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楚家是大户人家,楚家染坊也是仁和县内最大的染坊,楚铮生父是楚家染坊里的一个碾布匠,需要用重达数百斤的砑石反复碾压布匹。他和几个匠人一样,都是在搬运砑石的过程中丧的命,说来也是因楚家老爷事前没有做好防患未然的准备。具体细节记不大清了,但外祖母说当年楚家老爷确有大过,外祖母向来是非分明。后来,楚家老爷为了不让事情闹大,也不愿年纪轻轻就身陷囹圄,于是给几个匠人的亲眷赔偿了许多钱财。楚铮生母,也就是我外祖母的阿姐,得知此事备受打击,当日就早产,生下楚铮,很快难产离世。
“第二日楚家夫人也提早几日临盆,找来桐娘,也就是我的外高祖母前去接生,他们并不知前一日死的一个匠人是桐娘的儿子。之后发生的事,如我前面所说,桐娘掉包了两个孩子。
“外祖母将阮三带回楚家,楚老爷和夫人恨我外祖母入骨,于是对她放了狠话,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回仁和县,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若是让他们再见到她一次,定会将她们母女二人所做之事让仁和县的所有人都知道,受万人唾弃。之后外祖母带着我娘亲去杭州府住了半年,之后因为一事,她去找了次桐娘,到了才听别人说,桐娘早在半年前就因误食夹竹桃粉末而去世。外祖母想了想,半年前,她带阮三离开之时,阮三提出他想单独进屋与桐娘说说话。这才想到,也许是阮三在那时找准契机在屋中做了手脚,毕竟桐娘是个无论经历了什么都不会自杀的性子。
“外祖母便回仁和县,想找阮三问个明白。却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少年,她半年前在楚家见过,那是楚铮,是她的亲侄子。楚铮告诉她,自己要去找桐娘。外祖母告诉他,桐娘已死,但并未将自己的猜想告诉楚铮,祖孽已然酿出恶果,她不欲再兴不休不止的因果风浪。外祖母便和楚铮一同回了仁和县,却知楚家三人,包含楚钰,均丧命于染坊的一场大火中。
“于是,外祖母带着女儿和侄子楚铮回到杭州府,她虽真心待楚铮,可楚铮却始终对她有怨。后来楚铮进了杨家新创办不久的通儒书院进学,他那时已快十六岁,在外祖母家只住了两年,就上京赶考,考中进士,在朝廷当官。
“至于外祖母,在杭州府住了几年,实在思乡心切,便带着母亲和我回到了仁和县。过了许多年,是非恩怨溶于时光的长河里,谁欠谁,谁被人亏欠,早已混作一团迷蒙,难以分说。但外祖母知晓一切皆是因外高祖母的恶念而起,便始终怀着对楚家的歉意,时时教诲母亲与我,莫起坏心莫害人,这一生所要行的善举,积的德,要比旁人多的多才好。”
阮文茵一字一句地说来,倒是诚恳。
说完,她看了眼傅行默然而坐的背影,又掀起眼皮看面前男子戴着面具的脸,不期然间对上他极淡极冷的双眸,登时垂下眼。
楚思尧靠着椅背,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却没送到嘴边,而是重新搁在桌案上。
发出的声响不大不小,却足以激得阮文茵内心微动起伏的波澜化作惊涛骇浪。
阮文茵心中一震,交叠而握的手先是捏紧,而后安抚自己似的,缓缓松开。
她听得面前的男子话语冰冷,却不似金铁生冷,而如寒泉,虽冷冽但潺潺清澈。
楚思尧说:“姑娘何必要怕,既已说了这么多,那么其它的,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很快查到。就像我从何家开始查,查到阮家,继而查到楚家,也只用了短短两日。查清姑娘的未婚夫姓段,生父姓燕,也用了不过一日。”
阮文茵心跳如擂鼓。
她自小性子柔软,是一个实打实的弱女子,能在夜里与两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还像个囚犯一样,向他们一五一十地交代诸多事,已经算是十分勇敢了。
可是如他所说,她并未将自己所知之事悉数告诉他,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的筹码,一旦将筹码全都交出去了,她对他来说便再无价值。虽然他对她有所允诺,但她又凭何信一个不知底细之人的允诺。
