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哥带着吴芊芊回到市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少女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扭头看着窗外。每一栋楼、每一棵树、每一辆经过的车,都能让她睁大眼睛,发出轻轻的惊叹。她像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外星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又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那个是什么?”她又问了。
“公交车。”
“公交车是什么?”
“装很多人到处走的车。”
“为什么要装很多人到处走?”
春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女孩,她曾经也是一个“装很多记忆到处走”的人,只是现在那些记忆全都没了。
他把车停在警局门口,带着吴芊芊走进办公楼。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们——看春哥灰头土脸的样子,看他身后那个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外套、赤着脚、眼神茫然的少女。
“春哥,这是……”有人问。
“亲戚家孩子。”他随口答,“出点事,暂时跟我住。”
他没办手续,没做笔录,没向任何人解释发生了什么。案子结了,这是他自己说的。结了就是结了,不需要再追问。
他带着吴芊芊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墙上挂着几张案卷照片还没来得及摘。他让吴芊芊坐在沙发上,去厨房给她倒水。
端着水杯回来时,看见她正盯着墙上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里有凶案现场,有尸体,有凝固的血。她看得那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
“别看那个。”春哥走过去,想把照片摘下来。
吴芊芊忽然开口:“那个人死了。”
春哥的手僵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那是死人?”
“因为……”吴芊芊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因为不动了。血也不流了。死的都是不动的,活的都在动。”
春哥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吴芊芊收回目光,接过水杯,“但有些东西……好像知道。看见那个,就知道那是死的。看见窗户,就知道那是玻璃做的,会碎。看见你,知道你是好人。”
“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因为你着急。”她说,“从我在那个地方醒来,你就一直很着急。着急的人,一般都是好人。”
春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墙上的照片都摘下来,收进抽屉里。又去卧室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让吴芊芊换上。衣服太大,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但她好像不在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伸手轻轻摸着。
“这个软。”她说。
“纯棉的。”
“‘棉’是什么?”
春哥又答不出来了。
晚上,他煮了两碗面。吴芊芊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品尝这辈子第一顿饭。春哥坐在对面看着,忽然想起她以前的样子——那个在病床上睁开眼睛、说“我画了画”、说“它很饿很痛”的女孩。那个女孩消失了,换成了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纸。
饭后,他让吴芊芊去洗澡。她站在浴室门口,回头问他:“水是什么感觉?”
“你进去就知道了。”
她进去了。春哥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很累。从废钢厂到纺织厂,从地下室到源板,从林晚秋的出现到消失——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得他脑子快要炸开。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吴芊芊穿着那身过大的衣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走到春哥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这里。”她抬起手,指着无名指指腹,“有这个。”
春哥的心猛地一沉。
他抓住她的手,凑到灯下看。什么也没有。那根手指白皙光滑,和其他手指没有任何区别。
“有什么?”
“刚才有。”吴芊芊歪着头,“亮亮的,红红的。现在没了。”
“什么时候有的?”
“洗澡的时候。”她想了想,“水冲下来的时候,它就亮了。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春哥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
“现在还亮吗?”
“不亮了。”吴芊芊抽回手,放在眼前端详,“但是它还在。”
“你怎么知道它还在?”
“因为……”少女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光,“它在跟我说话。”
春哥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说什么?”
吴芊芊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抱起膝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
“它说,它不是‘它’。”
“那是什么?”
“‘我’。”少女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梦呓,“它说,它是‘我’。我忘了的那个‘我’。”
春哥一夜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蜷缩着睡着的少女。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像婴儿一样。但春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左手上——那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无名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
凌晨三点,他起身去阳台抽烟。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听见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澈,温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春哥,她还好吗?”
春哥的手指一抖,烟灰落了一地。
“你是谁?”
“你猜。”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然后挂断了。
春哥回拨过去,空号。
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翻涌起滔天巨浪。那个声音他听过——在纺织厂,在光芒炸裂前的那一刻,那个说“谢谢你照顾她,替我们活着”的声音。那是吴芊芊妈妈的声音。那是林晚秋的声音。那是两个女人的声音融合在一起的声音。
她还活着?
还是……她们还活着?
