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这声尖叫是从长廊深处的榕树林里传来,正与一男子热情攀谈着的姜承宇,闻声色变,旋即迈着大步子往叫声那处慌张跑去。
突如其来的一声儿也让在场的众人纷纷侧目,不明所以地跟了过去。
是日晨时,细雨同微雪交缠而下,整个钱塘县被一片巨大的阴沉灰蒙紧紧裹了起来。
方才的一声惊恐尖叫,仿佛惊动了低压着的云层,雪被扑簌簌的急雨狠拽而下。
分明是清早,可虞家焙茶园像是一瞬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阿宁!”
姜承宇甫一过去顿住脚步,看到姜蕙安目露惊慌,一旁的李二亦是。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从第一棵榕树数过去,第三棵榕树下,似乎躺着个男人。
准确来说,是具死尸。
姜承宇拉着姜蕙安上下打量了一下,担忧从眉眼间满溢出来,“吓到了吧,可有受伤?”
姜蕙安摇摇头。
姜承宇发现,姜蕙安只是方才的叫喊声大,面色并没那么难看,惊恐之外更多的是淡定的思虑。
姜承宇松了口气,看向李二,肃然道:“怎么回事?”
李二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人的声音愈发清晰,于是抬高声线,像是被吓坏了般,如实道来:“大公子啊,方才小的与二娘子闲着无事在此赏这山上的景色,没成想赏着赏着,竟看到那棵榕树底下有具尸体。真是罪过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尸体?”
“是谁死了?”
“不知道啊。”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这些人要么是今日来这虞家焙茶园榷茶的商人,要么就是跟着知县来此体察民情的官员。
还有穿着布衣素服的茶园园户。
最先过去查探情况的是一个朴实妇人,当她战栗着,小心翼翼地将尸身翻过来,看到尸身面目的那一刻,才猛地跌坐在后面,“是顾管事,是顾管事啊!”
妇人一下子像失了魂一般,放声大哭。
“啊?顾管事……”
那些茶农一听是顾管事,几乎是同时毫不犹豫地跑到尸身跟前,见果真是他们相处数十年的管事,与妇人哭到一处。
“你们的主事怎么会……”
一听到声音,姜蕙安三人以及在一旁看事端的众人回过头去,见是知县大人来了。
知县何序衡眉头紧蹙,一双儒雅的眼眸,在此时盛满了悲悯与惘然。
面前的人墙为他让开一条道,他便直直地经过人群走向前。
有人在知县经过时小声道:“何大人,这人的尸身晦气,您身子贵重,不必亲自过去,让您身后的衙役前去查探就好。”
知县并不理会,其身后的一个衙役冷冷看了说话那人一眼,便带着四个衙役站在人前,随后喊了声“肃静。”
一时嘈杂声停止,知县走在泣不成声的茶农们身后,看着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的尸身,面色发紫,嘴角还在流着血。
他清楚记得虞家焙茶园的管事名唤顾无忧,才至而立,就已在这茶园待了有十二年。
他每年快入春时都要来虞家焙茶园视察,对这个尽职尽责,细致入微又不虚与委蛇的主事印象很是深刻。
何序衡沉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抱着尸身的茶农的肩头,缓缓道:“逝者已矣,还请节哀顺变。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查清杀人凶手是谁。”
“杀人凶手……”茶农仰起头来,这是个看着与顾无忧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子,他朝着知县大人,扯着嗓子艰难说道:“在茶园的十二年来,无忧与人为善,怎会有人结仇?方才是谁先发现尸身的……”
他忽而越过人群,看向姜蕙安,一顿一顿地大喊道:“是你先发现,你先叫出声的。这样的鬼天气,你不在屋里廊下呆着,怎会跑到外面的榕树林。说,是不是你杀了他,还伪装成是无意撞见……”
姜承宇低头看了眼姜蕙安,她神色平静,他蹙着眉对前面的茶农回应道:“我知你此时难以冷静,可也不能随意冤枉无辜之人吧。舍妹是第一次来虞家焙,之前不曾与顾主事相识,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冤有仇,难道就要杀人泄愤吗?”
顿了顿,“至于你所问的舍妹为何来此地,她一向不喜人多的地方,且屋子里闷,我因忙于与你谈明年春茶的一应事宜,不便于陪她出去,便让家仆陪着出去透气。她尚且还是个需要人陪的孩子,怎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去杀人?”
李二站在姜蕙安身侧道:“就是就是,我家二娘子怎么会杀人?”
