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潮 第1章 1

“苏愉阳，如果这次相亲你再不去，今年就别想回家过年了。”

“妈，我说了很多少次，我不喜欢相亲，也不想和一个陌生人过一生。”

提到相亲这个话题，苏愉阳就十分的头疼，这已经是谢女士在这个月催婚的第十二次。

之前好歹还能用工作忙来推脱，前几次谢女士每天都发消息来问候她，她也嫌烦，经常不爱回消息，渐渐谢女士就改变策略，开始电话轰炸。

每天在耳边念叨，要不是自己的妈妈，苏愉阳早就将人拉入黑名单了。

苏愉阳站在阳台窗边，天空雾蒙蒙的，几片乌云覆盖在头顶，她拨弄着盆栽，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电话里唠叨的话。

“前段时间叫你和小胡相处，看照片你说人家没有长在你审美上，后来找了一个你喜欢的，你又说没时间。”

“愉阳，你马上都要二十七了，已经不是年轻小姑娘了，喜欢哪里有合适重要，早点有个家，就多个人照顾，妈妈也好放心。”

“妈，我一个人真的挺好的。”苏愉阳扣着衣服上的扣子，不情愿的反驳，“我有手有脚，有工作也有存款，干嘛非的和陌生人在一起啊。”

见说不通，谢女士也不和她绕弯子，直接下达命令：“我也不和你多说废话，这次相亲必须去，不然就别认我这个妈。”

“妈......”苏愉阳还没来得及拒绝，对方就已经挂断电话。

看着屏幕上半个小时前谢女士发来的相亲资料，苏愉阳无奈的长叹口气。

终究还是逃不脱要去相亲的命运。

从厨房出来的李茶茶就听见她们的对话，她端着柠檬水走过去:“阿姨又催你相亲了啊？”

苏愉阳愁眉苦脸的点点头：“对啊，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全世界的父母到一定的年纪就非得催婚。”

李茶茶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阿姨这不是担心你嘛。”

苏愉阳从出生起心脏就不好，曾经被医生断定活不过二十岁，谢女士又是晚年得子，对苏愉阳是非常宠爱。

只是在高考毕业后的某一天，苏愉阳在家突然心脏病发，苏爸回家就看到昏倒的她，匆匆忙忙打120，看着红色灯牌谢女士差点哭到昏厥。

如果当时医生没有告诉她们有合适的心源，如今她就要天天对着一块石头诉说八卦了。

当年的那场手术，让本就宠爱苏愉阳的谢女士，这些年更依着她。

只是如今谢女士头发斑白，身体也不如以前硬朗，苏爸也在一年前因病去世。

人总有生老病死的一天，谢女士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心里总归是放心不下。

谢女士心里觉得哪怕让苏愉阳这辈子烦她恨她，也找一个合适又会照顾人的男人，在她不在的一天可以照顾她的女儿。

“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有钱有工作，能好好照顾自己。”

就算老了那天，她也有钱请保姆，实在不行住养老院也行。反正她就是不理解谢女士，为什么非要逼她结婚。

李茶茶叹了口气，这次也站在谢女士这边，帮着她劝说：“有些时候有人做伴还挺不错的，阿姨本心呢，也不并是想让你一定要结婚，她心里就是担心，担心你还困在过去，放不下周洄西。”

说完最后三个字，李茶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有些紧张的朝身侧的看去。

从那个高考的暑假过后，周洄西这个名字就成了苏愉阳不可提的禁忌，特别是大一的那一年。

见苏愉阳只是淡淡笑笑，李茶茶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却正是这平静让她又有些难过。

“他又不是什么好大的人物，就连当初分手的话都不敢当面和我说，值得我记得他这么些年？”

李茶茶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张了张嘴，视线滑落在苏愉阳的胸口，将有些不能说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

空气一下凝结，两个都没说话，但也彼此心知肚明。

苏愉阳靠在窗边，手握着的手机亮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眼，依旧是谢女士的消息。

她关上手机，轻轻一笑：“不就是相亲嘛，明天我去就是。”

