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相真,没有像往常那样,默认郑明明这条尾巴,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回家去。
相反的,他在对方说出,看上的是自己的脸,这句过于诡异的夸奖后,因为实在难以消化和应对,所以干脆就跑了。
说跑都是谦虚了,那天的他,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但也正是因为经过那次,他对自己喜欢读书,还是喜欢读书好这件事带来的附加红利,这个问题的取舍有了更深的判断。
那天起,相真一反常态,没有再赖床到最后一秒,而是提前出门,在空无一人的学校角落,独自预习。
大家都在说,相真的自尊心很强,因为掉到第二没多久,月考他又爬了回去,并且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年级榜首的位置,就像是把自己的名字焊在了那里。
早起读书的习惯,他延续到了现在。
而经历了7年级,不同班的短暂分开后,他和郑明明终于又在八年级汇合到了一起。
为此,他除了早起晨读,甚至还增加了一个课后复习。
如果跳出当局者的角度,不难发现,相真这两次重大决定的背后,好像都能看到同一个人的身影。
这个人,现在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塑胶跑道上,本来就瘦削背影,在夕阳的拖曳下变得更加细长。
手中的小树枝,在影子里张牙舞爪的,就好像大部分时间里,她这个人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
可是真相知道,有一些时候,她是可以柔软的,甚至也会感伤。
在她看来,只要不说出来,痛苦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别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反正他就是知道。
从她转学到百凤的这几年,大大小小的架,打了不计其数,有赢有输。
但是不管结果对谁有利,郑明明现在是声名远播,起码在校内,很少有人会去主动招惹。
这样的狠角色,偏偏对自己,永远一副有求必应,讨好至极的样子。
就好像一只坚硬的小刺猬,对谁都是矛头,只有看到自己,她才会亮肚皮,满地打滚求摸摸。
相真的脑子里,不自觉的开始想象,郑明明满地打滚是什么样,一定很好玩,紧接着,他被自己越来越偏的小差彻底逗笑了,忍不住乐出了声。
郑明明,汤森,包括赵媛在内,几乎同时回头,满脸问号地看向笑声的制造者。
“咳~咳~,想到了个笑话,要听嘛?”相真感觉,自己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优秀学员了,当众撒谎,张口就来,面不改色。
郑明明是真感兴趣,她没想到,有天能从相真的嘴里听到笑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汤森是真的坚持不住了,他想喘口气,赵媛觉得无所谓,郑明明说想听,她也就跟着围了过去。
相真的笑话真的很一般,他叙述平淡,表情平淡,也没有任何反转,但是郑明明听完还是笑得龇牙咧嘴。
汤森真的觉得他这个师傅,可能只有两种开关模式,一种是相真在,一种是相真不在,而现在这种模式,着实是让他尊敬不起来。
回到家后,郑明明趁着她奶奶洗碗拖地,郑维维去操场打球的空档,给相真发了个信息,问他晚饭吃了什么。
没过多久,相真回了两个字“炒饭!”
“额,多打两个字又不加钱。”郑明明忍不住吐槽。
但她又忍不住继续骚扰“晚饭吃太饱,最好去河边散个步,消消食,不然容易睡不着。”
对方好像是发现了郑明明的弦外之音,老半天没回复。
这时候郑老太“呼啦”一声推开门,走进卧室,交代郑明明,一会去篮球场把她弟喊回来,手机突然震动一下,相真依然是回了两个字“就来。”
郑明明别提有多高兴了,但是还要装作不情不愿,没办法的样子,火速关上阳台门,拽了件外套,就急三火四地冲下了楼。
一口气跑到秦淮河风光带,郑明明在风口站了一会,感觉衣服有点薄,刚躲到凉亭里蹲了会儿,就看到由远及近走来的相真。
她赶紧站起来,多此一举地,拍拍洗得干干净净的外套,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迎着他会合。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穿这么少,不冷吗?”相真看了一眼郑明明的薄外套,后悔自己没想到多带一件,要不要把身上这件给她穿?
但是,万一熟人看见,对她会不会不太好?
“你穿我这件吧?”
“你别脱外套!”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出来的却是两种请求。
气氛顿时陷入尴尬。
还好郑明明最擅长的就是打破,别管打破什么,反正她就是这一行的佼佼者。
“你今天那个笑话在哪儿看的啊,临时编的吧?”
“有这么明显吗?”真相被人识破,但他满不在乎,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
“你听我给你讲几个,保准比你的好笑!”
郑明明平时就爱看杂书,什么类型的都不挑,不过几个急转弯,冷笑话,那还不是张嘴就来。
果然,尴尬的气氛一扫而光,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场面别提多和谐了。
好巧不巧,郑明明正在全身心扑在怎么让相真开心这件事情上,一不留神,就走到了河梗边篮球场上。
毫无预兆的一个抛物线,夹着风声,就这么精准的向他们的位置飞来。
郑明明半边脸还在盯着相真,确认他对自己笑话的认可程度,也许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抬手就挡开了近在咫尺的篮球。
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郑明明瞬间火冒三丈,想骂一句,但是立刻意识到不能说脏话,只好吞了三个字,再咆哮“谁的球,长没长眼睛啊,往人身上砸~”一边吼,一边在篮球场的灯光下仔细搜寻。
果然,看到了她弟,郑维维一脸得意地,抱着膀子在篮筐下贼笑。
完蛋了。。。忘了自己是来喊小家伙吃饭的了。
只顾美色当前,正经事被自己抛诸脑后,意识到这点后,郑明明吓出了一身冷汗。干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心虚,让她有一点不知所措,但是很快她就反客为主,贼喊捉贼一样地,冲到河梗下面,对着郑维维一顿咆哮“笑个屁啊,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小子,故意的是吧?我要是没接到,砸到人了你怎么办?”