一旁的妇人哭得嗓子都哑了,夹杂着雪粒子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她回头看向姜蕙安,“小娘子见谅,我弟弟他一向说话没分寸,加之……”她哽咽着道:“无忧之死对我们的打击太大了。”
姜蕙安关切地看向妇人,“无事,我知道你们的心情,顾主事定是如你们的亲人般,量谁都无法冷静。”
她睫毛轻颤一下,又道:“我确实只是来此处寻清静的,没成想,一来就看到……”
微一顿,“喊叫并非是为了贼喊捉贼,只是过于惊慌的缘故。”
姜承宇眼睑微垂,看不出情绪来,随后搂了搂姜蕙安的肩膀以示安抚。
知县用官袍宽袖揩了下脸上的泠泠雪水,眼底一片黯色,语气难得一反往日的温和亲切,而是压沉了声线:“今日虞家焙茶园里的一干人等都不准离开此处,待仵作验完尸身,官府之人踏勘整个茶园,以及对涉案人员逐一审讯录好口供,得到允许离开之令,方可安然离开。”
沉重的神色只一瞬,随后便覆上了浓重伤色,何序衡道:
“还望尔等之后将所知所闻从实道来。本县自会明察秋毫,断不会使良善蒙冤,亦不令凶徒漏网。”
两个衙役上来将顾无忧的尸身抬到一间厢房里,待仵作前来验尸。
涉案人员本是要在此地,由衙役看守不能去别处的,但何序衡见这天公不作美,便让衙役带到三个厢房分别看守。
不同的厢房里聚集的是不同的人,来此榷茶的商人在一间,茶农们在一间,大小官员又在另外一间。
一间厢房里,嘈杂声不断。每次衙役喊一声,声浪停了下来。可不一会儿,窃窃私语声渐起,随后愈发吵闹,衙役索性也不管了。
这间厢房里尽是商人,姜蕙安三人亦在此处。
“虞家焙这些年来虽还算得上是江南这带最大的私焙,与当年故东家在世时的光景,仍是不可同日而语。”一个绮罗满身,身材精瘦的男子说。
在他对面,一个身材壮实,同样衣着不凡的男子说道:“算是很可以了,自从十二年前虞恕死后,虞家人再也制不出皇家贡茶虞家白,自此被皇家冷落,没落了一段时间。虞濯春一介女流之辈,硬是借新焙出来的名品虞家青,重新在江南扬出了威名,才令虞家焙不至于折了老本,反而有蒸蒸日上之势。”
精瘦男子不屑道:“那又如何,反正这虞家是彻底惹恼了皇帝,再也没有机会让焙坊的名品成贡品了,连择贡品的斗茶大赛都没资格参加。当年虞恕不知是因死得太急还未将贡品虞家白的焙法授给后辈,还是因这虞濯春得位不正,才不配位,压根就领悟不了那虞家白的焙法,让这贡中之贡彻底失传,跟着进了虞恕的金丝楠木棺材。”
盘腿坐在这两人不近不远处的姜蕙安,手肘撑在双膝上听得一脸认真,她问:“我倒是也听过这虞濯春得位不正的传言,可故东家叱咤商海几十年,一度让虞家焙成为可比肩官焙凤山北苑的唯一私焙,就算不愿让虞濯春掌管虞家焙,也可以暗中教他其他出色的儿女虞家白的焙法呀,怎会让它失传,进而令虞家焙置身于大厦将倾的风雨飘摇境地?”
“你不是喜静吗,怎么不坐在这房里另一侧歇着,反而与这些叽叽喳喳的人凑在此处。”
姜承宇凑在姜蕙安耳边低声说着,看似笑着,实际这笑里却有着不容忽视的认真与质疑。
姜蕙安头都没回,心不在焉地对他说:“是啊,我是喜静,但此时我就想听八卦。”
姜蕙安对他说话漫不经心,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跟着这两人的话头上。
精瘦男子道:“越大的家业,底下就越有数不胜数的秘闻,俯拾即是的腌臜事。按你说的,虞恕若是偷偷将这焙法教给其它三个儿子,任有一个能制出来虞家白,都能将虞濯春从那个位子赶下去,因为虞家白才是他们虞家三代的立世之本。结果你猜怎么着,就在虞濯春当上东家没多久,她那两个弟弟就死了,就只剩下她和二弟虞澹渊。后来那虞澹渊就不敢再染指虞家焙一下,果断离开,自力更生地在城外开了个蝶梦庄,生意做的红红火火,赚的银子不比虞家焙少。”
姜蕙安怔住了。
如此听来,这虞濯春确是个极有手腕的女子,能在这般腥风血雨的人情世故和尔虞我诈中成为唯一胜者。
虞家焙不说是在江南这带,就是在整个大靖也是颇有盛名的,曾经甚至能比肩官焙。
能成为鼎盛之时虞家焙的东家和话事人,说是跋山涉水蹚过一条血泪之路也不足为过。
姜承宇坐一旁听了半天,见姜蕙安对虞家焙的事很是好奇,于是颇有深意地笑着对她说:“我倒是知道虞家焙的一些事,你想不想听?”
