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做了一夜稀里糊涂的梦,一时梦见自己在街上买糖葫芦丢了钱,一时又梦见自己躲在一间大宅子里,外头有人正高声喊他的名字。梦里的他一点儿也不害怕,趴在窗沿悄悄往外看,外头黑泱泱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纳闷儿,身后有人拍了拍背脊,顿时一惊,猛地睁开双眼。
鸟鸣声清脆婉转,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禅堂内光线昏暗,隐隐透着淡薄的天光,夜幕退去,已经是清晨时分。
廖宝贞动了动酸软的肩,才发现自己被人抱得紧紧的,全身疼得像被推着石磨碾了一遍,简直要怀疑是不是有人趁他熟睡时将他打了几顿。
段宿秋不知是醒了多久,环抱着廖宝贞。
“我得回去了,”廖宝贞还有些困顿,窝在段宿秋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望着门口的方向喃喃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衔珠见我不在,肯定会着急。”
他怕的不是衔珠着急,怕的是衔珠急起来四处找他。
衔珠长他几岁,是一位温柔贴心的姐姐,廖宝贞在她面前总是更坦率一些,平日那些斤斤计较的小心思从不藏着,很喜欢贴着她撒娇卖痴。
他与衔珠的亲近,同他与方家两位少爷的亲近是不一样的。
但廖宝贞总不好叫她看见自己与段宿秋待在一处,若是方玉宣问起,她准是要说出去的,不能指望她保密。廖宝贞心中有一杆微妙的秤,他说他在方家也不好过,也许言过其实,但未必就是一派胡言。
段宿秋往外看,天色灰蒙蒙,今日怕是还要再下雨:“晨钟未响,时辰还早。”
廖宝贞听了这话总觉得怪,揉了揉耳朵:“若旁人问起,你就说没见过我。”
段宿秋苦笑:“你已经告诫过许多次,我怎么还敢惹你?”
廖宝贞不置可否,哼了一声,挣扎着要起身。
段宿秋将他扶起来,自己转身去拿不远处廖宝贞昨夜脱下来晾着的衣裳。
不愧是一尺一金的衣裳,只是被雨淋湿些许空晾一夜,才过去几个时辰,现在拿下来一撑,上面的织锦花纹就已经皱散成一团,不能再看了。
段宿秋默默抓了一把在手里揉,心道,当真是十分的金贵娇气。
廖宝贞远远还未看清,直到段宿秋捧着衣裳过来问他:“你这件衫的下摆是不是坏了,可要紧?”
凑近了才看见,那衣裳下摆的有一团缠枝迎春花的如意八宝纹已经是皱得歪七扭八,坏倒没有坏,只是不好看,穿出去不像个样子,廖宝贞只看一眼便不想要了。
但到底是有些可惜,衣裳虽多,这件颜色却是他最钟爱的。
瞥见段宿秋有些担忧的神色,他心一动,摆了摆手:“不要紧,开春之后我做了二十余件新衫,不缺这一件的。”
他重新换上自己的衣裳,脚上的罗袜却不知道哪里去了,赤着脚踩在地上,似乎也不觉得冷。
眼看再拖拉下去天就真的要全亮了,廖宝贞也顾不得那么多,最后朝段宿秋警告一眼,转身匆匆走出禅堂,在门外穿上自己的羊皮小靴走了。
一路有惊无险,顺顺利利钻回房里。
廖宝贞脱了衣裳搭在床边,想了想,又倒一碗凉水放在衣裳旁,装成是打翻了水的样子。
衔珠平日细致,一定能发现他衣裳坏了,廖宝贞只能想个法子赖掉。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小憩一刻,听见晨钟晨鼓自远方如佛鸣般传入耳中,再过半晌,门外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入耳,衔珠推开了门,声音轻快:“宝贞,该起了。”
廖宝贞睁开眼,难得没有赖床便乖乖坐起身,衔珠洗了毛巾子给他擦脸。
“顺二今儿一早就上山来了,正在外面同顺三说着话。”衔珠坐在床边替他梳头,有些惊讶,“你这头发怎么回事,摸起来干巴巴的,你夜里起来到外头淋雨了?”
