眼泪却没能止住。
若是方家势在,他怎会受这样的委屈,吃这样的苦头?
廖宝贞哭得自己胸闷心堵,一时有些喘不过气,不敢再哭了。
他如今最怕自己哪天死在大牢里无人收尸,急忙忙趴回被褥上,流着泪睡了过去。
廖宝贞已经习惯了做噩梦,起初还从不敢睡。但人困到极了,连心脏都疼得他喘不上气,哪里还顾得上虚虚幻幻真真假假的噩梦?
他贪生怕死,学着别人哄孩子那样哄自己,闭上眼睛,抱着脑袋喃喃:“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不要怕,宝贞不要怕......”
如此这般,将自己哄入睡梦之中,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不敢主动扑近;遇上群兵围剿四面楚歌也已顾不得害怕,只揣着惶惶然不得安宁的心在梦中游荡。最不济,寻个偏僻无人的墙根树头,独自一人在梦里的梦里也睡了过去,饶是周身苦难,也落不着他的头上。
此间狭小一隅,令他痛苦万分,又不得已求之庇佑。
刚闭眼没多久,廖宝贞听见外头隐隐传来吵闹声,心知这大抵是又有新的犯人闹事了,他既无心理会,全身上下也没有半点儿力气,只闭着眼睛蔫蔫地靠在墙边,感觉嘴巴又干又苦。
这时他又想起前夜吃的糖,要是再有人把糖分给他,就算掺了砒霜,他也是要吃的。
但外头的声音却一直没停,廖宝贞听得心烦,也不由得竖起耳朵去听那动静,逐渐听出一些不对,这哪里是犯人求饶的动静?只有铿锵热烈的敲锣打鼓声,人群喧哗,道喜祝贺不绝于耳。
廖宝贞忽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长街当中,不见侍郎府的亭台楼阁,亦不是贫寒潦倒的渚州荒地。
这是一条贯穿兰京中轴的长街,街道两侧挤满了人,廖宝贞好不容易寻了个宽敞位置站稳了,踮起脚往层层人影之外去看,什么也看不见。
恰在这时,有人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廖宝贞下意识回头,看不清这人的脸,也不出奇,只见这人指着那长街尽头,“瞧见了吗,多气派的新郎官......”
新郎官?廖宝贞一怔,再踮起脚看,便看见远处隐隐约约走来一队人马逶迤而来,旌旗招展,红绸翻飞。打头的是几对鼓手,腮帮子鼓得溜圆,唢呐朝天吹得那叫一个响亮。后头跟着执事仪仗,金瓜钺斧朝天镫,执牌上“迎亲”二字描金涂朱,远远望去便觉喜气扑面。
当中领首的新郎官一身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胸前佩着鲜红绸花,头戴金花乌纱帽,脑后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显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好生得意威风。
人群的欢呼声更盛,廖宝贞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新郎官的脸,忍不住将二人处境两相对比,只觉得自己如今落魄惨淡,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只令他心头落差更大,顿时没了看热闹的兴致,蔫耷耷转身要走。
方才同他说话的人却一把拽出了他,“宝贞,你要去哪儿?”
猝然被人叫了名字,廖宝贞愕然回头,这人的脸便逐渐清晰了——
“衔珠......衔珠?”
只见衔珠一身平日最惯穿的裙装,一如往常般站在他身后,也不觉有什么不妥,一手拽着他,另一只手往外一点,笑盈盈道:“宝贞,都这时候了,你怎么才羞得要走?状元郎正等着你呢,还不快去?”
廖宝贞不错眼地看着她,又顺着她的话思忖,不是新郎官么,怎的又成了状元郎?
他顺着衔珠手指的方向呆愣愣看去,“谁在等我?”
“还能是谁呢?”衔珠似笑话他明知故问般,“早早说过的话,你现在就已经忘了不成?”
廖宝贞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眼睛忽地亮起来,又迅速黯淡下去,“难道,难道……可是,少爷不是在牢里吗?他出来了吗,他什么时候能带我出去呢?”
衔珠摇摇头,笑而不语,好似廖宝贞在开什么玩笑似的,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廖宝贞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在地上,才发现自己身上分明还是他在大牢里穿的那件破烂肮脏的衣裳。
他又羞恼起来,自己怎么会这样狼狈?大庭广众,他脏兮兮的像个小叫花子,只怕周围人都要耻笑他,讨厌,可恶。
不远处,那骑着马的状元郎已经越来越近,廖宝贞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既是状元,又是他的新郎,还能有谁呢?
这世上,曾向他许过这般誓言的人,还能是谁呢?
廖宝贞不禁笑了起来。
他费劲拨开了挤在前面密不透风的人群,站在最前排朝队伍招手,“少爷,少爷!”
敲锣打鼓的队伍果然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廖宝贞等不及那人下马,已经扑了上去,趴在那人大腿上撒起娇来,“少爷......”
