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日租界领事馆举办中日亲善,同庆新春的新年招待会,帖子年前就已经下发,这是日本领事馆举办的活动,玉璋不能不参加,届时居住在租界里的一众人等悉数到场。
自收到帖子后,阮安就一直赶着时间制作新衣。
衣裳样子画好之后,她跟明玉出过一次门,为了选购料子。
随行的除了乌珠连胜,还有松村谦之前安排看管宅子的人,个子不高,五十出头,话很少,永远不苟言笑,对任何人都没有半分多余的热络。
他跟常泰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常泰脸圆,看谁都像带着三分笑,瞧着也富态。刚来的时候,常泰试着跟他打过关系,但是没用,跟他聊天,他不接话,请他喝酒,他不应邀。
因他熟悉本地,明玉要出门,他负责安排和同行。
最开始,他给选的就是一街之隔的商业街,这里有专做面料生意的日本洋行开的大店,能买到最流行的各种进口料子,甚至东京流行的面料,日本生产的各种颜色花样机织绸子,阮安看了一眼,悄悄朝明玉使了个眼色。
“这里没有我喜欢的。”明玉站在门口,连店门都不进。
“这里品类繁多,全是最流行的,格格不进去看看吗?”
看管宅子的人姓石,小楼里安排的佣人都叫他石管家,他听见明玉的话,稍显意外。
“我说了,这里没有我喜欢的。”明玉的语气很是不耐烦,“我要去劝业场。”
劝业场12月刚开业,相当于上海的百货公司,开业时万人空巷,轰动一时。它坐落在法租界的梨栈大街,一步之遥就是法租界和日租界的交界线,两边分属不同的巡捕管辖范围。
石管家显得有些为难,但明玉不管他,带着人就要出日租界。
“格格,要不明日再去劝业场,今日就先看这里。”石管家拦住明玉。
“怎么了,我连逛街的自由都没有了吗?我要逛什么地方,还要你允许不成?”
明玉摆了一回格格的谱儿,带着乌珠连胜大摇大摆往南走。这条日本商业街的尽头就是日租界与法租界的分界线,路面中间一排半人高的铁栅栏,留出一个不到三米的通行口子。
一路走来,阮安就在旁边默默观察,果然除了石管家这个明面上的人,后面还有人在跟。
第一个跟上来的,就在她们对面,原本站在报摊旁边,随后还有两个站在电线杆旁边吸烟交谈的男人跟上来。
还有空置的黄包车跑过来,主动询问她们要去哪里,可以送她们。
等到了卡口,守卡的日本宪兵查看她们的证件,抬眼往她们身后扫了一眼,阮安发现是在和跟梢的人对眼神,然后检查随身物品之后才放人,随即便去岗亭里拨打电话。
那天她们如愿去了劝业场,但这一路都被人牢牢盯着,就连之前的黄包车夫也不再招揽生意,一直跟到劝业场大门口。
这条跨界通道,长度不过三百米,除了卡口和日本巡捕与宪兵的盘查,法租界的安南巡警,手里攥着警棍,24小时轮班值守,但对于身份底册和通行证,只是随机核查。
果然就如老严所说,日租界里的监视密度太高了。所幸阮安只是借这次出行探一探水深,其他时日,她都安静待在自己房里,有时候佣人会给她送茶点,借此看她在干什么,她也不说什么。
赶在初一之前,两套新衣全部制作完成。
玉璋的衣裳不用阮安上手,在外头订做,他一贯的长袍马褂,阮安给他选了一款玄色乌金提花缎,出席这样的活动,搭配外头的黑狐端罩。
倒是明玉的衣裳,阮安给她选了绀青。这是一种极深极冷的蓝,近乎玄而不至黑,又隐隐透红,因此看上去也有些偏紫,整体的视觉就是深蓝发紫。
