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甘 第1章 第 1 章

第1章

冰岛的十二月格外的冷，时言一步一步重重地踏进积雪，徒有其表的精致靴子已经湿透了，袜子粘在脚上很不舒服，湿润，沉重，水淋淋。

隆冬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扼住每个无家可归者的咽喉。

跟着导航别别扭扭走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酒店大门，时言推门而入，好像一瞬间回温，突如其来的温暖惹得他一哆嗦。

还好，蒋晋丢下他的时候没有取消房间的预约，否则他怎么也没有办法在异国他乡撑过这个难熬的冬夜。

又是翻译软件帮了大忙，办理好入住后管家尽职尽责地想要带着客人游览介绍一番酒店，时言立马拒绝了，且不说他英文蹩脚、冰岛语更是一窍不通，他现在只恨不得立马把自己扔进这个酒店最吸引人的私人汤池，泡他个痛痛快快。

在蒋晋答应带他来冰岛后他就卯着劲做足了功课，这家酒店有着完全匹配价格的服务和设施。其中每个套房单独的私人汤池是时言此行最期待的行程之一。

敲门、刷卡，进房间

时言舒舒服服趴在汤池边喟叹一声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彻底得罪了大“金主”。

所谓“大金主”，其实是时言的男朋友，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公开过关系，尤其蒋晋，因为工作的原因甚至鲜少有人知道他的性取向。

跟蒋晋在一起三年，他时时刻刻扮演着听话温顺的角色。

可惜，此遭演砸了。

温暖的汤池让他清醒过来大半。

反应过来的他咻地翻出蒋晋的联系方式。

好吧其实根本不用翻，在他跟蒋晋确认关系的那天他就把蒋晋置顶了。

吃吃吃火锅：老公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可爱表情：委屈委屈）

时言闭着眼睛都能把这些话发出去，他当然知道怎么尽好伴侣的职责，也知道蒋晋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好拿捏的很……吗？

“蒋晋你这个王八蛋……”

时言看着自己手机里的红色感叹号，暗骂一句。

蒋晋这次跟他来真的？！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时言都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事情不复杂，无非是蒋晋身边好像出现了什么“新人”。

这三年以来他虽然经常学着网上开玩笑说什么大金主跟金丝雀，可他内心一直坚定的认为自己跟蒋晋是真正的恋爱关系。

和这世界上的任何一对情侣没有任何区别。

蒋晋仿佛带着小秘密的手机让他不免耍起“正牌男友”的小性子，查岗是他下意识的反应，蒋晋的手机不让碰那他就想方设法一探究竟。

在到达冰岛的当天，在两个人前往酒店的路上还真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蒋晋借着加油的由头下车抽烟，时言看到他温柔的笑着，对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讲话。

时言拿出正宫的姿态一把推开车门下车想要听蒋晋讲电话。

蒋晋背着身子还没来得及发现他的来势汹汹，时言只听到一声：“乖，宝贝，等我回去给你带礼物。”

他立马上去想要夺过蒋晋的手机想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狐狸精，却被蒋晋反应过来，一下子猛地打掉了他的手。

时言看着自己被打掉的手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可是冰岛的寒风好像糊住了他的嘴。

他哑然，该说什么？

你出轨了？

你在叫谁宝贝？

我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时言脑子里闪过无数句质问跟怒吼，可是随着眼泪一起落下的是他没有思考就下意识甩出去的巴掌。

然后蒋晋只留下一句：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连夜离开了冰岛，就这样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寒冷的冬夜牵动着情绪，失落像潮水扑面而来。

“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时言泡在私汤里突然有点儿想哭：“明明就是他的错！他就管不住自己吗！真以为我是他什么包养的家雀儿！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时言不免有些愤愤不平，更加坚信整件事都是蒋晋的错。

可同时又百思不得其解，蒋晋是什么时候背着他找的别人。

他开始认真思考起蒋晋之于他而言的意义。

他好像是爱的，

蒋晋温柔体贴，花钱大方，帮他安排了喜欢合适的工作。

像电视电影里从天而降的英雄拯救了他岌岌可危的人生，是他完完全全的理想另一半。他当然知道蒋晋怎么接近他就可能怎么接近过别人，可是蒋晋和他在一起之后俨然一副浪子回头的模样让他掉以轻心。