前两日段家走水,只有她险些焚身火海,摆明了是段家再也容不下她了,甚至要让她彻底消失。
眼下,就算再难,再害怕,她也要战战兢兢地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或是内心惊恐的缘故,阮文茵面色连带着唇色都发白,下颌抖得厉害,浑身紧绷,抿着唇不再发一言。
傅行闭眼打了个哈欠,回头一睁眼,朦胧身影随着他缓缓睁大的双眼而渐渐清晰。
女子纤细的身影陷于一片昏黄,烛光幽微,幽微到他堪堪看见她眼角处的一滴晶莹,像一片未曾消融而坠的雪花。
忽然,雪花化水,颤着流落脸颊,滴在她攥紧的手。
傅行愣了好一晌,而后眼珠子一转,装模作样地又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去,瞪了眼楚思尧。
楚思尧的疑惑自心底透到眸里,而后轻笑着摇了摇头,清了下嗓子,说:“姑娘放心,我们并非歹人,你跟着傅行一路过来,想必已感受到一二。”
傅行背着身,垂眸扬起嘴角,细长微扬的眼梢绽出笑颜,朗声道:“是啊,阿茵姑娘,我知你有顾虑,这很正常,毕竟这实在有些吓人了。”
他四处看了看,咂着嘴,“唉呀”了一声,“喜欢摸黑待着的人是他,而非我。”然后起身去找了两根烛放在桌案上,甫一点亮,幽暗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又斟了一盏茶递给她,说:“怎么样,没那么害怕了吧。你就把我两当成萍水相逢的朋友,不必紧张,明日我就送你走。”
傅行转身看向楚思尧,问:“送她去哪儿啊?虞公子。”
楚思尧眸中含笑,平淡地说了句:“钱塘县。”
“行,明日一早我就——”
“等等——”
傅行长眉稍往下一压,似是十分不解,霎时沉默,仔细斟酌一番他话中的深意,然后道:“你的意思,不会是让她跟着我们吧。”
阮文茵骤然抬起头,双目怔然,心底思虑深深。
楚思尧不置可否地说了句:“全了你的心意。”
傅行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着楚思尧,然后才扭头看向阮文茵,眼神登时变得轻柔起来。
阮文茵抿了抿唇,微垂的眼梢透出几分犹疑与不确定。
……
次日一早,虞府。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门外传来,扰得正在美梦中的姜蕙安不得好眠,眼皮一动一动的,还未全然掀开,眉头就深深蹙起。
昨夜细细端详着的长命锁还在枕边放着,衣裳穿得齐齐整整,鞋也未脱,双脚和一截小腿悬空在榻外,整个人如同山岭般横亘在榻上。
她昨天累极了,因而一沾到榻,拿出长命锁端详了片刻,都没来得及沐浴,便沉沉睡去。
眼下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一头青丝凌乱不堪,睡眼惺忪地走过去开了门,见是李二。
一般敢这样大清早扰她的,除去姜承宇,除去景若蘅,也就剩个整日风风火火的李二了。
罢了,他或许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姜蕙安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怎么了?”她揉了下眼角,又示意李二进屋,坐在小几旁,斟了两盏水,径自端起一盏喝了起来。
李二掩上门,也坐到小几旁,牛饮一盏水,才说:“二娘子,今日我大清早的出去,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姜蕙安想了想,她这两日忙活着四处打听的,无非是帕子以及何序衡的事,还有昨夜向李二提了一嘴的崔宴母亲崔夫人。
她说:“崔夫人?”
李二点头如捣蒜。
“当年崔家绫铺的二女儿崔容,即当今徐府的正夫人,是蝶梦庄虞澹渊发妻崔宜的妹妹。”
姜蕙安一口水险些喷出来,但已然是被呛住了,急咳了一下蹙眉道:“竟有此事?”
随即镇静下来,又问:“可还打听到了别的?”