“宝贞。”说话时,这位新郎的脸也拨云见日般清晰起来。
廖宝贞抬起头,一张小脸霎时血色全无。
眼前的段宿秋已经全无寒酸仪态,倒是一派风流气态,正笑吟吟看着他,朝他伸出一只宽厚的手,“宝贞,不上来吗?”
任廖宝贞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位状元郎、新郎官,不是方玉宣,而是早被他抛之脑后的段宿秋!
廖宝贞说不出是心虚还是慌张,连连后退,失魂落魄地摇摇头,“怎么是你?不是你......你不是......”
“宝贞,我不是什么?”
段宿秋笑着,眼中却是十分茫然,仿佛廖宝贞在说什么令人费解的话,“当年我明明答应了你的呀,待我高中,我们便成亲,我早早就入赘了廖家啊,你忘了吗?有哪里不对吗?你不愿意了吗?”
“不......”
廖宝贞没忘,他怎么会忘。可不应该是这样啊,怎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一切总不能如他所愿呢?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是他呢?那少爷呢,方玉宣呢?方玉宣在哪里呀?他明明应允了我,我们说好了的呀,中了状元,我们就要成亲了呀。
段宿秋分明一直在温和地笑,可说出的话却是步步紧逼,句句追问,“你在想什么?宝贞,你后悔了吗?”
廖宝贞呆呆地答了:“为什么是你......”
段宿秋像是为这句质疑伤了心,又问:“为什么不能是我?我不好吗?宝贞,我待你不好吗?我不够疼爱你吗?我拥有的不够多吗?可如今我也该什么都有了。宝贞,你希望是谁呢?”
廖宝贞没有答。
“方玉宣?”
骑在马上的段宿秋却替他说了名字,居高临下地望着廖宝贞,冷笑一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轻声嗤道,“他如今算得上什么?”
廖宝贞仿佛才清醒过来似的,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又想到方家其余人的处境,一时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来。
段宿秋看够了他的表情,好不容易才在廖宝贞脸上寻出一丝懊悔,见他神情恍惚不安,终于是心下不忍,不由得放软了语气:“宝贞,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的。”
宝贞离开他是不得已,不过是为了寻求生路。对于那时的宝贞,除兰京之外,实在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可你让他一个人在兰京,乡愿之地,风云诡谲,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黄金笼,他那么弱小,又怎么独自一人活下去?
因此宝贞不得已依附旁人,又有何错?是方家人无能,如今又害得宝贞落得这样的地步,自然应当他来担负责任,否则,当年岂非白白承受他人恩情?
若是对宝贞不管不顾,岂不是有悖伦理,有悖纲常?
既是读书人,既是状元郎,哪有如此大逆不道之理?
“宿秋哥哥......”廖宝贞定了定心神,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一只手不由得抓紧了段宿秋的袍摆,将齐整的官服抓得皱巴巴,“你......”
他竟然说不出话来。
还是段宿秋给了他台阶,俯身拦腰将廖宝贞抱上了马,抬手往脑后摸去,拆下一根金簪,仔仔细细地替他盘起凌乱青丝,一下一下地捋他鬓边的碎发,目光满是怜惜。
“宝贞,坐稳一些。”
廖宝贞鲜少骑过马——不,可以说是从未骑过。
这又让他不得不想起一个人。
似乎不久之前,方玉宣还向他许诺,待春闱之后,要带他去京郊骑马踏青。
廖宝贞那时满心满眼都是旁的事情,哪里将这个许诺是一回事?兰京繁华,他怎么有心思去荒芜野外玩耍?
如今回想当日,却令他有了物是人非之感,想到往时与方玉宣种种相处光景,不由得心中难受,竟然又掉下眼泪。
段宿秋见他落泪,心焦万分,问他:“宝贞,你不愿意?”
“不……”廖宝贞摇摇头,“我……我愿意。”
“可你心里想着其他人,你总是这样见异思迁,我何不如成全了你?总好过来日你再责怪我悔了你的姻缘。”
廖宝贞哪能想到段宿秋陡然朝他发难,不容思索地正要开口辩驳,眼前却天旋地转,段宿秋竟将他甩下了马——
“不要!”
他猛地睁开眼,却是李六站在他面前,手上没拿着棍子,却提了一大串铜打的长柄钥匙,正要开他的牢门。
“真是你小子好运道。”李六哼哧瘪肚笑道。
得喜公公站在不远处,尖锐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今科榜单都出来了,会元郎这还没入朝为官呢,先向殿下求了个恩典。”
廖宝贞茫然的目光在眼前二人之间徘徊,不敢说话。
须臾,李六开了门进来,在廖宝贞难掩惊恐的眼神里,迅速替他解开了脚上的镣铐。
廖宝贞艰难地站起来,缓了许久,目光越过李六看向外面的禁庭内侍。
得喜也深深了回了他一眼,“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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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