他转身冲进屋里,看向沙发。吴芊芊还睡着,姿势都没变。但春哥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指腹上,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又亮了。
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尾光,一闪一闪。
而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春哥慢慢走近,弯下腰,凑近去听。
他听见了。
那不是一个声音,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低语。有婴儿的啼哭,有少女的笑声,有女人的呢喃,有老人的叹息。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过时间,流过生死,流过遗忘。
而在这条河的深处,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
“我在。我一直都在。等你想起我。”
春哥猛地直起身,退后两步。
他看着沙发上熟睡的少女,看着她指尖那一点微光,忽然想起源板背面那行没人看见的字:
“双生归无,少女新生。然源种不灭,待轮回再启。”
轮回再启。
他原以为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很多年以后,源种会再次出现,再次选中某个人,再次开启一场诅咒。但他现在忽然明白了另一种可能——
轮回,不一定是时间的轮回。
也可以是记忆的轮回。
也可以是……一个人的轮回。
吴芊芊失去了所有记忆,变成一张白纸。但如果,如果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只是藏起来了呢?如果那些记忆正在她体内重新生长,像一颗种子在土壤里发芽,像那些纹路曾经在她皮肤下蔓延,那么——
等她“想起”的那一天,醒来的,还是她吗?
还是……另一个人?
春哥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吴芊芊睁开了眼睛。
她直直地看着春哥,眼神清澈见底,嘴角却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属于十七岁的少女,不属于失忆的孩子,不属于任何人春哥认识的人。
那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微笑。
带着疲惫,带着解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春哥。”她开口,声音还是她自己的,语气却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别怕。我不会伤害她。”
春哥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女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点微光已经熄灭了,但她盯着那根手指,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她需要一个地方住。”她说,“我就住在这里。不会打扰她。等她准备好了……等她愿意想起我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春哥,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
“你知道‘归无’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春哥摇头。
“不是消失。”她说,“是明明还存在,却被所有人遗忘。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睡的城市。
“我们三个——我,晚秋,芊芊——现在是一个人了。”她的声音很轻,“源种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存在的方式。它住在我们共同的记忆里。等芊芊一点点想起那些记忆,我们就会一点点活过来。不是复活,是……归来。”
她转过身,看着春哥,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替我看着她。”她说,“等她想起一切的那一天,让她自己做选择。是继续做她自己,还是……让我们三个,一起活下去。”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春哥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属于吴芊芊的、清澈见底的眼睛——正在缓缓变化。不是变成双瞳,不是变成暗红色,而是变得更深,更复杂,像一潭水,水面之下有无数张脸在微笑。
然后,她眨了眨眼。
一切恢复正常。吴芊芊歪着头,用那种刚出生的、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春哥?”她说,“我刚才……睡着了吗?”
春哥张了张嘴。
“你……做梦了吗?”
吴芊芊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忽然愣了一下。
“咦?”她抬起手,凑到眼前,“这是什么?”
春哥走过去,看见了。
她的左手无名指指腹上,不再是那个若隐若现的光点。而是——
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暗红色的纹路。
像种子刚刚破土而出的第一片嫩芽。
像轮回重新启动的第一个印记。
吴芊芊盯着那一点纹路,眼睛里有了一丝迷茫,又有一丝好奇。她轻轻摸了摸,然后抬头看向春哥,脸上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
“它长大了。”
春哥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见的是小刘颤抖的声音:
“春哥!废钢厂地下室……那面墙!那面有画的墙!上面的画……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小刘的声音抖得厉害,“变成三个人了!两个大人,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长得像吴芊芊!春哥,这是怎么回事?”
春哥望向窗外。
晨光中,远处的废钢厂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光芒很微弱,很遥远,却让他想起了源板上的纹路,想起了林晚秋的眼睛,想起了吴芊芊手上那颗正在生长的“种子”。
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她正踮着脚,努力往外看,好奇地问:“那边是什么?为什么亮亮的?”
春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是你长大的地方。”
吴芊芊歪着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她低下头,又看向自己左手那一点纹路,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它也在长大。”她说,“和我一起。”
春哥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句墙上的话:“归无者,非死非生,乃从未存在。”
但现在他明白了。
归无不是结束。
归无,是换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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