李二摇头无奈道:“今日我在徐府周遭的一些铺子里,听得几个妇人闲聊,于是我找准时机,十分不经意地打听了一耳朵徐夫人的事,暂且就只知道她与虞澹渊之间还有这层干系。”
他忽又想起什么:“不过我当时还试探着问了一句,他们二人之间来往如何。那几个妇人却说,没怎么听到过她和虞澹渊有什么来往,不过她倒是极为疼爱侄子虞清曜,毕竟那是亡姐唯一的血脉。”
姜蕙安“嗯”了声,随后拍了下李二的肩膀,“干的不错。”
李二浅浅笑了下,然后垂下眸子,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姜蕙安手撑着下颌,头稍稍往下垂了垂,撩起眼皮看他,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昨夜回来时她就瞧见李二像是有心事,或许是见她已甚是倦乏,所以忍着没能开口,眼下也是一副将心中所思沉沉压下的姿容。
她自心里好好沉吟了一番。
她昨日去见了张炳,打听到茶园的一些事,李二也能想到张炳或许交代了关于五石散的一些事。而他在年幼时,哥哥因五石散毒发,不明不白地惨死。
李二平日里虽看着上蹿下跳,很是不靠谱,可心思却很细腻,最能深虑于一些细微之事。譬如,他可能觉得在如今的钱塘县,姜蕙安与楚思尧他们所要查,要面对之事过于繁杂,最迫在眉睫的是何氏父子,蝶梦庄虞澹渊,虞家焙虞濯春这些事,而不是茶园五石散一事,即使它也不可忽视。
姜蕙安缓缓开口,声音略沉却也是极温和的:“我之前猜的没错,茶园深处确潜藏着一批暗卫,他们吸食五石散,还有因此丧命的。五石散所牵连到的,不止区区茶园,钱塘县,甚至还有皇城与朝廷,因而它是朱齐这条毒蛇蔓延已久的毒液。你的兄长当年正值壮年,且也在钱塘县谋生过,或是被迫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像是在烘热午时里,人心浮动,焦躁难耐。这时,有润物甘霖蓦然降下,消去心田愠恼与不安。
“我从没忘记过你说的事,也没有忘记你跟我来钱塘县,心里一直紧着的是什么事,我都记得。茶园里的毒瘤是要除的,五石散是要彻底消失于这个世间的,朱齐是迟早要死的,而你哥哥的大仇,纵时隔经年,也必定会得报。”
李二眼里的风沙似被微雨洗涤,萧瑟沉然悉数化为澄澈的感动,真挚的泪意。
他笑着点点头,却不同于以往的傻笑,平日里似有若无的稚气全然透出,眉眼间的灵秀令人难以忽视。
姜蕙安也嘴角上扬,但很快,眼眸往一侧轻转,小声地清了下嗓子。
她还是不太习惯于此等氛围,尤其是她与李二平日都不是什么正经人,眼下突然这般,虽然她心有触动,但汗毛还是悄然而立。
“你去忙你的吧,顺道把那什么白叫来我院中。”姜蕙安道。
李二说:“好,我去虞家焙周遭,盯一下那个柳映溪,打听打听这个人。”
昨夜姜蕙安偶见柳映溪,得知她是岁聿姐姐的姑母,却听姜承宇说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于是与李二提了一嘴这个人。
有李二留在身边,姜蕙安心安不少,深觉当时的嘴皮子没白磨,硬生生将他从楚思尧身边夺了过来。
“当心些,莫要走那些犄角旮旯之处。”
聂昱白知道姜蕙安唤自己过去,并未当即赶过去,反而悠哉悠哉,一步作两步地走。
甫一踏入姜蕙安院中,他便见她立于龙柏树下,被笼在一片翠幕里。
她原本骨肉匀停,身形匀称,唯有脸是偏珠圆玉润的。可聂昱白眼下看去,却觉她似乎瘦了些,整个人薄如青羽,面上的骨骼也立体起来。
姜蕙安从前或许不记得聂昱白,见过也没放在心上,可他从前对她是很有一番深刻印象,即杭州府出了名的蛮横女子。
寻常女子不做之事,她通通做个遍,譬如爬树翻墙,下水捉鱼等不成体统之事。寻常女子爱做之事,她是一个都不爱碰。譬如女工与读书,温婉言语与得体举止等正儿八经的事。
他对她好奇,也多是因为想不明白楚思尧这个六根清净之人,何以变得如此近女色。毕竟他看上的是这个没有半分才气,性子还数一数二嚣张的刺史千金,若非她这张脸,真是说不通一点。他不得不承认,她确有几分不凡姿色。
不过姜蕙安再美也不关他的事,毕竟他心中早已有一人,那人是他认为在这世上最美之人。
“咳咳。”
若他先前是一步分成两步走,那么此刻,就是一步分成三四五六七八步走,还要十分做作地回头打个盹。
也不看姜蕙安活了近二十年来,一张樱桃小嘴上淬了多少剧毒。
她皱作一团的眉眼上写着两个字:无语。默然半晌,再忍不住,喊了句:“与其学鹅鸭步履匆缓,不若学蚯蚓蠕动前行。不过最好还是别了,人家小蚯蚓灵活聪颖得很,会觉得你甚为冒犯。不如去学□□,呱呱叫两声,这样,旁人最多将你视作千年难遇的傻瓜,而非将嘴当做饰物的哑巴。”
“你——”
聂昱白一步并几步地走过去,整张脸怒起红霞,气息急促起来,但竭力压下去,试图维持住自己一个大男人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姜蕙安紧闭嘴唇,但笑声还是很争气地从唇间拥挤而出。
聂昱白只觉这声笑声狰狞得很,令他浑身不自在,于是他怒而提步离去,小臂却被人一拽,步子顿住。他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地说:“姜二娘子,男女授受不清。”
“好了,我是有正经事要问你。”姜蕙安立马松开手。
“甭管有什么正经事,我都不想——”
“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
聂昱白终于将他尊贵的头颅转了回去,半眯着眼看姜蕙安。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不论你喜欢谁,我都当个称职的月老,将红线焊在你俩之间,成不成?”