廖宝贞将毛巾捂在脸上摇头,含糊道:“抹些刨花水就好了。顺二今早上山来做什么,他不是摔了一跤么,山路好走了?等会儿再叫他摔一跤,那可就在佛祖面前丢大脸了。”
说罢就哧哧笑了。
佛祖,佛祖。廖宝贞想到自己昨天稀里糊涂拜错了佛,幸好有段宿秋。
衔珠道:“山路难走着呢,昨儿半夜又下了场大雨。是二少爷往庄子上送了东西来给你,东西是随着纪阁老家中那位公子的马车过来的。这位纪公子你可认识?他是今日也要上山礼佛,顺二便干脆跟着上来了。”
“不算认识。”廖宝贞摇摇头。
他知道纪阁老有一个独孙,爷爷成日都在国子学中讲课,做孙子的却从不捧场,甚至并不在国子学内读书。
廖宝贞偶尔听旁人提起他,那也是闲得无聊的人拿他与方玉宣作比较,说这位纪公子也是个读书很厉害的人,若是他与方玉宣同一年下场科考,又是一场瞩目的纷争。
至于他叫什么名字,廖宝贞听过就忘,现在只隐约记得他叫纪什么真的。是不是廖宝贞的“贞”,又或者是哪个真真假假的“真”,他便不清楚了。
他更在意的是:“少爷是送了什么东西给我?”
衔珠摇头:“不晓得,都在庄子上放着呢。顺二不敢乱碰,倒是有位府里的管家也跟了过来,也是二少爷的吩咐,等你回去便知道了。”
廖宝贞点点头,也就懒得想了。
衔珠替他梳好头发,起身去拿旁边的衣裳。廖宝贞偷偷觑过去,看着衔珠无知无觉地抓起衣服,只听见哐啷一声,那盛着半碗水的碗掉落在地,水全泼在了衣服上。
那瓷碗倒是结实,在地上哐啷哐啷打了几圈的转儿,还稳稳当当停下来。
廖宝贞指着地上的碗道:“是谁在这儿放了水?都要将衣服泡坏了!”
他嘴角微扬,却在衔珠转头时,用力拧着眉,整张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又要发作。
衔珠弯腰捡起衣服,笑道:“傻了么,水有什么要紧的,难道平时你的衣裳都不洗?我去替你拿件新的换上,有件桃粉的也好看,你还未穿过的......哎,这件衣裳怎么坏了?”
廖宝贞的表情松了下来。
又见衔珠低头翻弄衣裳:“我瞧瞧......坏成这样,许是昨日你四处走动时,来来往往香客蹭到了。”
廖宝贞不想她多深究,赶紧道:“坏了就坏了,快拿件新的来换了就好。我昨天没吃什么,肚子现在饿得慌。”
“早膳已经在外头摆好了,今日有你最——”
“不会又是昨日的素斋吧?”廖宝贞忽然想起什么,“我想吃虾仁小饺,想吃鲜汤馄饨,不想吃昨天那些东西了。既然顺二都下了一趟山,怎么不带些吃的上来?”
廖宝贞拖着声音抱怨,往外走的脚步都没那么松快了。还隔着屏风,却见外间立有一位身形瘦削的男子。
他推开屏风走过去,那人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正正好对上。
不知为何,廖宝贞一见那人的脸,心中便已经肯定了他是谁,也想起他的名字。
原来是叫盼臻。
纪盼臻侧身望来,容貌清秀,只是双颊苍白瘦削,眉眼间病气萦绕,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经风,只有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望过来时眼底流露出欣喜的神色。
廖宝贞走近还能闻见自他身上散发的淡淡药香,只怕是喝药已经喝得腌入味了。
他在离人一尺之外停住脚步,还未有什么反应,纪盼臻却已经先朝他文文弱弱地作了个揖。
“是宝贞吧?”
