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婚不是他的错 第26章 第 26 章

一盆冷水当头泼来。

廖宝贞浑浑噩噩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方才还在同他说话的小吏李六正站在不远处低着头。

他整个人已经被架在了审讯的架子上，双臂伸长，用铁链缠了几圈，硌得他骨头疼，却已经没有力气痛呼呻吟了。

……又要审我了吗？

牢房内走进来一个步履匆匆的青衣内侍，搬来一张黄花梨太师椅，放在廖宝贞面前不远处。

紧接着是阵阵脚步声，来的人似乎不少，廖宝贞艰难地抬起头，为首的男子衣着华贵，玄底掐金的锦袍，腰间勒着一条白玉缠金蟒带，身后跟着三四个狱吏。

内侍垂首退至一侧：“殿下。”

被称作殿下的男子落座，内侍又奉上热茶。

“醒了没有？”男子声音平淡，低着头品茶。

无人应答，那名青衣内侍朝一旁使了个眼色，李六才恍然反应过来，瞅了一眼廖宝贞，绷着声音回答：“回三殿下，犯人已经清醒了。”

除了进入大牢的前几天，廖宝贞被关在牢房里审讯了几轮，因为实在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之后就再也没人搭理他。

起初廖宝贞每天都很害怕，但后来除了每日轮值的狱吏，他再也没见过别人。

三皇子抬起眼帘，将廖宝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太在意地收回视线，“得喜，问吧。”

名叫得喜的青衣内侍尖着嗓子：“是。”

“廖宝贞。”

廖宝贞听见自己名字，下意识哼唧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今方家罪臣皆已认罪，殿下有话要问，你只需如实招来。”

廖宝贞的脑袋被水泼晕了，耳朵嗡嗡作响。

混乱之中，他竟然还抽得出心思去想：认罪，是什么意思？他们要被问斩了吗？他们真的......会死吗？方玉宣，方玉卓，他们真的会死吗？那我呢？

我怎么办？

那我会不会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轰”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炸开，将廖宝贞炸醒了。

我会死的。

廖宝贞的意识渐渐清明起来，他浑噩了一个多月，终于清醒了。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他说错一句话，他也会死。

方家已经没了，没有人保护得了他。

多死一个廖宝贞，对这些人来说没有意义，但多活一个廖宝贞，对他们来说更没有意义。

得喜公公的声音刺进他的耳朵：“三年前，罪臣方怀仁在渚州吞赈灾银、卖官鬻爵，你既是方家次子从渚州带回的人，又借住府中三年。”

“据证人所言，你原先只是渚州难民，为何能得方家青眼，一步登天？渚州贪腐案的其中内情，哪怕不知全貌，想必也略知一二罢？”

廖宝贞垂着脑袋，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不妨再说得明白些，也好过白白吓唬了你。方家的账本藏在哪里，你知道吧？”

“我......我不知道。”

说完这一句，仿佛是给他开了一个勇气的口子，廖宝贞的语气虽虚弱却逐渐坚定起来，一口咬死，“我不知道，方家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空荡的大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的呼吸都很轻，只有廖宝贞在喘着气，错乱的气息在静谧无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皇子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平滑轻扫过眼前瘦小的身躯，一寸一寸地看了过去，看不清脸，最后索然无味地落回搭在膝盖上的手背，慢声道，“你久居方家，却说不知道方家的事，那你又是方家的什么人？”

“......”

三皇子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答。

“不肯说？”他突然开口，“既不肯说，就上刑吧。”

三皇子站起来，得喜公公立刻上前，先一步走到廖宝贞面前，确认他没有任何反抗或者骤起攻击的能力，这才扭头朝三皇子颔首躬身。

三皇子伸出手，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掐着廖宝贞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左右摆弄了几下。

廖宝贞惨白的脸上贴着几陆湿黑的发丝，漆黑的眼珠亮晃晃地和他对视着，恐惧的眼神里藏着一丝倔犟的生气，活像一只被天师俘获禁锢的野鬼，纯然又可怜，毫无威胁。

三皇子盯着这张脸看了半晌，松了手。

他心道，就算眼前这小东西真跟着方家人一道去死了，做鬼都是艳鬼那一挂，保不准哪天就钻要出来为祸举子书生了。

还真是留不得为好。

又像是想到什么，他低低一笑，慢悠悠开口问道：“你知道诏狱里有多少种审讯的酷刑吗？夹棍、拶子都是轻松的，无非断几根骨头罢了，咬咬牙，也就不疼了。”

“最有意思的，还是用簪子粗细的银针，绷直你的手指，对着指甲缝用力一插，然后向上一撬，指甲盖就翻起来了。”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轻松寻常，像是早就见识惯了。

廖宝贞吓得将手指蜷缩回手心：“不......”