郑维维一边躲,一边也不甘示弱的嚷嚷“你别转移话题,说,那人谁啊,大晚上的,有说有笑地轧马路,你别告诉我你俩是在讨论作业题?”
郑明明一看,哟~小家伙翅膀硬了,敢跟姐姐叫板,还治不了你了?
正准备上点非常手段,撸着袖子,就想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二愣子,一点颜色看看。
胳膊刚抬起来,就被人按了下去。
相真站在她身后,一脸平静地自我介绍“我是郑明明的同班同学,她这次考试成绩垫底,所以放学来找我开小灶,你是她。。。弟弟?”相真从两个人八成相似的脸上,来回打量了一下,才确定了身份。
郑维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气的男同学,他说话几乎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让人不自觉就产生一种,哪怕明知道他在编瞎话,也可以试着听一听的错觉。
努力看向对方的眼睛,郑维维发现自己要踮着点脚,才能勉强和他齐平,心里忍不住嘀咕,不知道自己再过两年,是不是也能窜到这么高?
“你看,我都说了你不信,丢人了吧!”郑明明看到一个陌生人的信誉,都比自己高,是有点生气的。
但是好像这也怪不了郑维维,谁让自己从来都是瞎话张嘴就来,实在是自己不争气在先。
郑维维深知,他姐这个半桶水的成绩,能进快班,除了作弊,肯定没有别的正规途径,所以对她考试垫底,需要人搭救一命的理由,倒也算说得过去。
于是他大发慈悲的决定,姑且就饶了她这一回“太晚了,我们两个再不到家,奶奶要自己下来逮人了。”
郑明明一看手表9点了,是得回家了。
心里虽然舍不得,但还是装得云淡风轻的和相真挥手再见,郑明明和郑维维这对难姐难弟,一路拌嘴回到了家。
正找钥匙呢,郑老太一下子从里面把门推开,扯着大嗓门就一顿骂“要死了啊,都几点了?一个两个不知道回家,在外头野是吧?明天不要上学了,天天就在外头玩,玩到18岁就去捡垃圾好不好啊!”
郑明明大义灭亲地把郑维维推了出去,自己拿着换洗衣服“呲溜”就逃到浴室,留下她弟弟一个人,在外抵抗郑老太的炮火攻击。
从衣服口袋拿出手机,郑明明又给相真发了消息,问他到家没,回去晚了有没有挨批?
相真倒是挺幸运,因为他爸妈,常年在各地铁路单位作业考察,一年难得回两次家。
所以他说自己晚上吃的炒饭,这完全是实情,没有一点卖惨的想法。
甚至他还有意省略了,自己拿手菜的主要原材料,全名是:苹果,薯片,花生米,炒饭。
如果告诉郑明明,估计光听名字,就能让她眉头皱紧。
说来奇怪,自己全国各地到处飞的父母,似乎从来没有担心过,儿子一个人在家的衣食住行。
在她们眼里,应该是盲目信任儿子的聪明才智,足够应对生活上的难题,不过也有可能,他爸妈已经考虑到了,但并不是很在意。
父母对自己完全的放任,甚至是忽视,和郑明明一门心思想,让自己每天开心的举动,形成了强烈对比,让相真在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以后,突然体会到了一点孤独的陌生情绪。
于是他第一次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是跟随自己脑子怎么想,手就下意识按下了通话键。
郑明明这边正准备放洗澡水,冷不丁,被压在睡衣上的震动声吓得一激灵,花洒直接掉个头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她赶紧关掉水龙头,拿起手机一看,居然是相真打来的电话。
顾不上先把**的脑袋擦干净,她生怕对方按错了,不敢耽误的接通,并且轻声“喂”了一句。
“。。。”对面刚接通相真就后悔了,犹豫了半天,他也没说出一个字。
“相真?”郑明明以为听筒被水淋湿出问题了,照着孔眼的位置拍了几下。
“听得见,别敲了。”
“哦,我还以为让水泡坏了呢,你这会儿还不洗澡睡觉啊,不是要早起?”
“嗯,应该是今天笑话听多了,有点睡不着。”
郑明明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怎么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撒娇的语气?
“哎~要不要喝杯牛奶,家里有吗?热一下喝,听说能睡得好!”
“好像喝完了,还没买新的。”
郑明明听得真真切切的,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就是在撒娇。
激动的心顺带着手都有点抖,她预感,今天这通电话,应该会成为她倒追历史上最难忘的一笔“那。。。怎么办啊?”
“要不,你给我唱歌吧?”
来了来了。
郑明明的猜测完全正确,相真今天真的有点不太正常。
但是,这种不正常的相真她非常满意。
“咳咳,但是我先说好,我唱歌跑调,如果你想笑,别太大声。”
郑明明还没清完嗓子,对面已经传来了轻微的笑声。
好吧,为了博心上人一笑,今天她豁出去了。
“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一份真感情~曾经为爱伤透了心~为什么甜蜜的梦容易醒~哦~哦~哦~”
老实说,郑明明对自己唱歌跑调这个认知,其实是有失偏颇的,她完全算不上。相真听了几句以后,发自肺腑地觉得,她这种根本就是车祸现场。
虽然看不到此时此刻对方的表情,但相真就是可以肯定,郑明明一定是半闭着眼睛,歪着脑袋,既认真又陶醉地在倾情演绎。
可是神奇的效果是,他居然在根本没有调子,以及节奏可言的老歌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就在郑明明准备重复下**部分,就做个完美谢幕的时候,突然手机传来嘟嘟声,沉浸在自己歌声无法自拔的人,就这样被插进来的电话,无情地打扰了兴致。
她甚至都忘记先和相真说明一下,直接就气哼哼的按下接听键,毫不客气地吼了一句“谁啊,打我电话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