纪盼臻走上前,说话轻声细语的,带着明显的笑意,“原先听爷爷在家中提起过你,我便早有结交之意。此番前来承恩寺,方二公子又特意托我照看你,真是缘分了。”
廖宝贞大吃一惊:“纪、纪阁老在家提起我?”
纪盼臻笑吟吟道:“是呀,爷爷在家中常提起国子学中有位学生叫宝贞,平日里最是活泼。他嫌我成日闷在家中无趣,总想让我同你一块儿玩呢。”
廖宝贞完全没想到,纪阁老平日总是批他胡闹,竟然还是个两面派,在家中却是说尽了自己的好话。
他暗暗得意了一下,又急问:“那少爷可有什么话同我说?”
纪盼臻摇摇头:“若是方二公子特意交代要告诉你的,应当没有。或许你们府上一同过来的管家有话要说,待下了山便知。”
那便是没有了,廖宝贞也不失望。
两人一边用了早膳,一边交谈。
桌上虽然没有荤腥,除了寻常几样小菜,却有纪盼臻从山脚下带上来的一碟三鲜煎包子,兼一碟猪油炸的脆饺,吃起来酥脆冒油,喷香扑鼻。
廖宝贞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他嘴上咬着筷子大快朵颐,也想同纪盼臻说话。
纪盼臻性子十分温和良善,廖宝贞说什么,他都一应点头捧话,只不过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却好像在听什么要紧的时务,言辞十分板正有礼。
廖宝贞便感觉自己与纪盼臻的谈话,也同方玉卓方玉宣那样严肃正经,不由得越说越得意,恨不得把筷子都搁置下来专心致志地讲。
纪盼臻安静听着,见他碗里空了,又替他夹一只饺子进碗。
廖宝贞说话说声一顿,盯着碗里的饺子,抬头看着纪盼臻。
纪盼臻不明,手握成拳,举在嘴边清咳两下:“怎么了?”
再一看廖宝贞碗里,忽然明白,连忙将他的碗拿到自己跟前,转身吩咐下人换一只新碗过来。
他有些尴尬:“抱歉,我见你可爱,这才忍不住亲近你。你莫担心,我虽病着,却不是伤寒那样过人病气。”
廖宝贞只感觉自己那叱咤的姿态被纪盼臻一个夹菜的动作给打破了,正有些呆滞,又听见纪盼臻说忍不住与自己亲近,情绪左右搏斗一番,最后从嘴巴里冒出干巴巴一句关切:“你是怎么病了?”
纪盼臻咳嗽完,喝了半盏热茶,将自己的病简单说了说。
纪盼臻娘胎里先天不足,打小就身体不好,是要一直喝药养着的。家里原先想的是随着年纪大了,男孩子到底能健壮些,谁知几年前又意外受了重伤,这一下身体便更差了。
“这病来来回回折腾去了多少银子也不见好,爷爷到承恩寺问了八字,师父说命格有缺是无解的,只能好生养着。”
“只是可惜了那些浪费的好药,”纪盼臻苦笑,“我总觉得,若是没我一个,或许就救上千百个。如此拖累家人,倒不如死了算了。”
廖宝贞听了,脸上得意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来,心中有些泛酸。
纪盼臻的命可真好,可见他是没有真正见过死亡的,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做作。怨不得平日国子学内也有人暗骂他清高,想到这里,又记起来别人说的闲话,纪盼臻即便是不科考,靠着家中荫蔽,也能有一个好官职当当的。
再瞧纪盼臻,再没有方才的亲近的感觉了。
纪盼臻又说:“不仅如此,一年四季之中还都要挑些日子回来请愿。前些日子忙着别的事儿给忘了,这会儿闲下来才想起,只好匆匆赶来了。”
这才是为什么明明下了一夜的大雨,却还要早早上山来。
廖宝贞听到纪盼臻说自己重病无医只能请八字相看,一时想到自己从前,轻声道:“我小时候也生了一场重病,我爹娘也给我相看了八字。”
纪盼臻好奇问:“这样巧?你是哪年哪月生人?”
廖宝贞想了想:“我是正明三年秋生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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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