任人都看得出来廖宝贞全身在剧烈地颤抖，像只被吓得炸起全身绒毛的猫，一只落魄的、无助的、家破人亡的家猫。

“不过，犯人叫得太惨，叫破了嗓子就没法儿认罪了。我最喜欢的，还是贴加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廖宝贞轻微地摇摇头，动作几不可闻。

“先捆住你的手脚，让你动弹不得，再用一张沾湿的黄皮纸贴在你的脸上，渐渐的你就会呼吸不了，拼命摇头挣扎试图将纸甩掉，但是那张纸死死贴在你的脸上，只要不停地浇水，你想呼吸，只能呛一鼻腔的水，如坠深渊，活生生——”

廖宝贞呼吸一窒，明明只是听他说话，却已经感觉自己的脖颈被死死掐住了。

“还是不肯说吗？”

廖宝贞垂下脑袋。

不能说。

他的确不知道，这不是假话，虽然他知道方家富贵，但有关官场敛财种种，他的确不知道。廖宝贞闭着眼睛，死死咬住嘴唇。

他难得聪明，还知道自己身上有筹码，更知道这筹码的重要性。既然能问到他身上，那就说明大哥没有把账本的事说出来。

既然还没有用刑，那也许真的只是想吓唬他。

若真说了账本在哪，只怕自己会死得比方家人还快。

“那就是没吃够苦头。”

“我原先是想怜惜你的。”三皇子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过得喜递上来的帕子，一根一根地擦干净自己的手指，“送到那里去吧。”

那里，是哪里？

很快廖宝贞就知道了。

那是一个狭小的房间，不同于他住了一个多月快要住习惯的牢房，那个房间里没开一口小窗，只有一个小小的门，窄得只能一人侧身进出。

廖宝贞被丢了进去，门砰地一关，落了锁，伸手不见五指，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醒了睡，睡了醒，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的环境会放大一切，放大一丝一毫的声音，廖宝贞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牢房里耗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时候用细爪爬墙，有时候钻进身下草堆。

廖宝贞疑心这耗子是跟他一样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他饿，耗子也饿，总感觉那吱吱叫的耗子会爬到他身上吃他的肉。

廖宝贞终于慌了，“喂！来人！有人吗？”

喊了好一会儿，嗓子干哑呕血了，也没有人理会他。

廖宝贞闭上了嘴，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都是方家害他至此。

方家人快活了几十年，一朝跌落倒是潇潇洒洒上路了，可他呢？

他廖宝贞，撑死也不过享受了三年，凭什么要跟他们一起死？这不公平！

如今他却是连死都不能了。

走出这个鬼地方，他要面对骇人听闻的酷刑；留在这个鬼地方，他也快要疯掉了！

他真的要疯了！

廖宝贞猛地站了起来。

外面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水倒入桶里的声音，几个做事的杂役一边做事一边闲聊。

“多准备一些水，等会儿审犯人要用。”

“审的什么犯人？”

“听说一个死活不肯开口的，估计有得是时间磨。”

“那是得多备些水了，看谁先受不住。”

“纸备好了吗？”

“只怕撑不了多少张。”

方才宣玧说的话一下一下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张纸死死地贴在你的脸上，不停地浇水，你想呼吸，只能呛一鼻腔的水，如坠深渊......

外面的人还在说着。

“审完之后呢？”

“天晓得下场是什么？没死，就落入奴籍吧。”

“嚯，贵人变下人，可真够惨的。”

“做奴才已经是下场好的了！若是相貌好些的，说不准就直接丢进楼里去卖了......”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下手重些，也许他自己就撑不住了......水够了没？”

廖宝贞极轻地惊呼一声，死死捂住嘴巴踉跄着往后退，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喃喃道：

“真要杀我......？”

“不，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廖宝贞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彻底崩溃大哭起来，仓皇爬到门前用力地拍，拍累了就用手指抓，声嘶力竭地哭喊，“救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他哭得全然不顾自己的喉咙。

廖宝贞实在太害怕，比梦里被怪物吃掉要怕得多。如果他一定要死的话，他宁愿□□脆利落地一刀砍死，也不要淹死在水里！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爹......娘......宝贞还不想死......

廖宝贞到了此刻才真正看清，侍郎府的富贵，他也许都未必享用过千分之一。

兰京遍地高门，他还没好好地玩过，没有真真正正地富贵过，没有站在最高的城楼俯瞰整个兰京的琼楼玉宇。他在方家这么多年，又哪里得过什么好了！

他凭什么死？他凭什么死？！

门外的锁被人拨动了。

廖宝贞连连后退缩在角落，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能捂着脸痛哭求饶，“呜呜......啊......别过来！别过来！”

但脚步声愈来愈逼近，廖宝贞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嗅到了很熟悉的味道，污浊的水，奔涌的河，腥臭的泥，腐烂的尸，命运逼近了他，要他不得不死——

“宝贞，是我。”

廖宝贞一怔，抬起湿淋的眼睫，泪汪汪的双眼陡然瞪大了。

段宿秋穿着一件灰青襕衫，手上提着一盏灯，映着阴沉的脸，悄无声息地站在廖宝贞身后。

廖宝贞先是吓得往后蹭了两下，表情有些难以置信，盯着段宿秋的脸忡怔许久，随即一下子扑了过去，把冰冷的身体拼命地往段宿秋怀里塞，汲取着活人身上的温度。

“宿、宿秋哥哥......？”

廖宝贞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我，我是在做梦吗？”

段宿秋垂着眼，目光沉沉，并没有任何重逢的欢喜。

他淡淡开口，话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责备：“宝贞，怎么又变得这么可怜？”

求求了给我们宝贞一个榜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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