要是这次搞不黄，她就不姓苏。

半夜一场暴雨，让气温降了两度，空气依旧残存着夏日的闷热。

九点半左右，苏愉阳起床慢慢收拾，看着时间合适照谢女士给的地址去相亲。

看到咖啡店窗边坐着的身影，苏愉阳站在门口顿了顿。

昨天晚上她没有点开谢女士发的相亲资料，看着那身形很熟悉，特别像她高中时期的班长。

“程临南？”苏愉阳在后面试探性的喊一声。

看向窗外的人缓缓侧过头，见真的是熟人，苏愉阳有点震惊，也有点开心。

她坐下笑着调侃：“没想到我们这么优秀的班长，也需要相亲啊。”

对面的人淡淡一笑:“好久不见，愉阳。”

从高中毕业后，苏愉阳和高中同学基本上就没什么联系，除开李茶茶这个从幼儿园就认识的闺蜜外，就只有和她考了同一所大学的班长。。

对上熟人苏愉阳就没有那么紧张，端起面前的冰美式抿了一口：“班长，你也是被逼相亲的吗？”

“都毕业这么久了，叫班长多少有点别扭，愉阳你还是叫我名字吧。”程临南笑着回答，“相亲肯定是自愿的。”

原本他也是不愿意的，在他人生规划里，结婚这件事还是太早了，但看到母亲把资料发到他手机里时，他又改变了主意。

如果结婚对象是苏愉阳，他愿意把计划提前。

“你呢？难道说不是自愿的？”他反问道。

苏愉阳耸耸肩：“对呀，我是什么样的性格，你和相处这么久又不是不知道，听从家里面相亲安排还不如让我去死。”

程临南赞同的点点头，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失落:“也是，我记得你高中毕业后不是和周洄西在一起了吗？现在是分手了吗？”

才短短两天，周洄西这个名字就被反复提起，苏愉阳心里难免有些烦躁。

“早分手八百年了，男人的嘴永远都是骗人的鬼。”

程临南坐在对面，看见她眼里的恨意，心里纳闷又庆幸。

想当初，他们互相喜欢的事在班级里可是沸沸扬扬，所以人都默认他们高考结束就会在一起，未来也会结婚。

现在几年没见，两人分手，一个似乎还困在过去，另一个却了无音讯。

程临南直觉告诉他，这中间一定还发生过什么事。

大学的时候两个也经常出去吃饭，工作后因为专业不一样，两个人就很少有时间见面，这次难得是场缘分，两个人吃了顿饭简单的叙叙旧。

苏愉阳本就是奔着完成任务来的，吃完饭随便拍了照片应付谢女士。

程临南工作上还有任务要处理，两人也没有继续相处的时间。

分别前，程临南问她周三的同学聚会去不去，苏愉阳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还期待着某个人，回了句看情况。

前几天高中同学群里就提了句，大部分人都有时间，她看完一圈，也没有回复要不要去。

今天班长提起，同学群里也正好在统计人数，苏愉阳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去。

她回复完，就静静的等待其他人的消息，到最后学习委员统计完人数，苏愉阳发现躺在列表里的那个黑色头像始终没有回复。

她气的将手机扔在沙发的另一边。

说到底就是她犯病，明明是周洄西先骗了她，辜负了她，为什么到最后是她放不下，心里总惦记着他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只要和周洄西好好道个歉，和她解释当年的事情，她就可以既往不咎的原谅他。

可最后什么都没有，他从那个夏天后就彻底消失，这些年她满世界都找，都找不到他的身影，现如今连同学聚会都舍不得出现。

她这辈子恨死周洄西了，先说爱的是他，最后说分手玩消失的也是他？

凭什么？

凭什么最后受折磨的是她？

旧人重提，苏愉阳连着三天都没有睡过好觉，半夜总爱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心脏这几天也在隐隐作痛。