但是真的爱到死心塌地吗？

哪怕今天，哦不已经过了凌晨，是昨天，哪怕昨天跟蒋晋就着由头大吵一架，也可能是因为该死的虚荣心跟占有欲在作祟…？

他从来不敢妄想蒋晋会陪在他身边一辈子。他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贪婪地、胆战心惊地度过蒋晋还在自己身边的一天又一天。

他把依赖当□□，把期待幻想成未来。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每天睡到自然醒，到点上班，休息天出门购物，然后乖乖巧巧的在丰盛的饭桌前等着蒋晋的到来，好像丝毫不需要再担心下一秒会发生其他无法预知的事情，就这样枯燥的让他安心的日复一日。这样的日子才能让他下意识的无比心安。

当然，丰盛的饭桌上是他手机下单然后精心摆盘的外卖。

作为一个25岁的男人，时言清楚自己有多“无能”，多“可笑”，多“世俗”。

可是他真的一点苦头都不想再吃了，他宁可被人指指点点，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安然躺平生活的机会。

这些年来他的账户里已经慢慢积攒下一笔数额不小的存款。

时言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早上醒过来，点开手机银行账户，看着日增不减的余额，发自内心地满足喟叹。除去蒋晋偶尔给他的零用钱，他自己也拥有一笔数额满意的积蓄。

每每数着个十百千万......他都有一种很多年前贺真还在时的感觉：过年家里不会约束太多，他可以放肆吃着最爱的红糖炒年糕，吃到快撑到嗓子眼却极其满足。

遇到蒋晋是在一个夏天，跟现在完全相反的盛夏。

蒋晋坦言自己的性向，自己对他的兴趣，以及可以提供的价值

所以你要跟我走吗？

时言紧咬着嘴唇，尴尬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汗水。

在餐厅忙碌了一个晚上，工作服上好像漂浮着莫名的味道。

然后只过了十秒，他顶着一张漂亮年轻的脸，攥住了蒋晋递过来的手。

手指相触的一瞬间，他莫名想到了灰姑娘和王子的童话故事。

辛德瑞拉终于不用再承受继母和姐姐们的毒打，没有做不完的家务，没有夜晚思及母亲的哭泣。

只有十二点钟声响起前豪华的南瓜马车和那一支与爱人的舞蹈。

记忆里故事的结局好像是那句已经烂大街的话：

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了一起。

可是没有哪个故事明确的告诉时言，王子和穷小子怎么才能够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但是坐在蒋晋身侧的那一刻，他已经不想再分心考虑这些。

思绪回笼，时言不甘心蒋晋丢下他回国去找小情人，决定化悲愤为食欲，愤愤地打开门拿着兑换好的现金去往酒店餐厅。

高档酒店的服务如同不夜城，哪怕已经凌晨服务员依旧挂着得体和煦的笑，酒杯里除了刺目的红色，还有时言脸庞的倒影。

有音乐缓缓流淌：

I was over the moon， it was frightening，

我冲上云霄无法吸氧，

I'm drinking heavily everyday， I shoulda known you would never stay，

我每天烂醉如泥早知你终会离去，

I woulda given you all my love， lock and the key just to throw away，

我本会倾尽吾爱遮掩猜度全部丢弃，

Tell you I hate you like you should care， we both know somebody new is there，

我对你恨之入骨你却置之不理你我早知结局，

Never thought you would go shoot me down， but here I am spiraling through the air，

从未想过你会把我击倒而我却在空中盘旋。

......

歌词时言听不太懂，醉酒的脑袋更组织不出完整的句意。

不知道第几杯酒下肚，酡红的脸颊昭示着主人差劲的心情，他摇摇头，站立，转身，提起步子。

猝不及防“嘭”的一声撞上了一个人。

时言没有反应过来，反而是对方扶住了他

“先生。”

是英文，但是时言听懂了。

“抱歉！”

时言下意识回答，酒也醒了大半。

“是中国人吗？”

这次是时言熟悉的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