这并不是年轻女子能够轻易驾驭的颜色,也没有人敢在礼服上大面积使用,会显得过于沉闷。但明玉骨相舒展,自带英气,身形高挑,这种沉冷的颜色,能反过来把她骨子里的那种劲道衬托出来,让她更显笔挺舒展。
出于对明玉身份的考虑,这件衣裳还是旗袍的样式,保持宽大平直的底子,立领的高度5厘米,领口做了特殊处理,袍子用了酡红内衬,青地红里,立领的上缘做出一弯弧型外翻,露出酡红内里,袖口与开叉边缘也做了同样的处理,最下面则是海水江崖纹。
随着明玉的走动,宛如沉静大海上,浮出烧得发暖的艳红,撞出滚烫亮色。
这样一件衣裳,自然从明玉进入新年招待会现场那一刻,便攥住所有人目光。
招待会举办的大厅已经热闹了一个多小时,水晶灯把满屋子人照的亮堂,随同参加的女眷,大多还是月白,藕荷,或者秋香等色,年轻些的姑娘多穿西洋裙装,领事夫人连同其他一些日本女眷,则是各种和服。
招待会的流程,待宾客们全部到齐,在门口玄关处的签名簿上留名后,总领事站在大厅中央的讲台前,发表新年致辞,再根据日本领事馆的新年仪式惯例,致辞结束进入干杯环节。在场所有中日宾客被引导着相互致意,这个瞬间会被安排好的记者拍摄下来,出现在第二天中日亲善的新闻报道中。
后面还有日本文化展示,太鼓,筝,尺八,以及由领事夫人带领日侨妇女会成员表演的花道。
等这些环节都结束后,总领事与几位主要领事,还有驻屯军的人,邀请玉璋等中方重要男性宾客移步到侧厅,那里是男人们的场子,女眷便留在了大厅。
等男人们一走,明玉立刻被女眷们围了起来。
阮安跟着常泰乌珠连胜在偏厅,他们不被允许进入主会场,在偏厅里还有许多其他人物的随行人员,但在这里,无人敢明目张胆的相互交谈聚集,因为门口站着日本宪兵。
一直等到看见门口宪兵离开,阮安知道,招待会结束了,她拿起明玉的长大衣走出偏厅,常泰带着乌珠连胜去调车,阮安穿过走廊,往大厅那边去寻明玉。
主厅门口玄关处,领事夫人正在送客,明玉老早瞧见阮安过来,连忙朝她招手,并对身旁一众夫人小姐说了句:“她来了。”
那些女眷顿时齐齐朝阮安看过去。
她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缎收腰大袖衫,下面米白色的百褶长裙,老缎子泛银光,腰侧一条细窄的酡红色织锦带子,跟明玉相互呼应,却不会抢了她的风头。
“这位就是华锦制衣的东家?”女眷们上下打量阮安,眼睛发亮,眼神里藏了惊喜。
就连送客的领事夫人,也在暗暗打量阮安和她身上衣物。
简单,不扎眼,表面温静,暗藏巧思。
一位四十出头的太太首先道:“你是怎么想着给明玉做这身衣裳的?海水江崖,按照老规矩,这可是僭越,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阮安还没回答,她旁边一位烫发夫人先笑了。“老规矩是给龙袍定的,我们又不穿龙袍。”
那位夫人连忙低声斥责:“说什么呢,打量着那位不在是吧,越发的没了规矩。”
几位夫人相互之间使了个眼色,匆匆与日本领事夫人等辞别。
女眷们围绕着先前说话的两位夫人,步下石阶,一起朝大门那边走,显然这两位身份地位最高。
“我们在天津,听说过华锦制衣,也见过你设计的衣裳,这回你给明玉弄的这一身,倒是有些意思。这海水江崖纹的缎子,以前都是江宁织造进贡的料子,非皇亲贵胄不得私有。如今我家里倒是有些旧藏,都搁在库房里吃灰,不如你帮我也做几身衣裳可好?”