同学聚会那天，程临南早早就在楼下等着她了。

李茶茶挽着她的手臂，看着对方打扮的那么隆重，和一见到她们就笑盈盈的眼眸，她激动的拽着苏愉阳的衣袖。

相亲相到班长的事，苏愉阳也没有对李茶茶隐瞒。

当时她们打着视频，她听到李茶茶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就知道，学生时期班长就暗恋你，班长藏的太好了。其他同学也爱给程临南发好人卡，你呢，所有主意都在周洄潮，我就爱八卦，火眼金睛一下就看出来了。

如今看着程临南看她的眼神，在藏的深，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眼神终究是不一样的。

把对方当做朋友相处这么多年，一下得知这种情况，苏愉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程临南相处。

程临南对她来说，是和李茶茶一样的地位，是不可以突破朋友的界限，他们只能是朋友或者亲人，无法横跨到恋人。

车上无论程临南说什么话题，苏愉阳回复的都淡淡的，心思细腻的程临南也发现不对劲，视线瞥向后视镜上的人选择没有继续说话。

夹在中间的李茶茶才觉得痛苦，车内那种微妙的尴尬，李茶茶非常非常难受。

她赶紧出面和稀泥：“今天愉阳身边不是很舒服，不是故意这么冷淡，临南你别生我们愉阳的气哈。”

程临南保持着绅士:“这话说的，我一个大男人就因为这点事生气，多说不过去啊。”

以前苏愉阳特别喜欢热闹的地方，如今更偏爱安静，看着包厢里大家热情的聊天，她选择一个人坐在角落听音乐发呆。

毕业后大家就很难重聚，很多同学都变了模样，当初玩的不错的苏愉阳还勉勉强强有点印象。

李茶茶性格大方，从进包厢到和大家熟悉仅仅用了三分钟，程临南怕她尴尬也陪着她坐了会，最后被班主任喊去。

苏愉阳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心里默默数着包厢里的人头，见和名单上差不多的人数，而心里期盼的人还没有来时，苏愉阳心里的那道防线瞬间崩溃。

原来他就这么讨厌她吗？

这么多年，连见一面都不愿意吗？

本就是碰一碰运气，看能不能见上周洄西，如今希望落空，苏愉阳对着所谓的同学聚会完全不感兴趣，她在包厢里待了没多久就一个人离开。

小院外人不算多，基本上是女生在叙旧，苏愉阳拿着果汁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耳边传来大家回忆高中时期那些故事。

听着听着苏愉阳也跟着傻笑起来。

“周洄西这次怎么没有来呀？我看苏愉阳都来了，难不成他们分手了？”

“不清楚，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

“周洄西？就是那个长的高高瘦瘦的男生？”

“对，好像从毕业后，他整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群里的消息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说不定人家早就换手机号，把群都退了。”

“才不是呢，周洄西已经去世八年了，我妈妈和他妈妈是高中同学，那个暑假我还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如今算算日子，下个月的十八号就是他的忌日。”

“八年？那岂不是十九岁就去世了，这怎么可能？”

“就是啊，读书的时候每天不都是活泼乱跳的吗？怎么会这么年轻就不在了。”

“听我妈妈说是生病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听说最后还把自己心脏给捐了。”

这些话一字一句的落在大树后偷听的人心里，苏愉阳那颗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眼泪不知不觉中像大雨一般一滴一滴垂落。

原来这已经是周洄西不在人世的第八年。

有些被忽略的记忆，在此刻像是被关键词唤醒，很多小细节都告诉着她，周洄西以前也生着病，不正常的肤色，时不时留鼻血。

还有这些年谢女士和李茶茶的不对劲,前几天李茶茶说的话，以及欲言又止的眼神，她们肯定早就知道。

或许从一开始就瞒着她。

为什么当时她没有注意到呢？

为什么在询问的时候没有多问几句，没有怀疑?

为什么会被他三言两语给忽悠过去呢？

苏愉阳捂着一点点抽痛的胸口，嘴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周洄西你果然很让人讨厌。

你的喜欢我要从别人口中得知，为什么连你的死亡我也要从别人口中知道。

周洄西，我恨你。