姜蕙安昨日与聂昱白在锦绣街时,注意到他在首饰铺旁那一脸不值钱的笑容,但她说知道他心中之人是谁,不过是诓他。
聂昱白眉头一松,面上是一派风平浪静,可心中却在窃喜,然后他敛容正色,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示意她说。
姜蕙安神情一变,虽仍是笑着,却是极为认真,富含深意的笑,令人不容忽视。
“我要你动用暗影司的人手,去查崔宜崔容姐妹俩自小到大的一二经历,关系如何,与蝶梦庄虞澹渊的过往旧事。”
她眼睫轻垂,而后扬起,目光如火似炬。或许是过于灼灼逼人,物极必反,反生出幽谷邃海的森冷之气。
“还有,那块出自崔家绫铺的牙白色轻容纱方帕,是否曾是崔家长女,虞澹渊发妻崔宜所有,后崔宜身死,落在虞澹渊手上。”
她的眼眸幽深难测,泛起层层涟漪,似是滔浪将起的预兆,“还有,这块帕子是否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曾在崔家次女崔容,也就是当今徐夫人手上。”
前两日,姜蕙安谨慎打听一番,得知这帕子或许出自当年的崔家绫铺,也就是徐夫人的娘家。
聂昱白神色也凛然,郑重地“嗯”了声。
“不过。”
“嗯?”
聂昱白上下打量了眼姜蕙安,而后道:“你早上没洗漱?左眼眼角有颗眼眵,嘴角有道口水印,头发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姜蕙安:“……”
她尴尬地哈哈大笑两声,随即扣去眼眵,抹了把嘴边,正要抬手去理头发,抬到一半又放下,说了句:“你管我。”
聂昱白扬了扬眉,甩手离去,步子不快不慢,只听他说一句:“我才不管,不过阿绥应当快回来了,还望你继续保持此般形貌。”
姜蕙安转身步去汤沐室,从从容容,如闲庭信步。
可很快像是被火燎了腚,匆匆忙忙,火急火燎。
我来啦宝宝们,我算一下我有几天没更了,1,2,3天啊啊啊 这几天太忙了,从此之后我将变得非常忙碌,因为我找了一个家教兼职,不能再悠哉悠哉地有四五个小时的整片时间码字了,只能从夹缝里抠时间。
快到周末,我终于能有正儿八经的时间码字了。
我还是要努力更文的,还能锻炼我利用碎片化时间的能力。
今天是喝了咖啡睡不着,所以大晚上开写了hhh
钱塘县的情节挺重要的,因为会牵连到朝廷,引出几件大事。大概有个十来章把钱塘县的事写完,然后回到杭州府,再写个十来二十章,把朱齐给就地正法了,男女主感情升温,女主就回宫当公主了。
我今天突然发现,我忘了一个人,我们的男二宋逸……已然变成了男n……没关系,我明天想一想,让他坐红眼航班火速来钱塘县。
诶,我写文节奏是真的很慢。但是写到现在,我已经总结出很多经验啦。想想觉得自己很厉害,太感动了,我这个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的人,写文竟然写了快三十万字,为自己喝彩 温馨提示一下,我这本书按照我的大纲,预想的方向,起码得写70w字。所以你们得陪我很久被我折磨很久了哈哈哈呜呜呜,are you ready?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见,但后天一定会见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3章 滔浪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