那位烫发的夫人,说着指了指身边几个穿西洋裙装的年轻姑娘。
“下个月家里有一场小堂会,几个丫头都要出来见客,你这身衣裳我看了,挺不错,不如帮我替她们张罗张罗。”
阮安询问了日子,时间太赶,她一个人无法制作完成,最多画些衣裳样子。可如果她只画衣裳样子,衣服交给别人做,结果对她得不偿失。
衣裳做出来,做得好,那是别人的手艺好,样子画的再好,也差了一个等级。
见她半天没应声,烫发夫人便又道:“你不用担心时间太紧做不出来,我有认识的裁缝,你只需要……”
“一个月的时间是太紧,但我可以做。”
明玉十分意外,阮安却对她点了点头。
烫发夫人笑说:“成,那我就等你上门。”
铁艺的大门前,悬挂日本国旗,下面站着配剑的领事馆警察,马路两侧停满了黑色轿车,玉璋已经站在自己轿车旁。
阮安同明玉坐后面一辆,连胜开车,玉璋的新司机也是日本人给安排的,戴着皮帽子穿制服白手套。
女眷们出来,还不待上前跟玉璋寒暄,两个男人快步从后面过来。
“小王爷请留步。”
女眷们见来的人里有一个穿着深草绿色军装,肩章是华北驻屯军的徽记,手里握着一把军刀,连忙赶紧噤声,裹着大衣,低头往自家车子走。
明玉和阮安也赶紧往后面车子去,车门一关,才关注玉璋那边的情况。
“有田阁下。”
这个日本男人穿的是燕尾大礼服,胸口佩戴勋章,身量不高,窄长轮廓,眼尾微垂,看人时总有一点似笑非笑的软和劲儿。
“小王爷到天津也有几个月了吧,可还适应?”
玉璋没有接。
有田旁边穿军装的军官,脸上没有表情,只把玉璋冷冷一扫。
“我看王爷气色不错,应该挺适应。”有田用的还是寒暄的语气,“关于东方文化事业总委会的事,外务省那边一直在等王爷的答复。松村先生也说了好几次,副会长的位置,我们一直还给王爷留着,这是我们的诚意,我们也并非勉强。只是,我们领事馆准备办一场‘中日善本鉴赏会’,需要借用您府上旧藏的《石渠宝笈》内府精抄本来镇一镇场。《石渠宝笈》初编是乾隆九年,四十四卷,内府朱丝栏精抄本,王爷手里这本,听说是初编的誉清本,放在今天,是孤本了。”
玉璋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
有田就像没有看见,还给玉璋引荐身边的军官。“这位是驻屯军的佐藤少佐,取书的事,我特意拜托他到时亲自跑一趟。您府上如今的安全,也是由佐藤少佐的人负责。”
佐藤硬邦邦的看着玉璋,并不同他讲话。
“外务省那边,松村先生主持的东方文化事业总委会,正在编一部新的中国书画目录。文化上的事,要有真正懂的人来做,做得好,也是功德一件,王爷您也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不是吗?若您实在不愿,我们也不敢勉强,那就由我们出面,做为代管。”
黑狐端罩下的手,紧攥成拳,指骨捏到发白。
当年日本天津领事馆的外交官,借着外交特权,能够直接跟天津海关打招呼,绕开南京国民政府新出台的《古籍文物及古籍保存法》,将暗中搜罗,走私的中国顶级文物流回日本。其中,将天津藏书家陶湘的近三万册古籍,暗箱操作,接领事馆名义担保,把这一批明清善本,伪装成普通外交书,从天津整船运去了东京东方文化学院,只花了三万一千块现银,白嫖了一整座顶级私人藏书楼。陶湘是被半胁迫的出让了毕生收藏,他本身也是一个实业家,后来破产,也是因为日本在华北大规模倾销廉价棉纱,我参考了这一事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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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开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