姜蕙安侧了侧头,淡淡地觑他一眼,一副你爱说不说的不在乎模样。
姜承宇见状,无奈道:“如今的虞家焙更是不比当年,比你们想的还要差些。”
姜蕙安歪着脑袋,淡淡看着他,眼珠子虽不动,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姜承宇道:“如果说原先的虞家焙是个前园后焙,自种自焙,不假他手的大茶焙。那么如今的虞家焙,就只是个小焙坊。”
姜蕙安“啧”了一声,“你这人,说话能不能简明扼要些,别学楚思尧绕来绕去故作高深,什么后焙,私焙,焙坊的,都给我搞糊涂了。”
姜承宇:“……”
姜承宇苦笑一声,正要开口,这时壮实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拦住姜承宇的话头,“我知公子何意,我听我爹说过,如今咱们所在的这个虞家焙茶园,它只是名字叫虞家焙茶园,其实早在虞恕死的那一年,也就是虞濯春当东家的第一年,它就分离出去了,不知卖给了谁,听说是一个富商,很是神秘,谁也没见过,从此这虞家焙茶园再不归虞家管。”
姜承宇肯定地朝壮实男子点了点头。
茶园不是虞家焙的了?卖给了一个富商?
她当初来钱塘县,其实就是冲这茶园来的,因为与南街五石散有一些干系的,正是这茶园。
而今才知这茶园归富商了。
又得知虞家焙两代尽数陈芝麻烂谷子的传言,亦是蹊跷之事。
这一切所能追溯到的最早时候,似乎是十二年前。
那一年,虞恕病故,将位子传给一向不被看好的庶长女虞濯春。
与此同时,突然将几十年的茶园卖给一个神秘富商,从此不再归虞家管。
也是这一年,虞家再也制不出贡茶虞家白,自此被朝廷冷落。
便知如果从那一年的相干人事查起,定会有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巨大效果。
而她所要查的南街五石散与虞家焙茶园之间的牵连及其所图,定也是拔出这根萝卜后溅出的一片泥点,甚至是最为污浊的泥点之一。
她在杭州府时,就从王大娘口中知晓她儿子来钱塘县最大的茶园谋生,而后还吸食了五石散一事。准确来说,与王大娘儿子有类似情形的,还有南街诸多的年轻男子。这些男子的爹娘知晓吸食禁药罪不容诛,便团结起来,秘而不表,成为了南街人的秘密。
以王大娘为代表的南街人舐犊情深,勉强算得上是无辜。然真正有秘密,藏污纳垢的,是虞家焙茶园。
若将此时的处境比作一片迷雾茫茫的沧浪江水,迷雾的背后,有着诸多只能被她隐约瞧见却难尽收眼底的洲渚,此皆为不为人得知的真相与密谋。
她行舟江上,于迷雾中溯流而上总归还是不知所之的。
若非要抛锚停泊在最近,也是最易抵达的一处洲渚,那就是今日无端身亡于虞家焙茶园的顾无忧。
她先前听那茶农哭诉,顾无忧在茶园里待了十二年。
结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尸身被直截了当扔在并不隐蔽的槐树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手中究竟握有什么人的什么把柄,才会被灭口?
灭他口的人究竟是要将他嫁祸给谁,或是要给谁一个什么暗示,才堂而皇之地将此事闹大?
其实顾无忧这个锚点,不是她方才想到的,而是早在她看到槐树底下的尸身时,就已寻好。
姜蕙安放在小臂衣袖的右手微微收紧。
顾无忧死前,身上装着个物什,被她找了出来,放于己身。
她冒险从顾无忧身上找出来的这个物什,定是关键之物。
她冒险将顾无忧之案定为锚点,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地,一定会有所得。
危墙之下,看似绝路,实则暗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局。
她自心里地发出一个坚定的声音——此局非破不可。
卡点发,3527个字,我先发了,然后火速小修。
一修后,4150字个字,2:00发。(为什么说是一修呢,因为我现在修得还算是满意,但还是感觉有那么一点点怪,不确定明天早上起来看到会不会觉得是一坨。。是我比较菜,有点难操控这种烧脑的情节啊啊啊,我会一直努力的 。如果有二修,大概率也是错别字和个别措辞之类,剧情不会改、吧。)
今天码字时脑袋晕晕的,但其实一直在头脑风暴啊,不懂了。然后眼睛也是胀胀的,还有点迷糊,眼前抹了层猪油那种感觉。肚子疼,时不时叫,我一直觉得是因为吃了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反应了所以才这样。没想到啊,是生理期来了。
好消息:生理期来了。坏消息:生理期来了。
明天早八??满课,我人麻了
不确定明天能不能码出来,如果八点没挂请假条,就会更,尽量在十一点左右更。
果然二修了,顺了下逻辑,8:10发,4302字。
三修,依旧是前后逻辑,8:54发,447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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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抛锚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